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季干旱,华桉村道路两旁堆有修剪后的枯树枝。
唐照野远远从自家窗户见到外婆拖着一根大树枝往家走,他连忙丢下手中的工具跑出去接过,问道:“程奶奶,捡树枝回来是要熏腊肉吗?”
“是啊,熏腊肉要用,烤火也要用,我不爱烤电火,天冷就爱烧柴火,柴火是阳火,火气能上身才能驱寒气。”
外婆在后面捡起掉落的小树枝,又说:“今年在路边就能捡,去年我是在后山捡的,这樟树耐烧,烧的炭能成形,你就放院子外边,我等会儿来劈。”
“劈了放哪儿?”唐照野问。
“厨房旁边那个小柴棚,我平常随手捡几根,里面柴火少,过冬的柴还不够。”
“程奶奶,你在家休息,我去捡柴,能随便捡吗?”
“现在都烤电火炉,柴火没人要,村里就只有几户老人还烧柴,捡的人不多。”
唐照野找张叔借来木板车,从村头开始捡柴。一车一车往家里拖,一天下来,院子前面堆得老高。次日,他又从外婆手里接过柴刀,一根根树枝劈成手臂长度,整整齐齐堆在木棚里,劈完了又去路边捡,如此反复,木棚里堆满了三分之一。
路边的柴外婆说不能让他一人全捡了,要给村里其它老人留点儿,唐照野便说去山上捡。
外婆说:“看你这捡柴的劲儿跟阿度一样,他从小跟我一块儿捡柴,我啊,大半辈子就怕没柴烧。”
“程奶奶,我以前没捡过柴,这几天捡柴捡得心里舒坦,把木棚填满了才知足。”唐照野说。
“捡柴火就是捡财气,柴米油盐酱醋茶,柴居首,到时候你新家落成,也捡些柴堆起来,安家和气。”
外婆坐在板车上,唐照野拉着车,到了山脚下一户人家,外婆进去打了声招呼,才让唐照野进山捡柴。
因干旱山里死了一些树,他拿着柴刀按照外婆交待的路线进山,没走多远就见一颗干枯的栾树,树干有他大腿粗,十米高。他贴着土往上二十厘米处砍,砍了十来分钟,往下山方向一推,栾树倒地,再砍分枝,一枝一枝拖下山。
外婆说栾树做柴好,烟少耐烧,没少夸他能干。
山上的断枝枯枝很多,看着木柴一点点往上堆积,他心中从未有过的一种舒心满足感油然而生。柴棚终于满了,还拉了一车木柴给张家,他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还长了不少倒刺。
在山上还是一片深绿时,北京街道边的银杏叶铺了一地,树上孤零零挂了几片黄,秋色逐渐退去。
然者建筑事务所不在高楼大厦,是一栋独立三层楼的建筑,有模型展厅,能办小型建筑展,还有个庭院。
会议室,向度洋洋洒洒陈述他的设计初稿和理念半个多小时。
“福民古镇常住人口是户籍人口的63%,村庄里基本都是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大量青壮年向城镇迁移,附近几个村庄调研的情况也是如此。此项目建设的目的之一,是让愿意留在村里的人有更好的生活,让愿意回乡村的青壮年有更好的出路,我的提案是可以从留守儿童做为切入点。”
江其容说:“留守儿童这个主题太过尖锐,带有社会批判,在旅游景点展示不妥,公开展示这种痛苦,催化后的情感可能会更加扭曲。”
佳佳说:“我觉得向度的这个提议很有聚焦性,不能全盘否定,可以深入做下调研。”
向度说:“加入人文关怀与其平衡,农村发展不仅仅是吸引游客,也要留住原住民。乡村振兴为农民而兴,首先要让福民古镇的人受益,才能实现可持续振兴。”
江其容思考了一下,说道:“这样,向度和佳佳你们一组,来做这个提案的调研。”
十一月底的山西干燥寒冷,体感比北京暖和些,村里的枣树光秃秃的矗立,静静等待明年开春发芽。
向度和佳佳穿梭在古城中敲响一户户家门,但想敲开人心底埋得最深的窗,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他们与民宿合作在院子里放了一个匿名信箱投稿,效果也微乎其微。
向度坐在民宿院子里,眺望远方的黄土高坡想对策,突然,手机振动有新消息。
【唐照野:借用你的工具学习冲咖啡。】
【向度:请便】
【唐照野:现在能接视频吗?】
向度打了视频过去,镜头里没有出现唐照野的脸,而是对着鱼池,带有温度的声音传来:“给你看下胖三。”
胖三已经好了,圆滚滚的红白鱼身慢慢摇动鱼鳍,把其它小锦鲤挤到一边不让靠近,张着嘴巴想要吃的。那只狸花猫趴在鱼池边垂着脑袋,一只前爪伸伸缩缩想要抓鱼。
唐照野想摸狸花猫的头,手才靠近,它一溜烟窜开跑了。他把手移向胖三的脑袋拍了拍后才出现在镜头里,见向度脸色有些不好,关心问道:“工作遇到了难题?”
向度闷声闷气:“嗯……”
“我现在也有一个难题需要你帮忙。”唐照野走到吧台,拿起咖啡研磨机,“我不懂这个刻度怎么调?”
“喝哪种咖啡?”向度问。
“曼特宁。”
“顺时针扭动到底归零,再逆时针扭动18下。”
唐照野把手机固定好,按向度所教的一步步制作咖啡。
“唐照野,你手怎么啦?冻疮?”向度问。
“不是,有点儿皲裂。”
“擦点凡士林,你干活带手套。”
“嗯,有擦。”唐照野心里一暖,“你今天有喝咖啡吗?”
“想喝。”向度说。
两人聊着闲话,向度的坏情绪消散了一些,待咖啡冲泡好后,唐照野把飘着热气的咖啡杯往镜头前一放,如同向度坐在他对面一样,撑着双肘静静地看着镜头。
向度对着手机喊了一声:“唐照野。”
唐照野笑意盈盈:“向度,我想和你一起喝。”
向度这次没有避开唐照野的视线,手机屏幕里两人相互对望,没有出声,屏幕上通话时间一秒一秒在增加。
他胸腔里突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情绪,他不太清楚这是什么,但是他想告诉视频里的人,又不知道说什么,又喊了一声:“唐照野。”
“我在听。”
“我……”
“向度有在吗?你点的外卖到啦!”向度住的民宿大门被敲响,外卖人员探头进来。
“我是。”
向度疑惑地接过外卖,确认了点餐单上是他的手机尾号,但是他没点单,顺着餐单看到备注:我想和你一起喝咖啡。
他顿感悦目娱心,胸膛那股莫名的情绪更加饱满,再看屏幕里的唐照野已端起咖啡杯笑着在等他。
他打开外卖袋子拿出咖啡,把杯盖揭掉,热气升腾,香气扑鼻,与镜头里的唐照野碰了一下杯。
见人喝了一口就蹙眉,他笑道:“酸味重吧?”
“嗯,又苦又酸,比你泡的相差了百倍。”唐照野说。
向度喝了一口手中的咖啡,说:“我这杯也酸。”
两人会心一笑。
“唐照野,谢谢。”
“这声谢我先攒着,带你看样好东西。”
镜头里,唐照野出了客厅朝柴棚走去,打开门,把里面整齐的木柴堆用镜头清清楚楚扫一遍,接着帅气得意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说:“我捡的柴,我劈的柴。”
向度张口就来:“家有巧夫捡木柴,寒冬腊月暖自来。”
话还没落,镜头慌张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屏幕一黑。向度把手机捂在胸口,打了自己一嘴巴,懊悔刚才说出的话。
都怪外婆,每次他捡柴时外婆总会念这一句,他久而久之,看到木柴都会在心里念出这句话,刚才没收住嘴念出了声。
他不敢看唐照野听到后是什么表情,又觉得自己小题大作,心里有鬼才会这样,他装做无事重新举起手机,出现在屏幕里,眨了眨眼说:“咳咳……刚刚,手机没拿稳不小心掉了。”
“没摔坏吧?”唐照野问。
“没有,就这样吧,我要工作了。”
“好,拜拜!”
唐照野等对面挂断电话后才笑出声,刚刚黑屏时,他好像还听到了呯呯呯的声音。
外婆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柴棚门口傻笑,又瞧着满棚的木柴,念了一句:“家有巧夫捡木柴,寒冬腊月暖自来。”
天空灰蒙蒙的,淅淅沥沥下着雨,带着丝丝凉凉。
这几天唐照野的房子铺设水管和电线,他牢记向度嘱咐的要点,做了打压和通电测试后,又仔细对照图纸,确保插座和开关的点位没有遗漏。工人安装完后,就回家准备过年等明年再开工。
新房子里光线暗淡,他独自一人站在双层脚手架上抹灰,听到外面有人喊他,应该是他爸昨天发信息说他二叔今天会来。
放下工具爬下脚手架,满身灰土走到门口,见他二叔二婶打着伞站在屋前坪。
“是阿野吧?这么些年没见,都快不认识了。”他二婶快步走进客厅收了伞。
“二婶,二叔。”唐照野喊了一声。
二婶应了一声,说道:“你这房子盖得挺快,我们家才打地基,你怎么盖了两栋房子?听你爸说你还要开那个什么酒店,农村里还能做酒店,这可不得了啊!”
唐照野说:“村委会能批就能建,手续都齐全的。”
二叔打量新房子,背着双手说:“阿野就是出息了啊,想得比我们都多。不过,你一户地分两栋房子怎么能行,不吉利,这不明摆着说要分家。”
经过刘三的事后,唐照野听了这话,心里多少有些明白他二叔二婶来看房子的目的,他没接话,叔婶两人见此就开始一唱一和,打着为他着想为他好开始对房子评头论足。
说房子设计奇怪,不周正不得行,说用的这种红砖不隔音,说弄个这么大的屋顶中看不中用,说开这么大的窗户透风败坏风水,说现在盖楼房屋顶怎么还用瓦,说红瓦不好看……唐照野压着不快带他们迅速看完房,就找借口让他们走。
二婶说:“阿野你住哪里啊?去你那儿喝口水。”
唐照野拿出自己的水壶:“我住镇上,我这瓶水没喝过的,要不先就一下渴。”
二叔说了这么久,口渴得厉害倒也没嫌弃,猛灌了几大口。
二婶就嫌弃了,撇着嘴:“昨天你爸不是跟你说了我们要来……”
唐照野说:“你看我这屋里乱着呢,根本进不了人。”
“唉!阿野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你手里有几个钱了就装大爷挥霍,原本建一栋房子就好,现在得花双倍的钱,算了,我们也不沾你这光。”他二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唐照野心里明白他二叔的意思,自己不能比他们过得好,想快点送走这俩瘟神,便说:“砖和水泥都是买的最便宜的,因为没钱,你看,抹灰都没请人我自己来的,就是想省工钱。”
二叔一听,立马脸色好转,伸出三根手指头得意地说:“现在请工人贵,我们家也就只请了三个!你爸还说你自个儿在盖房子,我还不信了,没想到还真是,这得盖到什么时候去,后头还得装修,你一个人不得要两三年。”
唐照野说:“一边存钱一边盖。”
二叔又说:“你看你,那会儿上班上得好好的,怎么就辞职不干了,现在没钱盖房还装富贵,你爸还说你能干,没想到他尽瞎说……”
两人又说长说短好一会儿,唐照野才开车送他们去镇上,他们走到一家水果店挑了不少水果,还让唐照野买单。
见不得别人好的心思,就是那田间的野草,拔了又长,不管就会疯长。虽然心里想得通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二叔二婶这事比刘三那人还膈应,唐照野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才把俩瘟神送走没多久,他爸又打来电话。
唐爸:“儿子,你二叔刚给我打电话,说你那房子盖得有问题,之前就说不分开盖两栋,现在他们看了也觉得不好。”
唐照野烦躁又气闷,怼他爸:“那要不拆了!”
唐爸:“又说蠢话,不要钱啊!”
唐照野:“那你说怎么办?”
唐爸:“算了,算了,你二叔那样就是嫉妒咱们家,上次找我借钱盖房我没借,他就说些风凉话膈应人,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家里盖房你别在亲戚面前炫耀,眼红的不止一家两家,现在还在盖房子就听了晦气,自己还受气。”唐照野听他爸这么说就知道肯定跟他二叔吵了一架的。
唐爸:“就要气死他们,你妈生你那会儿找他们借点儿钱,一分都没借到,这群没安好心的,就要让他们心里不好过!”
唐照野一听这话更上火,他爸许是知道他脾气,快速说道:“行了,行了,这事儿你不掺和,就这样了,你自己盖房累了就找包工。”挂了电话。
唐照野甩甩脑子,逼自己不要去想太多,继续去抹灰,可抹了一天这事还搁在心里不得消散。
傍晚时,向度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场盛大的晚霞。
紧接着视频就打了过来,愉悦的声音从扩声器里传出:“唐照野,请你看晚霞。”
屏幕里,血漫西山下有向度的剪影,两人没有说话。向度望着远方的天空,唐照野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火焰燃烧殆尽,向度才回头。
他很上镜,但屏幕里的他有些失真,不及本人一半好看,他凑近屏幕微眯着眼,道:“唐照野,你又有难题?”
唐照野一听,更加紧皱眉头,脸色苦丧,声音闷沉沉的:“嗯,难题解不开。”
向度想了想,说:“唐照野,你知道绑气球的绳子解开后,放气的气球为什么会冲上天吗?”
“反冲的推力。”唐照野说。
“那是因为它气鼓鼓这么久,一时得以扬眉吐气,当然得一气冲天!”
“难怪,我吹的气球它都飘不起来,原来是受了我的气。”
画面静止,一时无声,接着,两人对视悦心大笑。
“唐照野,盖房子很累吧?要不要出来玩几天?”向度关心道。
“玩游戏二缺一,你叫楼子玩,他不会玩又不想让你失望,思来想去。”唐照野停顿一下,“思来想去,就让思来去陪你玩。”
“你是思来吗?”
“是。”
气球:???
思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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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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