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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看戏

雨依旧不知疲倦地下着。

叶舒羽一路狂奔至西北荒园的废井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便跳了下去。

没有想水位涨了多少,没有想下去之后还能不能上来,没有想匕首够不够锋利,没有想敲击声能不能传过去。

她只是跳了。

“噗通——”

井水漫到脖颈,落水的冲力裹挟着寒意扎进皮肤。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屏住,整个人沉入水底。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夜里更浓,比夜里更重。

她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摸。

摸到了。那个小孔的位置。

她拔出匕首,用刀柄砸向井壁。

“咚——咚——咚——”

声音在水下闷得像隔着一层棉花。

她砸了几下就停了——不是累了,是她知道没用。

这个力道,这个距离,水把所有声音都吞了。

她不甘心,把耳朵贴上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井水流动的、空洞的汩汩声,和雨水从高处滴落的、单调的回响。

她浮出水面,咳得弯下腰。

井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她没擦。

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无声的、克制的哭,是嚎啕,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不管不顾的嚎啕。

雨声盖住了她的哭声,所以她可以不用再管了。

不用管有没有人听见,不用管会不会暴露身份,不用管“叶舒羽”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哭。

哭够了就开始骂。

“方煦!你这个骗子!懦夫!”

声音在井壁之间来回撞,闷闷的,像她自己敲出的那些无用的回声。

“自己都快饿死了还装什么英雄!谁稀罕你情深义重!”

她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抹掉的是泪还是水。

“曦儿做的米糕!我拿去喂狗!狗还会冲我摇尾巴!给你就是糟蹋!”

骂到这里,声音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没有停。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这里有多难!我谁也不认识!我每天都要笑!笑得脸都僵了!”

她顿了顿,声音又硬起来,硬得发颤。

“我本来在苍梧山过得好好的!我采我的药,过我自己的日子!我为什么要遇见你!为什么要救你!为什么要卷进你们这摊烂事!”

她张着嘴,却忽然发不出声音了。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喊了出来。

“都是因为你!你这个灾星!扫把星!你把我所有的平静都毁了!现在你想一死了之?你想得美!”

她喘着气,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出来——你出来给我说清楚——你这个自私鬼——”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变成了哽咽。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停了。

井沿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却没有人回应。

叶舒羽止住了哭声。她举着匕首,又敲了几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在雨后沉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她侧过头,把耳朵贴在井壁上,屏住呼吸。

什么都没有。

她再潜下去,她找到那个小孔,把匕首柄塞进去,转了转,敲了敲,然后耳朵贴上去。

还是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掐灭。

麻木地浮到水面上,叶舒羽的脸色变得惨白,眼底只剩空洞。

“为什么……没有人来……一直,都没有人来……”

没有人回答,只有黑暗、潮湿,还有,滴水的声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攀着井壁,艰难地爬了出去。

不知道是怎么爬的。手滑了几次,指甲抠进泥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但好像又不是她在疼。

她瘫坐在井边,浑身湿透,裙摆沾满了泥浆,重得像穿了铁做的衣裳。

雨后初霁,月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这片荒芜之地上,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扭曲而迷离的光晕中,辨不清方向。

她站起来,晃了一下,稳住,分不清方向,只是无意识地往前走。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鞋袜早就湿透了,泥从脚趾缝里挤上来,又滑又凉。

她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

她好像走了很久,又仿佛只是片刻。

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从边缘往中间漫,终于吞噬了最后一点模糊的光亮。

她没来得及喊。

身体软下去的时候,她甚至没有感觉到自己在倒。

泥地接住了她,像这世上最后的、不嫌弃她的东西。

夜已深,鹤鸣山庄主院书房内却灯火通明,映照着方见明晦暗不明的面容。

他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纸,比周潭上次呈上来的更厚。

从清溪镇到苍梧山,从叶家铺子到街坊邻居的证词,事无巨细,反复核验过不止一遍。

结论没有变——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子,身世清白,过往干净,干净得几乎没有缝隙可以下手。

方见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纸卷上移开,落向右边。

那里躺着一只纸鸢。

灰燕——昨天叶舒羽“弄丢”的那只。

纸面被雨水浸透又阴干,皱得不成样子,失去了所有轻盈的姿态,像一只折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的鸟。

他的视线在纸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站在下首的周潭。

“你怎么看?”

周潭微微躬身,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庄主,叶姑娘的来历背景,目前看来应是无假。但她近日行迹——探问旧事,断线寻鸢,独往后山——桩桩件件,确实可疑。”

“继续。”

“老奴以为,她必有所图。只是所图为何……老奴惭愧,尚无头绪。恐怕需得等待其自行露出马脚,或者当场拿住确凿把柄,方能审一审,令其吐露实情。”

方见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又叩了两下桌面,那点烦躁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更不喜欢的是,那朵花长了脚,还会跑。

书房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叩响。不等回应,一道黑色人影推门闪入,半跪于地。

“禀庄主——”暗卫的声音压得很低,“亥时一刻,侍女轻红协同韩夫人为叶姑娘送夜食,发现其房内后窗洞开,叶姑娘不知所踪。”

方见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属下已即刻勘察现场。窗外泥地留有一行足迹,尺寸判断应为女子所留。足迹间隔均匀,深浅一致,并无慌乱迹象,但步幅极大——应是自主奔跑而出。”暗卫顿了顿,“属下已令犬组在山庄范围内展开搜索。”

“何时离开的?”

暗卫的头垂得更低:“是属下疏失。当时雨势正大,值守的兄弟防备有所懈怠,未能及时发现。窗外足迹已被雨水冲刷至模糊难辨——据此推断,叶姑娘应是在雨停之前便已离开房间。”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方见明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只残破的纸鸢上,盯着它看了几息。

“取我令牌。在找到人之前,山庄进入一级防御状态,许进不许出。调鹰组全体,重点搜查后山——尤其是西北荒园一带。一寸一寸地搜。”

暗卫双手接过令牌,领命而去。书房门被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周潭缓缓转过身,看着书案后那位年轻庄主。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双眼睛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火。

周潭抱拳,声音里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庄主,看来解谜的时间,已经到了。”

方见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山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像是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竹意轩的烛火跳了一下。

葛蔓坐在桌边,脊背挺得很直,搭在膝上的两只手却在桌布的遮掩下紧紧绞在一起。

她在等。等的每一息都像被人抻长了,慢得让人发疯。

理智告诉她:你该走了。

她和叶舒羽的关系,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两个同病相怜、稍有往来的“未亡人”。

即便借着医者的身份多几分关照,这份交情也绝不足以支撑她此刻表现出的焦虑——一个行踪诡异、身负嫌疑的人失踪了,另一个没有太大干系的人却守在空房间里不肯走。

方见明那双眼睛,很快就会从叶舒羽身上移到她身上。

可是她走不了。

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能走。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无论是舒羽自己回来,还是被山庄的人找到。

只有在这里,她才能设法接应,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立刻出现。

她闭上眼睛,试图压下翻涌的情绪,但没用。

自责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爬上来——她明明察觉到舒羽的情绪不对,为什么晚上来送饭的时候没有再坚决一些留下来?

为什么没能更敏锐地预见到她会做出极端的事?

如果她当时更谨慎一些,把那个跟来的婢女拦在院外,失踪的消息或许就不会这么快被发现,她们就能多出一些应对的时间。

还有舒羽。

她那么虚弱,还淋了雨,在这样的夜里奔出去,无论在哪一步出了意外——

葛蔓睁开眼,借着桌布的遮掩,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疼,但正好。

这点疼能让她从混乱中抽离出来,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她如果先乱了,舒羽可能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目光投向外面浓稠的夜色。脸上挂起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不明所以的着急——是“韩夫人”该有的样子,不多,也不少。

袖中的手又攥紧了。

她在等。

等一个渺茫的希望。等一个或许满身狼狈、却依然活着归来的身影。

书房的烛火再次被叩门声搅动。

暗卫半跪于地,声音利落:“禀庄主,人已找到。在西北荒园东侧外墙约十丈外的一处泥洼中。叶姑娘全身湿透,昏迷不醒,气息尚存但微弱。属下已令轻红带人前往接应照料。”

方见明手中转动的墨锭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在暗处慢慢酝酿的东西。

“送回去。”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淡。

暗卫应声,又补了一句:“属下赶来时,韩夫人仍在竹意轩内等候。是否需要先行请离?”

方见明的眉梢动了一下。

韩夫人。葛蔓。

一个和叶舒羽不过数面之交的人,深夜,守在别人房间里,不肯走。

他沉吟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玩味的笑。

“不必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淋了这么久的雨,寒气侵体,需要人仔细照料。韩夫人既是大夫,又是女子,由她来看护,总比粗手粗脚的下人要方便妥帖。”

他垂下眼:“就让她留着吧。”

暗卫领命退下。

方见明慢慢站起身,将墨锭丢回书案,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拿起那只一直放在右侧的、皱得不成样子的纸鸢,没有多看一眼,一边向外走,一边随手递给了身后的周潭。

周潭下意识接过,触手那干硬粗糙的质感让他微微一怔。

“庄主,我们去何处?”

方见明已经走到了门边,脚步未停,双手负于身后。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廊柱上,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去看戏。”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却带着寒意。

“去看看我那位好弟弟的‘未亡人’,如今是何光景。”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周潭手中的纸鸢,语气里掺入一丝冰冷的讥诮,“顺便,也去会一会那位仁心仁术、忧心忡忡的……韩夫人。”

话音落下,他已踏出门外,融入了夜色。

周潭攥紧纸鸢,快步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朝着竹意轩的方向迤逦行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回廊里回荡,一声一声,敲碎了夜的安宁。

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前面是更深的夜,和一场即将开始的、谁也不确定会如何收场的交锋。

方见明踏入竹意轩内院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沉了。

廊下的灯笼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他一眼就看见了叶舒羽房门前那道身影。

葛蔓,那位“韩夫人”,正在焦灼地来回踱步,不时向院外张望。

她的担忧毫不掩饰。

方见明的唇线微微收紧了一瞬,脚下却没有停顿,依旧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就在这时,侧院月亮门处人影一闪。

轻红疾步走出,背上稳稳负着一个人——长发湿漉,衣衫尽染泥泞,软软地垂着头。不是叶舒羽又是谁?

轻红看见方见明,立刻停步,微微颔首:“庄主。”

方见明的目光在那昏迷不醒的狼狈身影上扫过,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进去吧。同韩夫人一起,好生照看。”

“是。”轻红应声,背着叶舒羽向房门走去。

守在门口的葛蔓早已看见了轻红背上的人,脸色骤然发白。

她想冲上去,却生生忍住了,只是急忙侧身让开通道,目光紧紧追着叶舒羽,满眼忧急。

方见明上前两步,走到葛蔓面前,不紧不慢地挡住了她追随叶舒羽的视线。

“有劳韩夫人深夜在此守候,辛苦了。”

葛蔓猛地回神,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袖中的手指在发抖,她用力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疼痛强迫自己镇定。

她垂下眼帘,扯出一个温婉却难掩僵硬的笑:“庄主言重了。妾身与叶姑娘年纪相仿,又颇为投缘。她身子不适,妾身心中挂念,在此等候是应尽之谊,谈不上辛苦。”

说完,她不等方见明再开口,匆匆一福身,逃也似的转身跟进了内室,将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方见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合拢的门,没有跟进去,也没有离开。

他微微抬手,侍立在院外的下人立刻上前,将那扇门从外面轻轻关严。

然后他缓缓踱步,走到院中那座冰凉的石桌旁,撩起衣袍下摆,安然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赏月,而不是深夜里等一个昏迷不醒的人。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屋檐阴影处飘落,精准地跪在他面前,深深低着头。

“属下值守懈怠,酿成祸事,致使叶姑娘深夜外出遇险。请庄主重责。”

方见明的目光掠过他们低垂的头颅,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祸事?”他淡淡开口,“谈不上。或许……反倒是有功。功过相抵,下不为例。”

两名暗卫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齐声道:“谢庄主宽宥。属下等绝不再犯。”

他们保持着躬身的姿态,抱拳行礼,一步步向后挪退,直到退至院门之外,才敢直起身,迅速转身,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院内重归寂静。

方见明独自坐在石桌旁,渐渐地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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