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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永诀

叶舒羽是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的。

似乎从她踏入鹤鸣山庄的那一刻起,雨水就未曾真正停歇过,而此刻听来,雨势似乎比前几日更大了些,敲打着屋檐瓦片,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

时已过午,屋内光线依然昏暗。

叶舒羽拥着柔软的锦被,却丝毫不觉饥饿,心中被沉甸甸的踏实感所填满。

坐了一会,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叶舒羽愣了一下,下床披了一件外衣,左手握拳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咳了两声。

然后她慢慢地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是葛蔓。

她身后还跟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婢女,手中托着一个放置着几样精致餐食的木盘。

葛蔓脸上带着符合她“韩夫人”身份的温婉笑容,柔声道:“叶姑娘安好。见姑娘一直未曾出门用膳,庄主担心姑娘身体是否有恙,特遣妾身前来探问一二。”

叶舒羽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外院左右。

雨幕之中,似乎并无异样,但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微妙压力。

她垂下眼,对葛蔓回以一个略显慵懒和歉然的笑容:“有劳庄主挂心,也辛苦韩夫人跑这一趟。我没什么事,只是昨夜贪看一本有趣的话本,睡得晚了些,今早便起得迟了。没想到这点小事还惊动了庄主,真是过意不去。”

“不麻烦的。”葛蔓的笑意深了一层,“妾身也是闲来无事,正好借此机会来看看叶姑娘。”

叶舒羽侧身,让出门的位置:“韩夫人请进。”

葛蔓从婢女手中接过托盘,转头吩咐道:“让我来吧。方才听叶姑娘有几声咳嗽,以防万一,待用过餐食后我再为她诊脉,有劳姑娘回复庄主。”

婢女点头,对两人行礼后离开了。

待葛蔓进屋,叶舒羽便轻轻合上了房门,将雨声和潜在的视线隔绝在外。

房门一关,葛蔓脸上近乎虚假的笑容便收敛了。

她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快步走到叶舒羽面前,伸手探她的额头和手腕,压低声音急急地问:“你的脸色不大好。昨夜没出什么意外吧?”

叶舒羽摇摇头,任由她摸来摸去。

“我没事。只是在井里呆了一夜,睡得少了些。”

“在井里呆了一夜?”葛蔓的声音拔高了一瞬,又立刻压下去,“你——你胆子也太大了!”

“我小心着呢。”

葛蔓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门外的方向,眉头拧成一团:“刚才有婢女来静尘苑,说庄主托我来看看你,我都快被吓死了!他怎么连你没起床都知道?”

叶舒羽叹了口气:“我被监视了,昨夜就被监视了。”

葛蔓的脸色变了:“怎么就被人监视上了……看来昨天的行动还是太招摇了。”

叶舒羽指尖无意识地轻抠着桌布上的花纹,没有说话。

葛蔓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

“要不……我们先喝点粥?反正已经来到这一步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叶舒羽摇头:“我暂时没什么胃口,先放着吧。”

葛蔓没有勉强,叹了口气,拉了椅子在她身边坐下:“那你们谈了一夜,有什么头绪吗?”

叶舒羽沉默了很久。

她盯着那些蒸腾的雾气看了一会,才终于开口,语速有些慢:“有一些……光是说出来,就让我胆寒的猜测。我想了很久,依然不太敢去碰触那些东西,所以我决定先不想了。”

葛蔓看着她:“不想的意思,就是你已经决定要先做什么了,对吗?”

“没错。”叶舒羽看着她,眼中满是坚定,“既然那些猜测都与他有关,那我们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再让他自己去证实,或者推翻。这……可能是最实际的办法。”

葛蔓有些意外:“你在那井下找到生路了?”

叶舒羽摇头:“方煦说,那个石牢四周的厚度都在一尺以上,他……他还被铁链锁着,有一扇门,他也够不到,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从里面找出路,好像不行。”

葛蔓想了想。“一尺以上……用内力的话——”她顿了顿,自己否定了自己,“不对,方煦自己就是高手,他搞不来的话,估计这个方法就不行了。”

“嗯。”

“那……用炸药?”

“不行,石头可能没炸开,人就震死了。”

葛蔓没辙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那要怎么救?”

叶舒羽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竹筒,放在葛蔓面前。

葛蔓看着那个竹筒,眉头微微皱起:“幽萤?”

叶舒羽点头:“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方煦他不是新近被转移到这个石牢里的,从三年前,丁冲失踪之后,他一直就被关在这里。”

葛蔓的背脊忽然蹿起一股寒意。

她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那这个山庄……”

“所以,我们大概只能靠自己了。”

葛蔓闭眼,强行冷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重新看向那个竹筒。

“这跟幽萤又有什么关系?”

“过往三年,娘派来的人没能用幽萤搜寻到那个石牢,不是因为这里没有香塔,而是因为香塔的气味散不出来。”

“那现在怎么就散出来了?”

“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井水水位下降了,水孔暴露出来,香塔的味道就有地方出来了。”

葛蔓点头:“是了,即便纵地数百尺,幽萤也能追踪到香塔的味道,唯独石头和水越不过去。”

叶舒羽“嗯”了一声,上身微微前倾,看着葛蔓的眼睛。

“其实,解法一直都在。”

葛蔓追问:“在哪?”

“蔓姐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年我们是怎么发现幽萤的追踪会被石头阻隔的?”

“就是那年你想献宝,就让义母带着香塔,在归园里和她玩捉迷藏,最后义母去了地下的账库,你就找不到了……”

意识到了什么,葛蔓的声音渐渐慢了下来,她试探着问:“归园的地下账库,也是一个密闭的石室。所以,或许可以用同样的方法?”

“对,我就是想到了这个。”叶舒羽的眼睛亮了起来,“我娘认识那么多能工巧匠奇人异士,他们既然能建一个这样的石室,自然也有办法把它拆掉……蔓姐姐,是不是这样?”

“话虽如此,但是……”葛蔓伸手覆住她的手背,似在安抚,“舒羽,鹤鸣山庄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我知道,关于这点,我也想过。”

葛蔓有些意外:“这你都有办法?”

“我可以先把那些奇人异士请来,然后再设法把庄主引开。如果庄主不在,我想,整个山庄的调度和应对应该就会迟缓一些,我们就有更充分的时间来处理这件事情。”

“一庄之主……”葛蔓迟疑着,“是你想引开就能引开的?”

“我可以……”叶舒羽的眼神忽然就飘忽起来,声音也有些低了,像是不太有底气,“可以请娘派个大掌柜来,找个理由把那个庄主约出去谈一笔生意,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葛蔓愣了一下:“鹤鸣山庄是百年世家,又是江湖第一大势力,它的产业不会太少。想让庄主亲自出马去谈,这桩买卖必然不能太小。”

叶舒羽几乎没有迟疑:“嗯,不会太小,但是也不需要太大——只要让利足够多就行。”

葛蔓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叶舒羽看,盯得她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叶舒羽小心翼翼地问,“这个办法……不行吗?”

“我只是忽然想到,义母如果听到你今天说的话,再收到你的这个请求,一定会很开心的。”

叶舒羽垂下头:“蔓姐姐,你别逗我了,这样一个大麻烦,接到的人会开心就有鬼了。”

葛蔓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心口,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沉吟片刻,道:“那这就注定是一桩赔钱的大买卖。不知道义母准备起来会不会需要一些时间。”

叶舒羽很快回答:“其实很简单的,只要娘可以草拟方案,然后派人出面就行。贴进去的银子,我用攒的压岁钱顶上。”

葛蔓斜睨着她:“你终于知道你的压岁钱很多了?”

“我只是没买过东西,又不是傻!”叶舒羽没好气地拍了她一下。

“那若还是不够呢?你知道,有的时候,江湖人对于这些黄白之物看得没那么重的。”

“啊,还能这样啊……”叶舒羽想了想,又看了葛蔓一眼,有些迟疑,“那……蔓姐姐,你说,我娘会不会允许我把这辈子的压岁钱都……先拿了?”

葛蔓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混合了心疼、无奈,还有些许哭笑不得,颇为奇怪。

“这辈子的压岁钱能不能拿到我不知道,但是你的屁股会开花我是可以预见的。”

叶舒羽完全愣住了:“什么意思?”

葛蔓拍了拍额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母爱这种事,本也轮不到她来解释。

她深深地呼吸几次,尽量放平了语气:“意思就是,你写信给义母求救的时候,就把你的计划,你的要求,还有石牢的位置这些东西写进去,什么压岁钱的事,你提都别提。”

“为什么不提?”

“我说不提就不提,信我。”

虽然依旧没有明白,凭借着对葛蔓本能的信赖,叶舒羽仍是点了点头。

看着她乖顺的样子,葛蔓忽而有些心酸。

她把木质的托盘拉到面前,揭开瓷盅,装了一碗粥,放在叶舒羽面前,又把几碟菜也摆好。

“你休息不足,精神损耗也大,脉象有些虚浮。先吃点东西,再好好睡一觉。”葛蔓把勺子和筷子递给她,继续道,“我晚上再给你熬些安神的药来。对你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休息。”

“那信……”

葛蔓瞪了她一眼:“吃完再写。”

叶舒羽低低地“哦”了一声,乖乖拿起勺子,不敢再说话。

粥不烫,温度刚好。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喝完一碗,葛蔓又给她装了一碗。她又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了,才摇摇头。

葛蔓没有勉强,只又盯着叶舒羽把每道菜都吃了一小半,才稍稍满意,放她去写信。

叶舒羽斟酌再三,打了两三遍草稿,问着葛蔓的意见,涂涂改改无数次,才小心地将定稿整齐地誊写在信笺上,交给了葛蔓。

说是信,但是里面的遣词用句,和公函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葛蔓轻叹着,不再说什么,小心地将信笺叠好,收入了袖袋中,拍了拍,确认放妥了,才抬起头。

她看见叶舒羽还坐在桌边,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舒羽。”葛蔓叫她。

叶舒羽回过神来,看着她。

“你记住,”葛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再着急再上心,那也是……别人的事情。”

叶舒羽的睫毛颤了一下:“嗯,我知道。”

如果真的知道,就不会是现在这副表情了。

葛蔓没有揭穿她,只是叹了口气,又继续道:“你可以着急,可以想方设法帮忙,但是你一定要记住,那是别人的人生。那个担子可能很重,当你扛不动的时候,你得放下,懂吗?”

“嗯,我懂的。”

葛蔓有些无力。

她看着叶舒羽那张乖乖点头、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的脸,决定暂时放弃再劝。

有些道理不是说了就能懂的,得自己摔过跤、疼过了,才会真正明白。

“好好休息。”葛蔓站起来,拿起托盘,“晚上我熬好安神汤再来看你。”

叶舒羽点头。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有了落点,落在葛蔓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

“蔓姐姐,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困了,马上就去睡觉。”

葛蔓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轻轻拍了拍叶舒羽的头,打开门,离开了。

倦意袭来,叶舒羽重新躺下,却睡得并不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那口井。

但不是她熟悉的井——井壁上有光,昏黄的、摇曳的,像快灭的烛火。

方煦坐在对面,靠在石壁上,锁链还挂在他身上,但他的样子不像一个囚徒。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她从未见过的笑,很淡,很温柔。

“舒羽,”他的声音飘忽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瞧,这锁链……其实困不住我。”

他抬起手,那粗重的铁链竟如同烟雾般消散了。

他向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叶舒羽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正要上前——

“只是,”他的语气变了,“走出去,又如何呢?”

她的手停了在半空中。

“这江湖,这人间,何处不是另一座石牢?”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悲悯,有洞悉一切之后的平静,“你看得见我身上的锁链,却看不见缠在你脚踝上的,又是什么。”

叶舒羽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什么都没有,只有井水在脚边荡开细碎的波纹。

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光正在消失。

从远处开始,一团一团地暗下去,像有人一盏一盏地吹灭了灯。

方煦的身影也在暗下去。

“舒羽,”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却清晰地钻入她的耳中,带着一种诀别的、诡异的平静,“别忘了,是谁把你拖进来的。”

最后一盏灯灭了。

方煦所在的那片井壁,变成了一张深不见底的黑洞。

“不——!”叶舒羽在心中无声呐喊,猛地向前扑去,想要抓住什么。

她扑到了那片吞噬了方煦的黑暗之前。

那黑暗并非虚无,它如同粘稠的沼泽,正在缓缓下沉、收缩。

就在那黑暗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她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最后一丝微光,看清了被黑暗吞没、缓缓沉下去的那张脸——

不是方煦。

那张苍白、绝望、带着最后一丝惊愕望向她的脸……

是她自己。

叶舒羽猛地睁开眼。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擂鼓一样地撞。鬓发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梦里的井水。窗外雨声还在,淅淅沥沥的,和睡前一模一样。

葛蔓已经不在了,软榻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把掌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过快的、紊乱的跳动。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茶桌上多了个托盘,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一碗米饭,一盅汤,两碟清淡小菜,旁边静静卧着一只小巧的纸折兔子。

葛蔓。

叶舒羽伸出双手,掌心贴着温热的碗壁。暖意从指尖一点一点地渗进来,把梦里的冷驱散了一些。她小心地拿起那只纸兔子,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什么支撑。然后她用右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

没多久,婢女来敲门,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酒酿姜汤。

“韩夫人吩咐厨房特意为您备下的,说是驱寒。”

叶舒羽道了谢。婢女收了碗筷,利落地退下了。

食物和姜汤暂时压住了心悸,但没有赶走那种不好的预感。她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把双手交叠在冰凉的窗棂上,头枕着手臂,望着窗外发呆。

下雨的日子,天黑得特别快。

暮色在雨幕里挣扎着,把最后一点昏黄的光铺在小院里。

雨水落在树叶上,汇成水流,顺着叶脉滑下去,砸在泥泞的地上。

水洼早就满了,溢出来的水在青石板上漫开薄薄的一层,雨水砸在上面,荡开一圈圈急促的细碎的涟漪。

叶舒羽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追着那些涟漪看。

空的、满的、漫出来的、砸出水花的。到处都是水。

空中未落的,叶面上溅开的,水洼里荡漾的,小径上奔流的——井水,雨水,到处都是水。

她的脑子木然地跟着那些水流淌。然后,有什么东西忽然卡了一下。

井水。每次下井,水位都比上一次高。

她想起昨晚借着天光打量井壁的时候,在小孔上方不远处看到的那道痕迹。一道清晰的、被水长期浸泡后又褪去留下的湿痕,位置远高于当时的水面。

井水曾经没过那个小孔。

比现在高得多。

然后水位降下去了。

叶舒羽猛地坐直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把那道水痕的每一个细节从记忆里挖出来。没错,那道痕迹确实存在。那个小孔是凿来给隔壁囚室引水的——如果井水上涨没过小孔,水就会灌进去。

最晚最晚,在她昨晚还欣喜地、通过那个小孔给他传递糕点的时候,方煦就一定已经发现有水曾经漫过那个小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

他没有提起。

从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有提。

昨晚的对话,如同碎片般在她脑中飞速回放、重组。

谈话的开始,还算正常,他回答了她的问题。

中间,他们互相交换了关于三年前旧事的线索,分析出了一个让人不太愿意面对的结论。而在她说出狂刀门一役的阵亡人数后,他反常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而是,快速而生硬地将话题引到了别的地方,谈起了他被囚禁的原因,是被当成了“活药鼎”。

之后……之后他似乎放弃了对自身处境的探讨,反而将重点转向了帮她分析她父亲韩锋失踪的原因和可能的下落。

他是在急着……帮她厘清信息,解决她的问题!

他不再执着于从他这里获取信息,而是在……交代?在帮她铺路?

还有……还有最后,他那句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无尽平静与哀伤的……

“再见,舒羽。”

不是告别。

是永诀。

这个骗子!

他早就知道了,知道雨水会再次上涨,知道那小孔会被再次淹没,知道这是最后的联系。

他没有说,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用最后的时间,做完了所有他认为能帮她的事。

叶舒羽猛地站了起来。

她双手撑着窗棂的木框,死死盯着窗外那株在风雨中飘摇的海棠。

雨砸在她脸上,冰凉。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双手一撑,跃出窗外,扎进了雨幕里。

暮色越来越深,雨越来越大。

她朝着西北角的方向,发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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