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你知道,方煦就是丁冲。”
“嗯。”
“我在那年三月廿一之后从狂刀门消失,我爹在一个月后向狂刀门下战书。从时间,和战书的内容上看,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找到我。”
“对,目的非常明确。”
“你不是江湖中人,连你都知道战书的内容,所以它并不是保密的。”
“我是……从栖霞客栈得到的消息。”
“所以,我的大哥不可能不知道我爹对狂刀门宣战的目的。”
“嗯。”
“但是,他其实是知道丁冲的下落的,他知道此战是无谓之战。”
叶舒羽没有再开口,她已经看到了链条的最终走向。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方煦依然没有停止,冷声说出了那个结局:“但是,他没有交出丁冲,没有阻止这一战的发生,没有阻止我爹的死。”
他忽然又笑了:“所以,舒羽,你明白了吗,无论他在囚禁我,还有我爹宣战狂刀门这两件事上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都不可能面对得了丁冲就是方煦这个真相。他若不知道,我还可苟活于此;他若知道了,我便会立刻从世上消失。”
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惋惜:“到时,不管是方煦,还是丁冲,就都不存在了。天下依旧太平,歌舞依旧升平。”
叶舒羽仰躺在了绳网上。
她知道方煦的推断已经无限趋近于事实,可是,心底依然有着不甘。
想再试一试,哪怕……哪怕呢。
“说不定……说不定,当时司徒弘便拒绝了方见明的要求,他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方见明根本不知道你被关在这里呢?”
方煦沉默了片刻。
“舒羽,你知道,我一直对建造,还有雕刻之类的匠作技艺有兴趣。”
突然跳出了那种几乎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叶舒羽的绷紧的心弦稍稍松了些,声音也变得很轻:“嗯,这段时间,我在你的房中,找到了不少……宝贝。”
方煦轻笑一声:“不必客气,直接说破烂就行了,我爹和我妹妹也都是这么说的。”
他的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山庄完整的建筑图纸和历代增改建的记录。少年时顽劣,更是亲自探索过山庄的每一条已知或未知的暗道,跳进过每一口无论废弃还是在使用的水井……我对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超过对自己身体血脉的了解。”
他话里有话。
叶舒羽试探着问:“……所以呢?”
方煦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在地上:“我可以用性命起誓——鹤鸣山庄里,绝对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叶舒羽被他话里的决绝震住了。
“但是现在这个地方,它存在了。”方煦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这个世上,只有三个人有能力完全避开山庄的耳目,在这样的地方,建出这样一个石牢。”
他慢慢地数着:“一个是我。但是很显然不是我干的,我现在被它关着。
“一个是我爹,但他即使建了这样的地方,也不会用来关我……他至少有一百种治我的方法,不会那么便宜地只是把我关起来。而且,他死了,为了找我,他死了。
“最后一个,就是我亲爱的大哥。”
叶舒羽安静地听着,即便全身冰冷,她依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那些话。
方煦自嘲般哼了一声,倾身用手掬起一捧水,慢慢地喝完,然后放松身体,重新跌坐在水坑边,背靠着石壁,继续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最残忍的话。
“这个地方,它很新,从风化的程度来看,建成最多不超过五年。舒羽,你看,一切都那么合适,也许在五年前,他已经有了要把谁关起来的计划,然后造了这个石牢。但是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是说不出口的。
“后来,方煦死了,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用这个石牢来尽孝,于是,他和司徒弘谈了笔交易,把丁冲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既能折磨他,又为自己建这个石牢找到了完美的借口……”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多么完美啊……舒羽,你说是不是?”
叶舒羽已经不太想说话了,她放任自己瘫在那张绳网上,想给自己纷乱的思绪找一个头,却好像怎么都找不到。
这个残忍的故事到底是从哪里开始的?
或许……
叶舒羽开口了,声音很轻,甚至有些虚弱:“你……为什么会变成了丁冲?”
方煦难得地迟疑了片刻:“那时候……年轻气盛,总想做点惊天动地的大事,好证明……证明除了可以是方晏的儿子,我还可以是超越方晏儿子那种身份的,方煦。”
他有些难受地闭起眼,仰着头,让自己和石壁贴得更近一些。
“我用丁冲的身份潜入狂刀门没多久,司徒弘便出了那份万古狂刀榜,我便与我爹商议,借一个杀方煦的功劳上位,同时,没有了方煦的身份,我不必再考虑两头兼顾,就可以把所有心力投到查探狂刀门这件事中。”
叶舒羽张了张嘴,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慢慢地坐起来,又喝了一口瓷瓶里的茶,缓了缓,才继续问道:“那么……你杀了方煦,那么大的功劳,司徒弘为什么还要……把你关在这里?”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是因为……他发现你的真实身份了?”
“没有。司徒弘没有。方见明也没有。我非常确定,这个石牢,从头到尾,关着的都是丁冲。”
叶舒羽更疑惑了:“那是为什么?你身上有什么比你的真实身份更有价值的东西,能让司徒弘宁可正面对抗鹤鸣山庄的宣战,也不愿把你交出去?”
方煦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爹死了,舒羽。他们没有那个能力,但是我爹死在了那里,就证明他们有后手,甚至我爹带去的人里就有他们的内应,所以他们才会得手……他们是有备而来。”
不对。
叶舒羽意识到,方煦大概误会了一些东西。
一些很残酷的东西。
是她没有说完全,但这不是应该被隐瞒的消息。
她开口,声音干涩无比:“不,也许根本……没有内应。”
方煦皱眉:“狂刀门没有那个实力。”
“狂刀门一役,鹤鸣山庄庄主一人,战部主事二人,精锐一百人,无一生还。”她闭着眼,流着泪,复述出方晏卷宗上的最后一句话。
这些数字很残忍,这件事情也很残忍,所以最初她说出那些信息的时候,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部分。
她知道方煦的情况有多糟糕,更知道,如果方晏对狂刀门宣战是为了寻找方煦,那么,这句话,会压垮这个本来就已经坠入深渊的人。
可是,这些事实,终究是要面对的。
而方煦,他也需要用尽可能完整的信息,来判断自己的处境,才有希望找到出路。
沉默了很久,方煦终于开口了。
他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叶舒羽刚才的那句话,甚至也连带遗忘了前面的一部分对话。
“你是想知道司徒弘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啊……很简单,很简单的,舒羽,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你第一次下井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你内功练得很好,你记得吧,这套内功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教你的,是我教你的,你还记得吧?”
叶舒羽仍旧闭着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这套内功是我自创的,它的修炼速度很慢,很慢,很慢,非常慢。但是只要修炼至某个层次后,无论内力因为什么原因消耗、流失了,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自行恢复到……就是最厉害最厉害的那个水平,你能明白吧?”
泪水从鬓边滴落发间,叶舒羽勉强深吸一口气,又应了一声。
“你应该明白的,舒羽,你很聪明,一定明白的。从前你身体虚弱无法修习内功,是因为丹田有漏。就像,就像一个下面,底部有洞的木桶,不管你倒进去多少水都会很快流光,而我教你的这套内功它的核心就是,就是,哈,不去堵那个漏,我要给你一个水源,大大的水源,永远不会枯竭的水源……不管漏得多快,只要生源的速度比流失的速度快,它就永远是满的,满的,满的啊!”
“嗯,是满的。”
听到这句回答后,方煦忽然安静下来了。
规律的击石之声从井壁的那一边传来,叶舒羽仿佛从梦中被惊醒。
她睁开眼,慢慢坐直,心情仿佛被这单调的石头敲击的声音牵引着,慢慢地平静下来。
敲击声停下后很久,方煦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他的声音仿佛也变成了一块石头,既冷且硬:“司徒弘就是发现了这仿佛取之不尽的内功,要将它们收为己用,所以他把我关起来了。那个送食物的人,每送六次食物,也就是一个月,他就会在我身上吸取一次内力,然后输送给司徒弘。”
原来如此。
怀璧之罪,如此地出乎意料,如此地荒谬,却又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叶舒羽异常地平静,只有那种淡淡的荒谬感萦在心中,挥之不去。
方煦轻声问:“舒羽,害怕吗?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自作聪明,把自己练成别人的‘活药鼎’的蠢货,还是一个……”
他深深吸了口气,自嘲一笑:“还是一个,害死了自己的父亲,害死了一百零二位叔伯手足的……罪人。”
叶舒羽知道此刻方煦并不需要自己说什么,于是她只能沉默。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吧?明白为什么当初我不愿相信……也不能相信,这里就是鹤鸣山庄,是我从小到大的,家。”
他的声音里有彻骨的悲凉,令人不寒而栗。
叶舒羽反而不怕了,可她依旧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坐着。
想起自己提的那个怎么才能救他的问题,她觉得有些好笑,如今眼前只剩下了一个烂摊子,有一个碎掉的人躲在这个烂摊子下面,看起来像是是准备要和它一起腐朽下去。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伤痛,是言语无法触及的。
过了很久,叶舒羽重重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道:“丁冲……方煦……有时我真想拆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塞了些什么东西……”
“舒羽……” 方煦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不累吗?”
明知他问的是什么,叶舒羽却一点也不想陪着他在这个问题上打转。
她用力晃了晃身下的绳网,让绳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我不累呀。我知道今晚必定是场长谈,所以很有先见之明地编了张绳网,躺在上面晃晃悠悠的,还挺舒服。”
见方煦不出声,她又补了一句:“噢,对了,用的绳子和钩子,还是从你那个专门藏……唔,你说的,藏破烂的箱子里翻出来的呢,真是帮大忙了,不谢啊。”
方煦一时语塞。
通过叶舒羽的语气,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故作轻松、眉眼弯弯的模样。
可是……她本不必如此的,她的名字,她的生活环境,她这个人,本来都不该与这混沌的江湖,与这些血腥又罪恶的事情有关的。
方煦叹息着拆穿了她:“可是……舒羽,你确实……不该卷进这池浑水里来的。
“苍梧山那么安静,那么自由。苍梧山之外,天地更是广阔,胜景无数……任何一个地方,都比这一方暗无天日的水井,比这个危机四伏的鹤鸣山庄……要好上千百倍。”
叶舒羽忽然出声,温柔却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可是我本来就在池中。”
方煦不太能理解她的话。他皱着眉思索了半晌,才想起来,有一件事情,一直被他可以地忽略了。
“难道……你真的是韩叔的女儿?”
叶舒羽轻笑一声:“我也没有冒充别人女儿的爱好。”
方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是我明明记得,韩叔只有一个孩子,叫韩微……那年我爹办寿宴的时候,我还见过的,他明明……”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叶舒羽唇角微微扬起,接过他的话头:“我爹确实只有一个孩子,韩微就是我。十五年前,在方晏庄主的寿宴上,你是‘遇到’过韩微,但是……你并没有真正‘看见’过她的脸,对不对?”
她笑了笑,声音里多了几分灵动:“可是我看见你了。穿着一身挺精神的劲装,跟在方晏庄主身后,像个故作老成的小大人……如果不是因为那次的‘遇见’,留下了那么一丁点儿印象……那么后来在苍梧山,一个手中有剑、身上带血、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大概,连我那小船的尾巴都追不上哦。”
忆起旧事,方煦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居然也有心情接上了她的话头:“我本以为……像你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孩子,大概总会很乐意搭救一个落难的、英俊的少年侠客吧?”
叶舒羽被这话逗笑了:“是啊是啊,英俊的少年侠客,确实是……让人比较乐意搭救的。”
微微停顿了片刻,她稍稍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但是从小我爹就告诉我,女孩子家,自保很重要。对我自己很重要,对我爹和我娘,更重要。在我自保能力还不足的时候,遇到任何不确定的事情,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自己的安全。”
方煦点头:“韩叔说的……是对的。”
可是他依旧绕不过那个最关键的身份问题。
“但是我明明记得……记得很清楚……韩叔的儿子韩微……他是个……是个‘儿子’啊?”
仿佛是透过石壁看到了他脑子几乎要打结的样子,叶舒羽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嗯……也许这个答案会让你有点不太高兴,但是我一定要告诉你。”
“嗯,你说。” 方煦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叶舒羽模仿着父亲当年那副又严肃又无奈的语气,道:“‘不能让他们知道老子有个这么漂亮的闺女!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哪个混小子给拐跑了!尤其是山庄里还有方煦那个臭小子!’”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是我爹的原话。”
事实证明方煦的心理准备做得并不太充分,他难得地开怀大笑,笑得腹部都有些抽痛起来。
井壁两边,都陷入了短暂的无忧笑意之中。
待到笑声渐渐平息,方煦沉吟半晌,将话题拉回正轨:“是了,说到韩叔……我记得你说过,韩叔是在我爹死……死后一个月失踪的?你们怎么认定他是失踪了?”
叶舒羽声音里的笑意也淡去了:“我爹每半月会给我娘寄一次家书,雷打不动。乙酉年六月底,当他的家书迟到五日之后,我娘便托人调查了所有可能的地方,甚至聘请了栖霞客栈的人去查探,都没有发现我爹的任何踪迹。”
那便确实称得上是失踪了。
方煦又问:“韩叔失踪前,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叶舒羽在脑海中大致归结了一下:“他的手札上最后一条记录,是‘不计代价,找到丁冲’,并且……他把韩微也上报了战死,计在狂刀门一役中,彻底抹去了韩微的身份。”
方煦想了想,有些疑惑:“这两条,没有一条是指向查探山庄内部的,但是当时你为什么会追查到这里,甚至……你似乎很笃定,韩叔就在这里?”
叶舒羽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嗯……是个意外,是幽萤。”
“幽萤?”
“你身上应该还带着从前我送给你的,那些用来吸引萤虫的香塔,幽萤能追踪那个味道,是它们把我带到了这口井里。”
方煦了然:“所以,韩叔身上也有这种香塔?”
“嗯。”
方煦忽然想起了自己当骗子的经历,有些尴尬:“抱歉,舒羽,我真的不知道是你……”
叶舒羽忍不住,轻嘲道:“我记得,好像有什么人说过,想要道歉是不可能的——”
方煦不出声了。
叶舒羽的心情莫名变得很好,从佩囊里摸出两颗糖,一颗剥了塞进嘴里,然后将另一颗塞进了小孔里,听到了它一路摩擦着石壁滑落的声音。
方煦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留意到这细微的声响。
“舒羽,韩叔极有可能,也在狂刀门,你可以试着朝这个方向去找。”
叶舒羽心口猛然一震:“你有什么依据?”
方煦缓缓道:“就凭你刚才说的两条。首先,他要找丁冲,而丁冲是在狂刀门失踪的,所以,线索也要从狂刀门开始查;其次,他用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抹去了韩微的身份,就证明他认为山庄内部出现了问题,以他总领主事的身份,居然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让你彻底置身事外,这便也反向证明,他认为我爹的死有问题,要查清这个问题,也必须从狂刀门着手。”
“对,找你,还有调查方晏庄主的死,都脱不开狂刀门。”叶舒羽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可是……就算是用另一个身份去了狂刀门,也该……也该想办法告诉家里一声啊……可现在,快三年了……”
方煦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所以……韩叔可能……也被困住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被明确说出来时,叶舒羽的眼泪还是瞬间涌了出来。
她紧紧咬住嘴唇,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方煦听到井壁另一边混乱的呼吸,瞬间就想到了她此刻的情况。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继续开口:“但是他的情形……应该和我不一样。韩叔不像我,有明确的其他价值。他若是成功潜伏进去,完全可以做一个无名无姓、不起眼的普通门人……如果连他都被困住,那么……”
他顿了顿,理了理思绪,继续道:“被困住的,可能就不止他一个人……可是,这不对,狂刀门作风向来张狂,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让一个人一困三年……”
“……有可能。”
“怎么说?”
叶舒羽道:“我从栖霞客栈那里也得到了一份狂刀门的卷宗,上面提到,自……与鹤鸣山庄一战后,狂刀门废弃了原有总坛,所有堂口全面沉寂,有几个堂口甚至像是消失了一般,大概……是为了防止被鹤鸣山庄清算吧。”
方煦点头,强行咽下了所有的疑惑,语气依然平静:“那么,就先从那几个消失的堂口开始查,也许反而能有收获。”
叶舒羽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了胸口翻涌的情绪:“好……我明白了。”
她略微放松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姿势而紧绷的躯干,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井口,却惊讶地发现,头顶那片原本纯黑的夜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去,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白。
他们居然……谈了整整一夜。
天开始亮了。
叶舒羽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天……开始亮了。”
方煦也闭上了眼睛,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的天光:“是啊……天亮了。”
叶舒羽强迫自己用最柔和的语调开口,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必须要走了……但是我很快会再来的。”
黑暗中,方煦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作一声沉闷的“嗯”。
“下次……我给你带更多吃的。你爱吃的牛肉干……我学会了,回去了我就做。我不会……再让你挨饿。”叶舒羽继续说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方煦麻木地又“嗯”了一声。
叶舒羽的语调放得更软,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有办法救你。就算整个鹤鸣山庄都无人可信,我也有办法救你,你相信我……同时,我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你……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方煦喉结滚动,涩涩地开口,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面对他异常的、近乎柔顺的回应,叶舒羽莫名有些不安。
她忍不住向前倾身,将脸颊轻轻贴在那冰冷粗糙的井壁上,仿佛这样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低声呢喃:“等我回来。”
井壁另一边没有回复,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叶舒羽慢慢地在摇晃的绳网上站起身。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又是在这不稳定的支撑上,她踉跄了几下,才终于稳住身形。
就在她提气凝神,准备向上跃起的一刹那——
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穿透石壁,传入她的耳中。
“再见,舒羽。”
那声音里,没有希望,没有期待,只有一种仿佛永诀般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哀伤。
叶舒羽的心猛地一抽,不再犹豫,足尖用力,身影如轻燕般掠向上方那片逐渐明亮的、却依旧冰冷的天空。
**
叶舒羽离开后,井底重归死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都要令人窒息。
方煦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像一块凿下来又忘了用、被扔在角落三年的石头。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心跳,还在证明他也许还是个活物。
起初,他能听到她跃出井口时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然后是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枯藤被拨动的窸窣声。
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世界再次缩小到这五十步见方的绝对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种声音开始侵入。
雨声。
一开始是几点,疏疏的,像有人用指尖在井口上方试音。
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带着这个季节少见的酣畅淋漓,砸在井壁上,砸在水面上,砸在他已经三年没被雨水淋过的头顶。
石壁上的小孔开始滴滴答答地渗水,又逐渐变成了细流,水流声由小变大,哗哗地注入他身侧那个小小的水坑里。
水来了。
他曾经在这里渴了整整半个月。
那个送食物的人仿佛听不懂人话,每次都只给他干馒头。他喝掉了水坑里最后一滴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干死。
然后舒羽来了。
带来了水,带来了糖,带来了曦儿的米糕。
带来了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的、属于外面的味道。
现在,这个水池即将重新丰盈。
他不必再担心没有水喝,每五天依然会有人给他送来吊命的食物,他的日子会恢复从前的模样。
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是他知道,不同了。
他的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的兄长背叛了他,他知道自己是被囚禁在了曾经的家。
没有人可以在鹤鸣山庄的地盘去对抗庄主,他知道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救他。
舒羽是很好的女孩子,她可以安慰他,但是他不能把那些安慰当真。
不会再有米糕,不会再有松子糖,不会再有那个隔着石壁轻轻哼歌的人。
怎么会一样呢?
在舒羽来之前,他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活下来了;但是,在舒羽离开之后,他依然什么也没有,但是,他活不下去了。
所以,不同了。
坑里的水在慢慢地上涨,他的心在慢慢地下沉。
终于——
那哗哗的流水声,突兀地减弱了,变得沉闷、模糊,仿佛被什么东西捂住。
水流声并没有停止,但他听到的不再是水流撞击空气的声音,而是水流撞击……水面的声音。
那些声音变得很微小,很遥远,终至不可闻。
一道石壁,一池井水,隔绝出两个人间。
“呵……”
方煦紧握的双拳开始剧烈地颤抖。指甲早就掐进了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有什么温热的、粘稠的东西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破烂的衣襟上,他也不知道。
他左手里还攥着那张包着半块米糕的油纸。
此刻,那点最后的温暖,被他失控的力量攥得稀烂。米糕的碎屑和掌心的血混在一起,粘腻不堪。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不是他想笑的,是它自己跑出来的。它在封闭的石室里空洞地回荡,像另一个被困在这里的、更疯的东西。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笑得咳得直不起腰。
然后笑声停了。
囚室里只剩下水坑里的水还在无知无觉地、缓缓地上涨。
他摊开双手,什么也看不见,但他闻到了血腥味。甜的血腥味。和米糕的甜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吃的、哪个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舒羽……还会再来吗?
就算她再来……隔着这滔滔的活水,又能如何?
他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膝盖上,慢慢地蜷缩了起来。
睡一觉吧,也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十几天发生的事情都只是一个梦。
他没有见过舒羽,没有吃过米糕,没有知道那些他宁愿不知道的事。
也没有一百零二个……哦,不,还要加上一个方晏,一百零三个人——没有一百零三个人因他而死。
他只是一个叫丁冲的、被关在石牢里的该死之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期待,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下去,直到哪一天熬不下去为止。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就不会这么疼了。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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