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清早的上海空气有些粘腻，又夹着少许清凉。正值车流高峰期，白的、黑的、红的、蓝的……一个个铁盒子在路上排着队，再鱼贯而入座座高楼大厦。
唐照野的手机传来振动声，是个陌生号码，他瞥了一眼没接，对方相当执着打来第三次他才接通按了免提。
对面热情的男声传来：“唐哥！你今天会来吧？”
“你是？”
“我是叶合啊，枫叶的叶，合适的合。你难道忘了我吗？你上次来我们公司见过我呀，今天是我讲课，你一定要来听啊，我可做了很多功课……”
听电话里的语气，是打算比简历上还要详细的介绍一番，唐照野大致猜到是谁，打断他：“在路上有点堵，跟你们李总说我会准时到。”
“唐哥，我等你呀！啊——等等，唐哥，我加你微信了，你记得通过，我给你发流程。”叶合说。
唐照野挂断电话，添加好友的信息立马弹出，他顺手通过。
汽车行驶在高架桥上一点一点挪动，这样的生活他早已习惯麻木，但在华桉村住了几周，对于此时的大堵车微微皱眉。
汽车驶近几栋蓝白色建筑，门头上挂着“福康视障人士关爱中心”。下了车，能看到建筑外围有很多盲道，与建筑外墙的一圈铁扶手形成一个闭环，到这会儿太阳大了，外面没有孩童活动。
唐照野刚迈进中心大厅，一个满脸笑容的少年向他跑过来，大喊着：“唐哥！唐哥！我是叶合。”
少年跑到跟前想挽他手臂，被他不着痕迹避开，接着又像跟他很熟一样，说道：“唐哥，你怎么晒这么黑啦？还是之前更帅。”
唐照野脚步不停往里走：“你们李总在哪？”
叶合答非所问：“我今天第一次讲课，知道你要来，准备得非常充分。唐哥，你等会儿可别被台上的我迷晕啦！”
“谁晕，唐哥都不会晕！”后头跟上来的果子插嘴道，“唐哥，李总堵车了，估计还要一会儿才到。话说，你去美黑啦，你这样可更加吸引人喔。”果子双手捧着脸做出一副花痴样。
叶合挤开果子：“唐哥是我的，果子姐你别跟我抢！”
“怎么就成你的啦？合小弟，在咱们团队默认的唐哥是大家的。”果子不让开。
唐照野不管他们的争吵进了培训教室。教室前头白墙上高高挂了一条红色横幅——光明护航：福康视障少年网络安全指导课。
教室里坐满了花季少年，但是他们看不见那块红艳的横幅，他们即将从这里出去进入复杂的社会，他们需要借助网络融入社会，但网络安全是他们很容易掉入的陷阱。
这是唐照野工作第二年参与的一个公益项目——开发视障人士APP，而后加入了这个公益团队。
叶合追上来又问道：“唐哥，你是去国外旅游了吗？去海边晒太阳啦？你去的哪个国家呀？我五一去了斐济，可好玩啦，下次我们一起约着出去玩吧？”
唐照野的视线停留在教室里，没看他一眼，拒绝道：“没空。”
叶合又说：“你不是自由职业吗？怎么会没空呢？我跟你说，大溪地更好玩，我们一起去潜水……”
果子过来插话：“你巴拉巴拉地说些什么呢？你以为唐哥跟你一样，只知道玩……”
“离九点还有十分钟。”唐照野看着手表提醒道。
叶合语气含着不悦：“果子姐，等我讲完了课，看唐哥站在谁那边。”
果子推他走进教室：“行啊！但前提是现在这事别搞砸了，你快去准备。”
叶合站定在唐照野面前，抬起头眼巴巴地瞅着他，撒娇道：“唐哥，你给我说一句加油。”
果子手指把他上下眼皮一合，再掰着他的头一转，往教室里用力推去：“加什么油？你现在减肥不是啥油都不吃。”
公益团队的其它成员都已进入教室，叶合站在主讲台上，整了整头发，理了理衣服，给站在教室后面的唐照野送了一个向日葵般的笑容，才开始进行正式讲课。
视障少年操作手机都是靠耳朵听，开发的APP用语音引导或触觉反馈。叶合在上面一边讲解操作，果子和团队其他成员在下面一个个教，视障少年们被叶合带动，课堂氛围很活跃。
唐照野单膝跪地，耐心地教导一个女孩如何通过APP语音预警识别网络诈骗，如何在遇到危险时，怎么通过APP求救……
培训课程接近尾声，唐照野被团队负责人李泉叫走，两人来到教室旁边的办公室。
李泉说：“通过这几年不间断优化的APP，现在总算有了点成绩，当初没人看好的项目，还好遇上了你。”
“当初你也没嫌我不专业。”接过李泉递过来的矿泉水，唐照野拧开喝了一口。
“幸好是你呀，你现在可成了大佬级别的，我这小小APP有你保驾护航，我睡觉都踏实。”
李泉又拿出一份项目书，说道：“这是《天新残疾人智慧康养院项目》，不是公益项目，薪酬相当丰厚，你看看有兴趣做吗？”
唐照野简单看了一下项目介绍，回应：“我老家在建房子，时间上与这个项目有冲突，他不接受远程工作吧？”
“不接受，人必须要在公司上班，还得签最高保密协议。”
“我有个朋友正在找工作，他专业技术能力很强，介绍你认识？”
“可以，你介绍的肯定靠谱，这个项目甲方财大气粗，要求里有一条就是要最好的人才，工资开得起。”
两人就正在合作的项目交完底，而后李泉说完正事换了一张八卦脸：“我们公司那个叶合，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迷得七荤八素的，天天在公司说你的好，找我要你电话要了好久，我都没给，这次想着你会来才给他的，他对你……”
唐照野打断他：“他还年轻不懂。”
李泉笑道：“年轻才好呀，叶合阳光帅气，在我们公司公认的帅哥一枚，人见人爱，谁都架不住他的热情。”
唐照野直接拒绝：“他很好，但我不喜欢。”
“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公司男女老少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说说？”
“你们公司养猫吗？”唐照野问。
“公司怎么能养猫呢？猫的性情不稳定，要养也是养条狗。”李泉说。
唐照野又喝了一口水，拧紧瓶盖：“我先回去了。”
“不一起吃个饭？”
“下次吧，抽空出来的。”
“行，你的事要紧。”
唐照野堂堂正正阔步走到中心大厅，被身后追来的叶合拦住。
“唐哥，你走都不叫我一声。”他语气里带些责怪，见唐照野没看他一眼，又恢复一脸笑意，“唐哥，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有家餐厅的牛排特别好吃，然后我们再去看场电影，最近刚出了一部大片……”
“我没空。”唐照野越过他往外走。
“你等下。”叶合叉开双手又拦住他，带点儿期待又有点儿撒娇的语气，“唐哥，我喜欢你，你做我男朋友吧？”
唐照野的眉头不自觉地微皱：“抱歉，我不喜欢你。”不留情面的直说完，他步伐沉稳走出大厅，走到车边拉开车门，钥匙一拧，只留一个车尾气给表白的人。
叶合呆愣地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从来都是别人向他表白，也没有人拒绝过他的示好，而且还是这么直白拒绝他。
他咬着下唇，眼里喷出火，他那向日葵的花盘由金黄色转为棕黑色，金灿灿的花瓣都显得阴暗，过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太阳般的笑脸，冷哼了一声：“我就不信拿不下你。”
唐照野回到家已过中午，冰箱里没有什么吃的，自己下了一碗清水面应付就完了事，没顾上休息就开始在电脑前忙到深夜。
一日，接近中午。餐厅里，烧水壶温度到达100℃自动跳闸，唐照野打开茶叶盒，三根手指拈了一大撮乌龙茶叶放进白色大瓷杯里，倒入沸水，盖上杯盖端去电脑桌。
桌上的手机“嗡嗡”振动，一看来电显示“晓晓”，手指划过接通。
电话对面劈头盖脸责怪道：“老哥！你怎么不回我信息！”
他好声好气地解释说：“刚在餐厅泡茶没拿手机，怎么啦？”
“今天是七夕呀，你个老光棍，我关心关心你。”
“谢谢啊，老光棍不过七夕的。”
对面换了语气，撒娇道：“老哥啊——你得为我的毕业论文再努努力，你要去谈个恋爱，再说你这么个大帅哥可不能浪费，你快点给我添个哥啊……”
唐照野开了免提，手机里他妹妹唐晓爽还在那里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他会嗯一两声表示回应。
打开微信，他妹妹给他发了两张照片，他一一点开。一张是在户外的草地上，用粉白色气球扎了一对非常高的大象，拍照的人有很多，他妹站在两只大象中间比了一个爱心；另一张是用无人机拍的，能看到两只大象的全貌。
他叮嘱道：“在外面玩多注意安全，特别是这种人多的活动。”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老哥，今年已经过半，争取下半年找个对象。”唐晓爽说。
“手上还有钱花吗？”唐照野每次应付他妹妹的纠缠，就会用这一句来转移注意力。
“别打岔，跟我说，下半年会争取找个对象谈恋爱！”唐晓爽这次不依不饶。
“听到了。”
唐晓爽又唠叨了一大堆才挂断电话，唐照野随手给她转了五千。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地吹了一下才喝了一口，准备开始工作时想到那张无人机拍的粉色大象，他又打开放大看了一下，想起之前的几次试探，拇指轻按转发给了向度。
等了几秒，对面没有回信息，他则开始处理工作。
下午两点多。手机振动，微信弹出信息。
【易燃易炸三花猫：？】
【唐照野：认识吗？】
【易燃易炸三花猫：！】
【唐照野：认识吗？】
【易燃易炸三花猫：！！大象】
【唐照野：嗯，对象。】
信息发过去后，对面沉默了，没有消息发来，他手指滑动往上翻看他与向度的聊天记录。
那阵子他们商量盖房子的对话，现在看来，好似两个相爱的恋人在商量如何建造爱巢，他被自己这个突然的想法惊了一下。
手机振动，对话框底下显示一条新消息。
【易燃易炸三花猫：图片】
【易燃易炸三花猫：知道？】
唐照野点开图片，是胖三，张着大嘴。
【唐照野：鱼。】
【易燃易炸三花猫：知道？】
【唐照野：胖三。】
[对方正在输入]
唐照野盯着这几个字等消息。几秒后，他笑出了声。
【易燃易炸三花猫：放长线————钓大鱼】
他笑着把这六个字看了又看，低声细语一遍遍地好似念出了情。
谈恋爱吗？
与向度谈恋爱？
如果那个人是向度，那会怎么样？
前几次加上刚才虽说他是试探，也得出了结果，却带着几分逗小猫的心思，真要招惹还得慎重。但看到对面发来的信息，他想如果是向度，好像还比较有趣，嗯，开始有点儿期待那会是什么样的。
这六个字犹如那根钓鱼线，他此刻已经盯上了鱼钩上的饵料，只要向度再跨出一步或者再耐心的等待，他这条鱼迟早会上钩。
他从抽屉里拿出笔纸写下这六个字，食指抚摸，纸上的凹痕让字有了实体感，好似那天触摸到向度小腿的感觉。
良久，他审慎后下定决心，把本子放回抽屉，又把图片加这句话截屏保存下来。
抬头，窗外的树叶被阳光照得油光发亮，一阵风吹来，叶背见到了蓝天。瞟见桌上的茶杯，他起身心情愉悦地下了楼。
“先生，您要喝什么咖啡？”
“美式加冰，打包。”
等咖啡的时候，唐照野打量这家不大的咖啡店，就在他家小区对面，他从来没有进来过，被吧台一幅装饰画吸引。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把打包好的咖啡送来。他指着那幅装饰画问：“请问，那幅画是在哪里买的？”
“我们老板自己做的。”
“能联系你们老板吗？我想请教一下。”
“稍等，我拿张名片给您。”
“谢谢！”
唐照野回到家坐在电脑前喝了一口咖啡，疑惑，又尝了一口，还是不对味。他去餐厅拿出一个玻璃杯，把咖啡倒进去，看着跟向度冲的咖啡一样，再次喝了一口。
“难道是情感附加值，怎么会差这么多？”他自言自语道。
最后咖啡见底，得出的结论就是向度冲的咖啡好喝。
他拨通名片上咖啡店老板的电话：“您好，方老板，我在有杏咖啡店买咖啡时，看到您用咖啡豆制作的一副画，请问您还有其他画作吗？我想买一副。”
“没有，我就制作了一副，这个很简单自己就能做，加微信我告诉你。”
微信很快通过，对面的方老板刷刷刷发来几十条信息，然后就消失了。
唐照野一条一条认真看完，接着又下了楼。在外面简单应付了晚饭，他回到家已是晚上八点。在客厅把买回来的材料一一按照制作装饰画的步骤摆好，接着开始挑选咖啡豆。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想着向度的瘦手，再到白纸上练习多遍，才移到画板上开始画。画了一个身穿酒红色T恤的身影，一只瘦手拿着一个黑色细口长颈手冲壶在倒咖啡……
一直忙到凌晨四点，两副装饰画才完成。在他睡下不到两个小时后，七百公里外的华桉村，他画的那个人起来跑步去了华东湖。
唐照野要开始追人啦！甜甜的很安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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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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