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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家乡

秋季的华桉村气候多变,早晚穿外套,中午有太阳得穿短袖。院子里,星星点点的金桂花掉落在鱼池里,被几尾锦鲤吃得干干净净。

外婆把鱼食和药混在一起给胖三吃下,它比前几天好了些,整条鱼也警觉了点儿,向度逗它时,它探头探脑半天才浮出水面。

院子里多了一只狸花猫,窝在秋千上懒洋洋地吹秋风,是外婆借来赶鸟的。不远处一颗高大的山乌桕上,一只白鹭站立枝头虎视眈眈盯着鱼池。

楼子告状:“阿度哥,那只白鹭站那里好多天了,赶不走。”

“不赶它,它吃不到鱼自然就会飞走的。”

向度看了那只白鹭几眼,手里的鱼食喂完,从屋里拿出两份礼物。

楼子一时哇哇哇地连叫:“我这个好酷啊,谢谢阿度哥!”

“我也有份啊,谢谢。”唐照野高兴地接过,盒子上的图片炫酷无比,一只银色金属机甲魔鬼鱼,张着鱼身犹如一对翅膀飞在大海中。

楼子的则是一只金属巨锹甲,拆开盒子里面有上百个零件,楼子犯了难,抓头苦脸:“这个我不会拼……”

“一起帮你,你先看看说明书,我们慢慢拼。”唐照野说。

楼子拿出说明书一字一句读出来,然后一步一步拿出相应的零件,指挥着向度和唐照野怎么拼接组装。

一上午的时光,三人坐在樟树下,阳光透过层层叶片,斑驳的光影洒在他们身上。

机械叮当叮当碰撞的声音,拧着螺丝你一言我一语,向度越过唐照野去拿零件时,挪动了一点位置,两人的腿刚好挨在一起,好似并没有察觉,他们都专注于手中的零件,没有人主动挪开。

太阳渐渐到头顶,他们挪到客厅,巨锹甲剩下要组装的不多,唐照野便去厨房做了个拿手菜——凉拌鸡丝。

鸡丝入口细嫩不柴,酸辣开胃,楼子辣红了嘴,直吐舌头。

唐照野见向度也辣红了嘴,倒了两杯水,“太辣就别吃了。”这话是说给楼子的,也是对向度说的。

向度刚好夹一筷子进嘴,听了这话眉眼一挑,心想我可比你能吃辣,又夹了一筷子。唐照野只暗想下次少放点儿辣椒。

楼子原本想吃三碗饭,正在纠结时,外婆说:“小楼子别光想着减肥,小心长不高,你看阿度和阿野长得这么高,就是吃饭多。”

最终他在长高和减肥中选择了长高。

饭后,向度打井水洗脸,从芋头缝里看见张叔蹲在门口脸色难受苍白,他连忙跑过去,还没到跟前张叔大吐一口白沫瘫坐在地。

他上前扶起张叔时,闻到一股浓厚的农药味。快速拉起张叔的长袖,手臂大片泛红,再看前胸和后背连着肩膀也是一大片红肿,是肩背农药洒出导致中毒的症状,他立马把张叔的上衣脱掉。此时,张婶从屋里出来,一看就知道坏了事。

“张婶,拿干净衣服来。”向度背起张叔跑到自家井水旁给他快速冲洗全身,又让张叔不停的喝水。

唐照野听到喊声跑出来,一看情况,立马折回屋拿上车钥匙送去医院。

“张婶,打的什么农药?”车上向度着急地问。

“打稻飞虱的,不记得什么药了,早上还没起风,打到半路就起了一阵大风,你叔想着只剩下四分地打完算了,没想到让风罐了药。”张婶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到了医院,向度背上张叔去到急诊室,跟医生说明情况后,立马安排抽血,加急化验确诊是农药中毒。还好是通过皮肤接触的低毒农药,加上处理及时并不是很严重,医生说先洗胃,接着联系县里的医院来接人。

刚刚走得太急,忘了拿农药瓶子,唐照野带着张婶折回家,拿上换洗衣服及用品,跟外婆说了情况不让她担心,再跟着县医院的救护车走了。

晚上十点,张叔的情况已稳定,所幸只是轻微中毒,住院治疗三天再看情况。

张婶因常年劳作及思念儿子,一双眼暗淡无光,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裂开一道道缝隙,经过张叔这事儿,才几个小时感觉又苍老了许多。

“张婶,给原芳姐打个电话吧?”向度坐在她身边。

“别告诉她,你叔没事了,她在外地又回不来,平白让她担心。”张婶说。

向度暗自深吸口气,不知道如何劝说。

张婶抹了眼角的泪,又说:“等会儿到了九点,原芳会打来视频,她每天雷打不动的打个视频让我们看看,可这几天在医院,怎么瞒过她呢?”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来打吧,她迟早会知道的,放心,没事的。”

向度拨通电话,对面传来一道亲切的声音,两人问候几句,他把张叔中毒的事说与她听后,把手机递给张婶。

张婶抖着手接过,嗓音也在颤抖:“原芳……”

“妈,你别担心,爸会好起来的。我安排好工作过两天能请假回来,这段时间让阿度帮着,回来我再好好谢他,你要按时吃饭睡觉,别把自己累倒了。”电话里的声音很温柔却有一股力量安慰着张婶。

“你爸没事你就别请假了,你爸要是知道他又得怪自己。”

“我休年假的,没事。”

张婶听到女儿要回家,吃了定心丸,眼里都有了光。

向度又跟外婆报了平安,今晚需要在医院守着。张婶和张叔在病房已睡下,他们俩坐在住院部楼下室外的长椅上,唐照野拿出烟盒:“抽吗?”

向度抽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点火,这个时间住院楼的窗户基本都已熄灯,四周微弱的亮光,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小时候也发生过农药中毒的事吗?”向度下午的应急抢救让唐照野有些心疼。

“外公有过一次。”向度双肘撑着两膝,躬背身体向前坐,低头盯着手中的烟。

两人沉默了片刻,唐照野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青烟,缓缓地说:“小时候我没有长久的朋友,刚有玩得来的同学,过不了两年他们就跟着父母转学去了别处。我也是,小学六年转了三个学校,初中转了两个。”

“高中的同学一毕业想要再见面很难,那时候父母也才用上手机,也无从联系。我先当了两年兵,退役后再上的大学,从小不知道怎么与人主动相处,在大学就更难交到朋友。”

不远处昏暗的走廊偶有人走过,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没人会好奇往这边看一眼。

“借个火。”

唐照野叼着烟弯腰低头凑过去,两人肩膀碰到一处,向度把烟嘴含在唇间偏过头,两指夹着烟往那吸亮的红光上贴,两股青烟被风卷起飘散,顷刻,又起。

向度盯着指间的红光直到视线模糊才眨了眼,深吸一口,直到烟灰垂挂感觉随时要断,他又吸一口,把烟头往一次性水杯中一弹,吐出一口青烟,带出他胸腔里压了很久的东西。

“张原阳、磊子、我,外婆说我们还不会走路时就在地上一起爬;我们放学到家丢下书包就往旁边那块空地里玩;我们用稻草垛垒起碉堡打过仗,比谁第一个跑到碉堡就能占领,原阳总是赢,我总是输;为了当将军和皇帝,我们在池塘打水漂一决胜负;磊子家养了一条黄狗,我们轮流让狗子驮书包。”

回想从前,向度笑了,但眼里无神,他又继续说:“高二暑假,磊子救人溺水身亡。张原阳家里穷上不起大学,高三毕业的那个暑假就去广州打工,我高考志愿全部填的广州的大学,就是想着和他离得近还能经常碰面。大二下学期,我打电话给外婆才知道他失踪了,失踪前一个周末我还去他那里住了一晚,我请了一周假去找他,可是不知道从何找起,没有一点儿线索,平白消失了,至今未归。他姐张原芳一个人在广州找了他近十年,从未放弃。”

两处红点明明暗暗,晚秋深夜的寒气渗入皮肤,爬上心尖,让人浑身感到冰冷。

医院花坛旁的长椅上,放映着两个成年男人成长的影像,悲伤的,欢乐的,麻木的,都一去不返,唯有心上留下烙印。

两人从花坛转到病房门口坐了后半夜,断断续续聊了一夜。说出口的话如脓疮挖出,待脓疮全部清除,伤口才会结痂。

清晨五点多,医院开始一点一点有了活人气,张叔晚上情况挺好,早上护士量完血压,又开始挂点滴,给张婶买来早餐,两人吃完先回家,晚上向度再来替换张婶。

唐照野开的车,原本想让向度在车上眯一会儿,然而他工作上有事,一路都在打电话发信息,到家才消停下来。

两人一觉睡到傍晚,带上饭一人开一车去往医院,向度守夜,唐照野接张婶回家。

张叔住院的第三天,张原芳回来了。

向度在车站接到人,她眼神温柔地瞧着这个弟弟:“看着比上次气色好了不少,怎么,谈恋爱啦?”

“姐,你别打趣我了,没加班、不熬夜,气色自然好。”向度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我到是想你能找个喜欢的人谈谈恋爱,有个可以说上话的人,别什么事都憋在自己心里,就怕你憋坏事儿。”张原芳说。

“别光说我了,姐,你也一样。”

“今年过年,给你带个姐夫回来。”

“真的?”

“嗯,所以你过年也给姐一个惊喜呗!”张原芳坐进副驾驶。

“唉,难啊……”向度说完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关上门那刻,他想到唐照野,但还是不敢想。

张原芳看着车辆前行,转头对他说:“先一只脚迈过去再管难不难,依你这性子,迈过去就没有难的了,别管其他的,姐站你这一边。”

“我要是喜欢男的,你也站我这边啊?”

张原芳见向度脸上浮现酒窝,似不经意开玩笑说出的话,她想了想,认真地说:“阿度,我找了原阳十年,最初不知道从何找起,只能在他最后打工的地方等他,想着总有一天他肯定会回家,也许会再来这个打工的地方看一眼,不放过一点儿蛛丝马迹。我想啊,只要能找到原阳带他回家,拿半条命跟老天爷去换都成。”

“这些年,我见过很多像原阳一样出来打工的弟弟妹妹们,他们带着无知和纯真进入这个复杂的社会。有认识几年结了婚要闹离婚的,也有才认识几天谈恋爱家庭美满的,日子总有分分合合,鸡飞狗跳,可是一到生死,这些事情都得往后放。我家那个二伯,我讨厌他,但去年他死了,那些讨厌都随着他的死一起没了,有时候想起他,记得的也是他的好。”

“你最清楚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这么些年,你光赚钱就很艰难了,没那份心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你要真是喜欢男的呀,程阿婆也会站你这边,她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至于你爸妈,不是姐说,你对他们做得足够多了,他们从小没管过你,以后也管不着。”

向度望着挡风玻璃前车流穿梭,暗自把心里的苦气吐了出来。

“姐,你放心吧,我要真心喜欢一个人,管他是男是女,先喜欢了再说。”他侧头对张原芳露出深深的酒窝。

“就得这样。”

到了医院,张原芳坐在病床边,牵着张婶的手握在手心:“妈,没事了,有我在。”

又板着脸对张叔说:“爸,你虽然生病了,但女儿还是得说说你,下次可不能这样,你说稻子和爸哪个重要?女儿要是没了爸,妈要是没了你,那稻子也一样就没了。”

张叔高兴被女儿骂:“哎,都怪我想偷懒,下次不了。”

“我勤劳的爸啊,偷懒都不会,偷懒就是不打农药,这几天就不要想田里的事了,安心养病,其它的也不要想。”

被张原芳这么一说,原本凝重的气氛让老两口舒了心。

张叔已然好转,明日能出院,张原芳在医生办公室仔细询问注意事项及日后休养,办完出院手续回到家,她还了向度垫付的医药费,做了一桌好菜感谢向度和唐照野的照料。

村里陆续有人来看望张叔,她客客气气接待,每日三餐不让张婶插手,屋里屋外打扫细致。不大的破旧房子里,老两口不再是苦脸对愁脸,有女儿在,也有了笑声。

张原芳笑着说:“爸、妈,明年开春我们家也盖新房,我让向度做个设计,你们去村委会申请。”

“这屋住得挺好的,不花那个钱。”张叔躺在老式的竹摇椅上。

“女儿存好了钱,你不想住,我还想住新房了。再说,你马上就要有女婿了,不能让人看了太寒酸是不是。”张原芳说。

“真的?那……那女婿是哪里的人?”张婶放下手中的菜。

“我认识他好几年了,去年才知道也是我们镇上的,他为人厚道、务实,家里就他一个,父母都在,今年过年来给你们拜年。”张原芳说。

张叔起身欣喜道:“务实好,务实好啊,脚踏实地才能过好日子,房子是得盖,我给你存了嫁妆,你爸我来掏这个钱。”

张原芳说:“行啊,有爸给嫁妆我高兴!不过话又说回来,不能为了给我攒嫁妆,你们不能生了病瞒着我还不去医院,那我可就不结这个婚啦。”

“又胡说!找好了人家,哪能不结婚,我和你妈听你的就是。”对于这个未来女婿张叔没问多少,看到女儿说起的神情,他打心底高兴。

张婶问了几句情况,听了后眼眶湿润,急忙拭去,高兴地去洗菜做饭。

因张原芳假期紧,向度高效率房子设计三天完成,与他家一样的外观美式建筑风格,只有一层,老两口年龄大了要住得舒适,室内做了很多无障碍住房设计。

一家人看了很是喜欢,唐照野办建房申请有经验,带上张原芳跑村委会,后面再陆续办理其它申请,也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出结果。

张原芳这几天早上都会看见向度和唐照野一起跑步回来,她回广州上车前对向度说:“阿度,姐永远站你这边,你大胆往前走,过自己的好日子。”

张叔张婶有了盼头,眼里有了光,人精神不少,还没到腊月,就想着要准备多少腊鱼腊肉送亲家女婿,脸上也多了笑容。

一天,向度从房里出来接水喝,后屋房间敞开着,听见唐照野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在跟国外客户接视频讨论工作。

这是他第一次见唐照野工作的样子。声音低了几度,言辞与神情间自信、从容,跟他结实的身板一样很有魅力。

他转身走到吧台,看见另一罐波多黎各咖啡豆还没喝过,抬头看了一眼房里的人,拿起豆子开始冲咖啡。

唐照野专注跟人交谈,电脑屏幕里的人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忽然,一阵咖啡的香气好似从屏幕里飘出来钻入他的鼻腔,占满他整个脑袋。他眼神一亮,转头撞上向度的视线,两人目光带笑流转。

不多久,他桌上出现一个青花咖啡杯,他眼神一下子温柔至极,抬头对着身边的人笑,说了一句“谢谢”。

端起咖啡尝了一口,电脑屏幕里的客户问他:“唐,是你爱人泡的咖啡吗?”

他望着向度离开的背影,声音坚定:“将来,我会成为他的爱人。”

屏幕里的人笑了:“祝你成功!”

“谢谢!期待不久后与你会面。”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唐照野工作收尾之余,透过窗户看见向度进入阳光房打开投影仪,坐在藤椅上喝着咖啡看电影。忙完,他走进阳光房,安静坐在一旁陪向度看了半场电影。

电影讲述的年轻人远离家乡去城里打工,承受不住职场压力以及领导无休止的言语暴力,他们辞职回到家乡,短暂的停留后,又不得不再次回到城市,如此反复,家乡反而成了远方,他乡成了故乡。

电影播放片尾曲。向度靠在椅背,转头问:“你有挨过骂吗?”

唐照野微点头说:“有,工作有,当兵也有。刚当兵时又笨又不守规矩,总是挨骂。”

“有想回家?”向度又问。

“没有,不过会想我妈。”唐照野从面前的果盘里拿起一个黄皮橘子开始剥。

接着说:“当兵第二年过小年时,我妈来部队看我,一年多没见我妈会特别想她。想着马上就能见到她了,这一年多的思念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还没见到我妈就想自己先哭一场,想着我妈见到我肯定也会哭,就跟看的电视剧里那样,母子抱头喜极而泣。”

唐照野把剥好的橘子连皮带肉送到向度面前,看他吃了一瓣,表情不是酸的,他才继续往下说。

“我一整天都陷在这股情绪中,又觉得见到我妈不能哭,不能让我妈哭。大概晚上七点半,班长叫我出去,走进接待室那刻,我眼泪都在眼眶打转,结果,我妈看见我之后笑得非常开心,开心地跑过来抱着我,还说我怎么变得又黑又丑的,我也跟着她笑了。”

向度吃完整个橘子,很甜很甜。他想象那时的唐照野有妈妈来看他,开心的应该跟橘子一样甜,面前又递来一个橘子,他摇头表示不吃了。

他说:“看这部电影是为了工作,下个月我要去北京上班了。公司明年二月份要竞标一个山西乡村振兴建设项目,我想有个好的切入点,你在广州出生长大,对于家乡和家是什么样的情感?”

唐照野低头一瓣一瓣掰开手中的橘子,连着橘络吃进嘴里,他吃得认真像在思考这个问题,吃完后擦了手,才缓缓地说:

“初中时同学问我家是哪儿的,我还要犹豫一下,我不知道是该说没见过几次的老家,还是现在所住的地方。高中毕业前,我一直幻想在乡下盖一栋新房子,父母可以不用到处漂泊,我和我妹也不用到处换学校,我们一家人所在的新房子就是我的家。因此,家乡对我而言,是美好、安稳的地方。”

“后来就变了。上大学和工作后,我每次犹豫不决的时候回一趟家,就成了我下定决心出走的一剂良药,而且只用在家呆几个小时,就能治好我一时半会儿的矫情。”

秋风吹进来,向度额前的头发飞扬,他看着唐照野有些落寞的神情,眼里闪过莫名的情绪,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那没说出口的变化,想来是很伤心的事。

但他完全理解唐照野对家和家乡的复杂情感,还想再问点他家里的事,却听到唐照野反问他:“你呢?”

向度对上他的视线,几秒后移开,望向玻璃窗外一片金黄稻谷,收割机马上又要下田了。

他开口道:“这部电影里的人,他们在城里打工受的委屈,在这个名叫家乡的面前不值一提。回到家乡,是因为家给他们带来的痛苦和委屈更多更深,打工受的那点儿委屈反而以痛治痛好了,好了,又想起了在家里受的痛苦,所以又离开了家。过年过节回到家,就是提醒自己外面的生活挺好的。”

唐照野凝视向度面无表情的侧脸,他说出这段话的语气平淡无波,但成长经历渗入到骨子里的痛是能窥见的。因为这些痛造成的伤害再怎么治疗疤痕都在,且会伴随一生,他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过年回了家,那就让这些痛聚在一起吧,看到别人比自己痛心里会不会好受些呢?”唐照野说。

向度扭头盯着他,后者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他觉得这句话不应该是从唐照野口中说出来的。

他回头远望稻谷,眼里含着一丝自怜:“是啊,在村里建个展馆,把这些痛都展示出来,比比看谁最痛。痛苦转化成为一种人文,共性能稀释个体的痛,也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他又接着说:“一把镰刀,它展示的是收获的喜悦,也是艰辛的苦难。不刻意去美化它,游客看到的是村庄的历史,对于村里人是一场记忆的葬礼。”

说完,脸上浮现嘲笑,嘲笑自己也是其中之人,展示在明面看清了本质,生活依旧要带着这些痛继续向前。

他起身对着稻田大声说:“葬礼呀,当然要痛痛快快、热热闹闹的一起吃一顿饭。”

回应他的是稻田里收割机轰隆隆的声音,那不悦耳的粗犷噪声此刻正如他们心底的咆哮。

“我去工作了。”

“多谢你的咖啡。”唐照野说。

向度摆摆手,背影透着孤寂。

唐照野回望稻田,成熟的稻谷压弯了稻秆,与那天他看见的向度弯腰收割稻谷的影像重叠。

轰隆的收割机又响了起来,家家户户的粮仓堆满了,又迎来丰收的喜悦。

唐照野择了一个吉日——上梁。

上梁是个大日子,村邻们都来祝贺观看。

旭日东升,随着诵唱祝吉声和鞭炮声,工匠们抬着大梁,踩着楼梯拾级而上,此叫“上梁”。

工匠高声诵唱,声音短促绵长,如同沾了大地上的泥土一样,带有生命的力量而又温润。

工匠一边诵唱,一边将寓意福禄寿喜财的红布袋抛给唐照野,他接了满箩筐,声声祝他根基牢固,平平安安。接着馒头、铜钱从梁上抛向四方,村邻们热闹争抢。

“阿野哥,我这里!我这里!”楼子双手兜着上衣大喊,衣兜里还没有一个子。

唐照野笑着往他那边丢了一大把,楼子衣兜里接了一个馒头和两个硬币,他笑嘻嘻转身想跟向度分享,可他的大侠嘴里已经咬上了馒头,他也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此为“接粮”,接得财源福气滚滚来。

上梁仪式结束,要吃席面,一村人汇聚于此,谈丰收,说往事,你一言他三语,热热闹闹。

唐:我爱人泡的咖啡就是香。

向:我看你也挺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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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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