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唐照野先醒来，转头找到向度。见他头枕着一只胳膊垂在床边好似要掉下去，一只手臂却摔到另一边压在他的胸口上，被子只盖了半身，一条腿压着他的腿，一条挂在床边，是有点难度的睡姿。
想到昨天大早上，他见到的向度贴墙睡得笔直，看来，睡得挺委屈的。他没起床，轻轻拉过被子给向度盖好。
这一动，向度醒了。手被压麻他翻了个身，仍旧闭着眼，蹙起眉，那手一甩打到了一个人，反应了三秒，他睁眼道：“呀，忘记你在了。”
唐照野说：“早。”
向度找回知觉，慢慢从对方身上挪开手和腿，“早……”
“没落枕吧？”
“练出功夫了，落不了。”
唐照野想难怪家里向度房间的床那么大，敢情是用来转着圏睡觉的。
在村里的早餐店——陈记火烧，两人点了豆腐串夹火烧和肉丸方便面荷包蛋，碗里冒着热气，让人暖心融融。
“这里人挺少的。”唐照野咬了一口荷包蛋。
“算多的了，我十月份来这里时游客能数得过来，现在快过年了，出去打工的人回来了一些，游客也多了一点。”
“年轻人回来了，你做调研会不会顺利一些。”
“但愿。”向度大口吃着火烧。
“向度。”寻声看向门口，佳佳进来走到他们桌前，“不是还有一天才回的吗？”
“不好玩提前回了。”向度指着对面介绍说，“这是我朋友，唐照野。”
“我是向度的同事，佳佳。”佳佳朝唐照野礼貌笑了一下，见后者点头回应后，她寻思着在旁边一桌落坐。
又说：“叶子姐那里，等会儿有些刚回村的年轻人想咨询开民宿的事，让我们一起。”
“好。”向度两人先吃完，佳佳不让他们等，就先回了民宿。
昨晚下雨，现已天晴，路面还没全干，打湿的石板反着白光。进入腊月，家家户户屋檐下挂上红灯笼，有几个放寒假的小孩子在家门口玩闹，笑闹声在空旷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脆，一条老黄狗趴在门口见了生人也不吠叫，还摇了几下尾巴。
“叶子姐！”
“诶！在屋里了。”
叶子是民宿的老板，与向度和唐照野在厅里闲聊。
一个穿着红衣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走进屋。
“几斤红枣，洗洗吃了。”
“我去洗，你坐。”叶子转头又跟向度他们做介绍，“这是丹丹，今年才大学毕业，工作不好找，也想把自己家做成民宿。”
丹丹突然面对两个大帅哥，刚还热络的性子拘谨起来，看到佳佳进来暗自松了一口气。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都提了吃的——煮花生、醋糕、油糕、糖饼、瓜子。屋内炉灶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十来人屋里沙发坐不下，叶子就搬来塑料凳子，大家开始闲聊起来。
“县里要把咱村彻底发展成旅游景点，请了城里不少人来做设计。”叶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今年游客比去年多，五一和十一这样的长假房子不够住，好多人急忙逛了一圏又赶回镇上住。”
“民宿就靠这两个假期，一年到头没几个收入吧？”有人问。
“我这个民宿一共五间房，三间长期外租，没空过几天，整体来说供不应求。”叶子说。
“我觉得有搞头，趁着现在空，早下手机会大，等到真火了，大家争抢一起赚钱更难……”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自家有房的装修成民宿也是一大笔开销，需要谨慎对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这么谈几句就能下定决心的。
话题又转到向度这里，问在村里设计什么建筑？民宿设计包含吗？是免费的吗？一听不是免费的大家就没了兴致，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各自在外上班的情况。
向度和佳佳没怎么参与进去，只加了他们的联系方式，快到中午便一哄而散。叶子去做饭，他们住民宿是包吃的。
佳佳听了一上午八卦有些无奈，耸耸肩，“难啊。”
向度说：“分配一下，男人我管，女人你来，手机上找他们聊聊，比当面问可能有成效。”
“行，来一周了，两天后有没有成果都要回北京了。”
“好，不会耽误进度。”
唐照野见向度拿着手机飞快打字，开口建议道：“晚上聊比较好，晚上人们通常容易感性，有倾诉欲。”
“你还会心理学？”向度问。
“我妹的专业，她经常晚上给我打电话。”唐照野说。
向度收起手机，想到了什么，问：“你不喜欢吃红枣？”
唐照野一顿，点头道：“吃了过敏。”
“有什么症状？”
“没什么症状，就是我尝的味是辣的。小时候被人嘲笑过，所以讨厌红枣。”
向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时间不多不能干等着，饭后向度在村里走动寻找机会，唐照野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经过一堆孩子时停下了脚步。
这会儿，路面已全干。孩子们在跳皮筋，三人站成三角形，皮筋拉到脖子处，一个女孩做了个小冲刺，轻盈一跳，脚勾到皮筋跃过去，一连三跳都成功。
“第六关，第六关！”围观的孩子们欢呼雀跃。
皮筋这次拉到头顶，比那女孩身高还高一些，她搓了搓手，一个跟头又很轻松翻过去。
“第七关！”
皮筋被高高举在空中，她伸直手抓了抓没碰到皮筋，要跳起来才够到，可要翻过去那就难了。果然，女孩翻了一次，皮筋纹丝不动。
“太高啦。”女孩拍了拍手中的灰土，很是遗憾。换成她撑皮筋，另一个女孩跳，几人身高差不多，一轮下来都没过。
一个女孩见唐照野站那里看了很久，跑到跟前笑着说：“大哥哥，你要玩吗？帮我们把这个翻过去。”
唐照野见女孩一脸期盼不好拒绝，微微点头：“我试试。”
他走过去，皮筋到他额头，一抬腿就勾到了。
“哇！哇！这也太厉害了吧！”
唐照野这一抬，孩子们一欢呼，把附近几个游客也吸引了过来。本就挤在一块不大的地方玩，这下子人一多，道路渐渐被堵住。
“大哥哥高，我们太矮啦，要不都换成大人？”那个女孩说。
“好啊，我来举绳。”一位女游客来了兴致，就把一个女孩换下来，其它游客见了也把另两个女孩换下来，这几人都在一米六以上，举起绳子高度超过两米。
唐照野见向度站在对面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还对他说：“加油。”
他走到皮筋下举起手，轻而易举就能碰到绳子，不过抬腿肯定够不着。脱下外套递给向度，越来越多人围拢过来，有人举起手机等待记录这刻，向度也打开了摄像头。
唐照野没有直接翻，双手先做了一下拉伸，再屈膝落手试了试。接着，他双手撑地，双腿到脚尖绷得笔直，一个侧手翻，平平稳稳翻过皮筋。
四周一片欢呼和掌声，孩子们高兴地跳了起来，就如同是自己翻过去的一样。
他从人群中看向向度，对方朝他竖起大拇指，他这才去替换另一个人站那里举皮筋。几人中就唐照野最高，她们都挑着矮的那头翻，也都翻过了。
唐照野脸上的笑容很深，小时候没玩过这个游戏，这刻的欢乐是他自己想找补回来的。
新一轮的跳皮筋又开始，孩子们从脚踝处开始跳，游客渐渐散了，道路畅通。
“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唐照野拉着向度蹲在没有参与跳绳的孩子旁，跟他们聊天。问他们上几年级啦？喜不喜欢过年？会不会想父母？
两人长得好看也算亲切，挺招孩子们喜欢，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几个活跃的孩子笑得开心一脸盼望，恨不得明天就能见到他们的爸爸妈妈。
“我最喜欢过年啦！因为爸爸妈妈过年就会回来，听我爷爷说他们要到过小年才回……”
“过年我奶会做很多好吃的，我也喜欢过年，妈妈打工回来会给我买新衣服。”
但也有不喜欢、不期盼的。“我就不想我妈妈回来，她一回来就管我，说我成绩不好，还骂我。”
向度问身边一个**岁的男孩：“你呢？期待爸爸妈妈回来过年吗？”
“不知道。”男孩睁着懵懂的大眼睛。
“怎么会不知道呢？”向度问。
“我跟他们不熟。”这话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指着一根草说这是一根草。
一句事实，道尽了心酸。
“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向度又问。
“不知道。”男孩太小了，还不知道“长大”这个词意味着什么。
一个稍大点儿的女孩说：“我长大了要出去打工，要赚很多很多钱。然后全部给我奶奶，还给她买新棉袄穿，天天杀鸡给她吃。”
“我长大了要去找我的妈妈和爸爸，我要和他们一起住在城里，我要去城里上学。”
这座上百岁的村庄，它见证着太多太多的孩子如他们一样留守在村庄里，而这些孩子未来或许也会走上他们父母的路。
离开那群孩子，两人走出古镇，站在荒芜的黄土高坡上，四周草木凋零。远远看去村庄里斑驳的土墙像一座座坟墓，但那一排排层层叠叠挂着的红灯笼给这座古城增添了祥和喜气。
两人并排走在小道上，唐照野见向度的眼尾压得低，眼神略沉，眉心锁起一道浅浅的纹。
走到一颗柿子树下，他停住脚步，仰头盯着一个柿子说：“我对柿子也过敏。不记得几岁了，我爸工友给我的一个柿子，我吃了一半，眼睛肿了，脸上还起了很多小红疙瘩。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脸上很痒，我睡着了脸还被我抓破，我妈就把我的手绑住，绑了几天。”
向度也抬起头，这颗硕果满枝的柿子树像是画在蓝天这块油布上，那诱人的果子却不是人人都能吃的。
他道：“我也过敏，但外婆喜欢吃。她怕我嘴馋偷吃，她就不买来放家里，想吃了去街上买两个吃了再回来。”
类似的经历让两人不由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唐照野又说：“我的视力不好不是学习弄坏的，我妈妈的凉菜摊下面是我睡觉的地方，四周被不锈钢板围着，夏天留两面，冬天留半面。我挺喜欢呆在里面的，里面很有安全感，我喜欢打着灯在里面看漫画，眼睛就是这样看坏的。”
“在城里呆久了，我就很想回乡下玩。我妹出生那年，我妈身体不好回老家住了半年，我得愿以偿也回了乡下，在乡下读了半学期。可是，不如我想的那样美好，在乡下我妈少了生活来源，靠我爸给的生活费，我们过得更加拮据困难，在广州一周总能吃上一顿肉，可在乡下，一个月只能吃上两回。我妈生病好了，但人消瘦了一大圈，自从那以后我就再没吵着让我妈回乡下了。”
向度明白唐照野的心意，三番两次引导他，他也需要这样一个诉说的出口，踢了踢脚下一块黄土，望着远处的古镇说起自己的小时候。
“你从小跟父母在一起，他们不是，他们可能连自己父母长什么样都记不住。我小时候跟他们一样是个留守儿童，我记不清父母的样子，印象里我妈高高瘦瘦，我爸是圆圆的脸。初二时照了一张全家福，我看着照片上他们的脸却感到很陌生，就连现在我也说不清他们具体长什么样。”
这会儿，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像一年劳碌到头，力倦神疲却依旧出勤的打工仔，感受不到它的热力，北风一吹，它都冷得瑟瑟发抖。
向度裹了裹衣服，双手插进兜里，双眉蹙成一团，边走边回忆道：“我小时候跟你相反，我想去城里跟我爸妈住在一起。记忆里，我妈从来没有抱过我，也没对我笑过。”
“还没有我弟的时候，我爸妈一年到头会来看外婆外公几次，他们住上一晚就会走，之后我会把我妈睡过的枕头放到我床上，那几晚我会睡得很好。我爸骑自行车载着我妈离开，我会追着他们跑，一直追到我跑不动了，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我才停下来。那时候，磊子和原阳每次都会陪我一起追，再陪我一起走回来。”
“在乡下的人想出去，在外打工的人想回来，这个问题无解，要说谁错了吗？我也不知道。长大出来工作后，我能理解他们当初赚钱的辛苦，但我不理解他们对待我和我弟，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差别。”
这是唐照野再次听到向度小时候的事，比起在医院那次，这次话里的情绪也很糟。也许，这是他第一次对人抱怨父母对自己的不好，宣泄长久积压的情绪，那股委屈感非常强烈。
唐照野停下脚步：“向度。”
他朝前迈一步与向度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说：“向度，你不要为了谁而停留，要一直往前走才会找到答案。前方的路很宽，会更好走，想与你同行的人，他会翻越阻碍，跑过来与你一起向前走。”
没有谁跟向度说过这样的话，没有谁站在他的角度用这样的话语安慰过他，都是说着父母的不易，孩子的无辜。
父母不会关心他成长道路上的孤独与无助，更不会关心长大后的他失去了爱别人的勇气。
向度深深地凝视着唐照野那双温柔、坚定的蜜色眼睛，他笑了，好似一朵紧缩的梅花花苞，在寒冬腊月慢慢舒张。他一直凌寒独放的长大，就算被风雪伤得遍体鳞伤也从未放弃过自己。
他双手搭在唐照野的肩上，眼里含着光：“唐照野，你也是，你要飞向蓝天的。”
下一刻，向度这颗七上八下的心被一个人接住，紧紧拥入结实的怀抱中。他一僵，吃惊地睁大眼睛，陌生的、温暖的拥抱让他想起了磊子和原阳，他们也曾这么抱着他给过他鼓励。
他没有挣脱开这个拥抱，反而回抱了唐照野。是两个孤独的小孩拥抱在一起，也是长大后两个孤独的灵魂拥抱在一起，在数九寒天里相互取暖，相互鼓励。这一刻，他们的心灵得到了短暂安心，他想永远住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向：抱一抱
唐：带你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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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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