唐照野撑起竹竿,哗啦哗啦的水声响起。向度坐在船头,荷叶高过他的头顶,船一压,荷叶纷纷向船两边分开后退,湿热之气如被蒸笼笼罩,两人身处黑暗的荷塘里,私密但不寂静。
“外婆说得没错,你真是一身牛劲。”向度一个巴掌拍在自己手臂上,手心多了一个被拍扁的蚊子。
他撑了一个大懒腰,折断面前一个荷梗,摘下嫩绿的莲蓬,剥开绿房,再去绿壳,白色莲肉往上一抛,进了嘴里。
“陈伯他们穿皮水裤下到塘里采莲蓬,我们为什么坐船采?”唐照野问。
“你城里来的,待遇好。”向度又朝上抛了一个莲肉。
“你也坐船……”
“我是来监督你的,一早上的工钱130块,你干活快点。”
船下到荷塘里才一会儿功夫,向度就吃了三个莲蓬,唐照野飘来一句:“上海的莲蓬最便宜也要十块钱三个。”
“嗯,费用算你头上。”
“算我的也成,不过,你得还我利息。”
“一杯咖啡上海卖多少?”向度抬眼含笑说。
“你可真小气。”唐照野说。
“跟你学的。”
向度吃完手中的莲蓬,拍拍手,开始干活。脑袋上的头灯往荷塘里扫射,近的随手一采,远的拿着竹竿钩到面前再摘下,手脚麻利,看样子这事也没少干过。
采下一个有他巴掌大的嫩莲蓬,他神气地对唐照野说:“来比赛吧,看谁能采到最大的莲蓬。”
唐照野用竹钩把远处的一个老莲蓬钩到,摘下,也有巴掌大,轻轻摇了摇,莲子在莲房晃动发出闷闷的声响,他问:“赢了有什么奖励?”
“赢了,就祝你长命百岁。”
“赢了……我想听你跟我说一声‘生日快乐’。”
两人同时出声,戴着头灯又同时转头看向对方,一时灯光对照,刺眼看不清对方又纷纷扭头。
向度折断身边的一杆荷叶:“……那你赢了我再说。”
他仔细一想,刚刚唐照野的声音似乎跟平常说话不一样,他把头灯往脑袋左边一转,再悄悄地扭头去看,没想到被对方抓个正着。
一时四目相对,他眨眼迅速扭开头,把手中的荷叶往前一甩,说:“给,生日帽。”
“我不要!”唐照野说。
向度一听,抽回手,扭过头:“你还挑上了……”
“今天我生日,我想挑。”唐照野在船尾坐下,抬头望着他,“可以吗?”
向度被他疑似乞求的语气搞懵了,这是怎么啦?怎么一下子就跟个小孩子似的。
荷塘里,两束光辐射的空间里,蚊虫乱舞,没有一丝风,大半个小时两人已经焖出一身汗。向度跨过两根船肋骨,来到唐照野身边,小船微微摇晃,他关心问道:“唐照野,你是不是中暑啦?不舒服?”
“我不喜欢这个。”唐照野指他手中的荷叶帽。
向度立马扔进水里,刚好旁边一朵粉色的荷花苞,他折断,往前一送:“这个喜欢吗?”
唐照野快速伸手接过,放在鼻前闻了闻,淡淡的花香似浓浓的情,他抬头直勾勾盯着眼前人说:“喜欢。”
向度一听回过味来,两手扯着唐照野的耳朵:“你又耍我!”
“嘶!痛——”
“叫你耍我!就算你生日照样揍你!”
天边呈现鱼肚白,两束光在这片荷塘里四处乱窜,随着船身摇摆河面荡起层层波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促。
“扑腾——”
两人一齐落水,激起浪花一大朵。
落水之际,唐照野的手迅速护住向度的头抱在怀里,不让荷梗坚硬的细小锐刺刮伤,再拖着他的腰身浮出水面。两人头上的灯光照在水面上,白亮的波纹荡漾,两人的脸近在咫尺,喷出来的热气扑向对方。
向度的脸如同一朵白洁的荷花,挂不住水,水珠从额头滑落至下巴,眼看就要滴落,唐照野情不自禁伸手去接,带着温度的水落在掌心,他轻颤,手指微抬碰到向度的下颌。
“咚!”地一声脆响,向度感受到比他皮肤更高温度的一触,慌乱如同惊飞的鸟,额头撞开那烫人的手。
唐照野却先揉着他的额头,关心地问:“痛吗?”
向度懊恼地打开他的手,把头灯摘下来扔进船里,快速爬上船头,借着天未大亮,无人知晓他的耳根悄悄红了,额头相撞处也留下了一块红。
此时,船在塘中央,水面齐肩,唐照野揉揉自己额头望着焦急爬上船的身影,单手抹掉脸上的水,想缓和气氛,说:“原来水这么深。”
但没人接他的话,他双手一撑上了船尾,再去看船头时,正对着他的身影又重新戴上头灯,看不清脸了。他动动手指,那一抹触感使原本就闷热的空气更加燥热,一低头,向度送他的那支粉色荷花苞还好好的躺在船里。
接下来,荷梗连续折断的声音响起,两束白光不停的在荷塘中探寻,直到太阳爬出地面。大大的绿色荷叶铺满池塘,粉色的、白色的荷花亭亭玉立,船里也堆满了六袋莲蓬。
船靠岸,两人把莲蓬卸下船,向度要唐照野把它们背到陈伯家去,自己又划着船进了荷塘。
唐照野急忙问:“你干嘛去?”
“不用你管。”
眼看着船划走了,唐照野跳进荷塘里,快速游到船边,抓着船不让走,说:“我昨天可答应过程奶奶,不能让你一个人下水的,这里水这么深,你要做什么?”
向度瞧了他一眼不应声,从船上下到水里,靠近岸边的水齐他腰深,他双手往池底去探,摸不着泥,一个扎子钻入水中,水面上一枝还没舒展开的荷叶颤颤巍巍。
唐照野心知他不会胡来,但过了快十秒,还没见他钻出水面,准备潜入水中时,那枝颤颤巍巍的荷叶被拖入水中,向度露出了头。
唐照野看清了他手中的是什么,惊讶道:“这是藕带?你在挖藕带!”
向度折断连着藕带的荷梗,洗干净泥,一根近一米的藕带,白白嫩嫩。
唐照野见此又好奇地问:“藕带长大了就是藕吧?”
向度把洗干净的藕带放船里,双手拍打水面,水溅了唐照野一脸,他说:“照你这么说,藕带还是欧尼酱呢。”
唐照野听了他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回想刚才自己说的话与向度说的,他笑得露出白牙:“那藕带是哥哥吗?”
向度眼珠一转,扬起下巴:“是啊,藕带是哥哥,所以藕呢?”
唐照野顺口接话:“藕是弟弟。”
向度酒窝出现:“藕弟弟,来,叫声哥哥我听!”
唐照野用清澈的池水洗了一把脸,顺了他的心,学着楼子的样子说:“阿度哥,阿度哥,我要吃藕带……”
这一句招来了向度对他使劲地泼水,清晨那份尴尬也随着嬉笑声消散了。
向度找到一枝仿佛还没张开嘴卷曲的嫩荷叶,告诉唐照野:“要找这样的荷叶,顺着荷梗往下才能挖到嫩的藕带,张开的荷叶就不行,藕带会很老,荷花和莲蓬也不行。”
这个节气嫩绿的荷叶不多,两人扶着船在塘里游泳找,唐照野叮嘱道:“你别游远了。”
“啰嗦。”
挖藕带下到水里要比采莲蓬凉快,两人挖了半个小时,够吃两餐。
“向度,你看那里,有鸭蛋。”
离他们不远处,一片浮在水面的荷叶上盘着水草,里面躺着三个黄铜色的蛋。
“你还真是城里来的啊,小时候没见过鸟蛋?”向度说。
“什么鸟的蛋产水里?”唐照野顺口问。
向度嫌弃地骂道:“大憨包!水鸟啊!”
唐照野耳朵里一直回响“大憨包”三个字,觉得向度骂他还怪好听的,他如实说:“这些我都没见过,今天是我第一次采莲蓬,第一次挖藕带,第一次在荷塘里看到金色的水鸟蛋,第一次……”
“闭嘴!”向度声音发紧,一把捂住他的嘴。
远处一只鸟从空中飞落到水面上的鸟巢处,是一只白头披着金色头羽,身穿棕褐色羽衣,黑色羽尾的雄水雉,它围着鸟巢警惕地东张西望转了几圈,确定没危险才坐在鸟蛋上。
离水雉十多米远,两个木头人定在水里不敢动,唐照野用眼神询问怎么办,向度打算松开手,水雉警觉地望过来,他停止了动作。
按在唐照野肩膀上的那只手向下施压,他立刻会意,两人慢慢潜入水中,绕到船的另一边,才悄悄地探出头来。有船体的遮挡,水雉有察觉但没有受到惊吓,他俩推着船像做贼一样慢慢远离鸟巢。
上了岸,唐照野才小声地问:“那是什么水鸟?”
向度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回答道:“水雉,也叫凌波仙子。 ”
“原来它就是凌波仙子,确实好看,连蛋都是金色的。”唐照野说。
向度扛上三袋莲蓬往前走:“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你别打主意。”
唐照野也背上三袋莲蓬追上他:“我是那种人嘛,程奶奶说了今天给我煮红鸡蛋吃的,我吃红的。”
看在某人今天生日,向度就不怼他了。
把莲蓬全部背到陈伯家,陈伯要发工钱,向度不要,说用藕带抵了,唐照野自然也不要,向度却让他收下,但他只拿了一百。
一个手里拿着藕带,一个手里拿着给外婆吃的莲蓬,两人全身**的光脚走在水泥路上,一路留下两双差不多大小的脚印。
唐照野问:“为什么要我拿工钱?”
向度调侃他:“你第一次采莲蓬意义重大,钱留着做纪念。”
唐照野将一百元对着太阳看:“好久没见过现金了。”
“提醒你啊,在村里别露财。”
唐照野应了声收起钱,又问:“因为水深我们才坐船,陈伯他们采莲蓬的那块荷塘为什么没有那么深的水?”
“那是水田改种莲子的。”
两人一路说着关于华桉村的事,才进院门,坐在秋千上的楼子跳下来迎接,大声对说:“阿野哥,生日快乐!”
“谢谢楼子,给你吃莲蓬。”唐照野抽出几个莲蓬给他,转头再去看向度,后者把藕带放在井边,就进了屋去洗澡。
唐照野找外婆要了一个花瓶,把那朵粉色的荷花苞放在他的办公桌上,静待它开放。
唐照野:哥哥
向度懊恼(暗自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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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莲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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