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走到客厅角落的L型水吧台，“咔哒”拉亮一盏复古喇叭吊灯。吧台右手边连着阳光房的墙有一扇折叠玻璃窗，身后是一个玻璃矮柜，各色咖啡杯放了一整柜。他从吧台柜子里一一拿出制作咖啡的工具，对此唐照野眼露好奇之色。
瞧他那样，向度把细口长颈手冲壶放他面前，说道：“好久没用了，帮个忙，去厨房洗一下。”
唐照野接过壶，也没问为什么不在吧台洗，他新奇地来回瞧了瞧去厨房。从厨房回来，见向度低着头在认真地挑选咖啡豆，挑在一边的咖啡豆颜色要比其他豆子深，还长得残缺不全。
他摊开一张折叠的胡桃木黑皮椅，单手伏在吧台上，瞳仁跟着向度手中的动作转动。
见他把挑选好的豆子倒进黑色手摇研磨机粉罐，“咔咔——哒”顺时针扭动调节阀，接着又逆时针扭转。金属刻度声如同自鸣钟转动的声音，让他想起向度救楼子那刻的当机立断。
是因为失去了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向度才对救溺水者的急救方法如此熟练，才对自己上次的欺骗会那么生气。
生命之重，不可玩笑。
“抱歉。”唐照野再次真诚道歉。
向度手中的动作停顿，抬起头看向他：“我接受。”
接着继续制作咖啡，两人没再说话，唐照野看得仔细，把步骤一一记在心里。
研磨好豆子，烧水壶的温度显示95°C就停止了加热，清洗完滤纸再倒入咖啡粉，又见向度拿出一根很长的针在粉里搅动，那白净的瘦手因插秧晒黑了一些。
注水下去，咖啡粉慢慢从中心向外膨胀豉起，形成一个小山包。小山包瘪下去，又再次注水，一连三次注水，向度的手法像留声机上转动的经典唱片，细缓平稳，传出来的旋律优美动人。
在暖光灯投下的界限分明的光域中，唐照野看到的向度专注而显得柔和，周遭的空气因他沉静了下来，又随着热水与咖啡粉融合后散发的香味，空气里飘浮着躁动的因子。
一个空玻璃咖啡杯出现在他面前，向度说：“冰箱里有冰块。”
唐野照收回眼神，拿着杯子又去厨房装冰块，回来后，向度往他加了冰的杯里倒入冲好的咖啡，而另一杯却没有加冰。他想起那天冷掉的半杯咖啡，向度也是不喝的。
他尝了一口，苦味中带着清爽的酸味，说道：“比上次的好喝。”
“上次用这台机子做的。”向度指着水吧台上的半自动咖啡机。
“上班天天喝吗？”唐照野问。
“咖啡续命。”向度笑笑说。
“喝了，晚上真会睡不着？”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向度端着咖啡来到鱼池边，锦鲤以为又有吃的了，一个个张大嘴，特别是那只胖三。“你可真能吃。”他用食指戳胖三的头。
“为什么叫胖三？”唐照野跟在他身后。
“最早一批买了三只，最后只活了它一只。”向度回道。
“所以得到了程奶奶的特别关照。”
“嗯，外婆可喜欢它了。”
外婆喂完鱼就去了隔壁，与张婶一起坐在门口闲谈，手拿一把蒲扇，摇几下拍一下手腿驱赶蚊子，刚才那股伤心藏了起来。
次日，楼子爸爸回家后又带上楼子去市里的医院做了一个全面检查，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放下心。
今天一家人来谢恩。敦实的楼子一脚踏进院门，见到向度和唐照野后迅速跑过去，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以豪迈的姿态抱拳，大声说道：“度大哥！野大哥！救命大恩没齿难忘，请受小子三拜！”
说完，嗑了重重的三个响头，起身时，圆润的脸把眼睛挤成一条缝。
坐在秋千上晃荡的向度，因楼子的大礼让他猝不及防，为了躲避导致秋千不平衡使他整个身体向后一翻。
唐照野手疾眼快，冲过去一手扶着他后脑勺，一手抓紧了绳索稳住秋千，才没让他摔个四仰八叉。
向度坐稳后，怀疑他那两巴掌是不是把楼子给打傻了。
外婆哈哈大笑：“小楼子有少侠风范！”
楼子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脑袋瓜子：“嘿嘿……程阿婆，武侠片里都是这么演的，我昨天练了好多遍。”
想来自己说错了话，又连忙摆手：“我刚才不是演的，我是认真谢恩的！我长大了，也要像度大哥和野大哥一样成为大侠！”
“行了，一天天的尽看这些没用的，期末数学成绩抱了一个鸭蛋回家都不害臊。”
楼子爸爸笑着摸楼子的头，再指着身旁的两辆自行车，对他们说：“程阿婆，阿度，阿野，楼子说的话也是我想说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感谢，就送你们一人一辆自行车，这不是什么花大钱的东西，楼子是我李家的命根子，我不送点东西这事总堵在心里。”
外婆指着两人说：“你看他俩收不收。”
唐照野手还抓着秋千绳，对楼子说：“楼子，江湖规矩，救人不求报，武侠片里怎么说？”
楼子挺起胸膛，单手背在后面，一副少侠风范：“江湖救急本是分内之事，若真要谢，他日他人有难时，你伸手相助便是！”
向度被楼子这傻冒形为给逗乐了，但他面上不显也不喜楼子。
唐照野见他不说话，想来对楼子有芥蒂，他又说：“施恩图报，非君子所为。”
“这，这……”楼子爸爸一时不知怎么接话，在楼子屁股上拍了一下，“叫你来谢恩的，你捣什么乱。”
楼子妈妈看着这对父子搞不定，上前开口道：“阿度，阿野，话都说得没错，但还有一句话，不能忘恩负义。我和他爸不能教楼子忘记你们对他的恩情，以后也不能教他做出对不起别人的事。”
“我数学考0分，但语文我可考了90分，知恩图报，三年级我就知道啦，这也是江湖规矩！”楼子圆润的脸蛋上，小嘴巴一张一合，小肚子一抖一晃。
“收下吧，慧红说得没错，小楼子被你们养得真好，这大胖小子阿婆看着就喜欢。”外婆对于一切比向度长得胖的都喜欢。
楼子笑嘻嘻地跑到外婆身边，不问向度却问她：“程阿婆，度大哥放暑假在家，我以后可以来玩吗？”
外婆摸摸他的头：“你阿度哥在家也要忙工作，阿野哥家里要盖房子，没空陪你玩啊。”
“哦，那也没事，我就在一边自己玩。”楼子明显有些失落。
两家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一清早从地里头干活回来的张婶张叔也加入了，说说笑笑，这样一桩好事也成了村里的饭后佳话。
翌日，一清早，向度和唐照野骑着自行车去往华东湖，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堤骑了很远，像在追逐太阳。
东方地平线由暗转淡，由灰变蓝，天水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红，像一滴红色染料掉落在相交处，范围慢慢扩大，天空和湖面都被染红。
湖面吹来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向度双手抱胸，叉着长腿背坐在自行车尾座上，唐照野则侧身坐于尾座，两人盯着远方橘红的太阳慢慢潜出湖面。
“向度，跟你商量一个事。”唐照野出声，等人转过头来看他，才接着说，“我的职业是网络安全架构师，远程工作模式，盖房子的时候也会接些项目，家里换个光纤宽带怎么样？”
“好说。”湖面的风掠过来，掀起向度额前的头发，他在等下文。
唐照野回望那轮红日，说道：“我从小跟父母在外漂泊，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想在家乡有个自己的房子，这个念头一直在心里，现在手头存了点钱，工作又有闲暇，也能趁早了却这份执念。”
向度反而问：“国内还是国外？”
“主要接国外项目。”唐照野回道。
“执念挺深。”向度又说。
唐照野讪笑：“所以，赶紧建好了放过自己。”
向度望着湖面层层不断的波浪，暗想：放过自己？建了房子就能放过自己？他家房子建成好几年，但他依旧被困在里面。
两人回到家，外婆开始下面条。
吃饭时，唐照野对外婆说：“程奶奶，建房的审批通知下来要等一个月，我先回上海办事，房子我还租着。”
“以后都是邻居了，还说什么租不租的，家里盖房子的时候，我也是住他张婶家，一住就是大半年。你还叫我一声奶奶，上海办事回来了，奶奶还不让你住了不成，阿度也会让你住的。”
外婆夹了一筷子凉拌腐竹，又说：“再等一个月也好，过阵子就立秋了，秋老虎也不得了。等你审批下来盖房时会凉快不少，就是吃不到你做的凉菜了，这凉菜你从哪儿学的？比街上卖的都好吃。”
唐照野答道：“跟我妈学的，从小就跟我妈在广州摆摊卖凉菜。”
“你也是个吃了不少苦头的，那时候哪家的娃娃都得吃苦，阿度也吃了不少苦，但没吃做饭的苦。他十岁那年也是放暑假要帮我做饭，差点把灶房给点着了，小阿度满脸的灶灰，大呼小叫从厨房跑出来，吓得不轻。”外婆说。
唐照野看着正在吃面的向度，想象当时的小阿度，笑着说：“他现在会冲咖啡就好了。”
向度睨了他一眼，筷子指指那碗凉菜道：“铁娘子，这盘腐竹都归你。”
“你不吃，我一个人哪能吃得完，阿野做的菜不能浪费。”外婆说。
向度嫌弃地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着腐竹说：“打小练的功夫确实不错。”
“谢谢夸奖。”唐照野也夹了一筷子入嘴，觉得自己做的腐竹确实很好吃。
可爱的小楼子正式登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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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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