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水汽氤氲。
大浴桶里备好了热水,旁边两个木桶一冷一热,以便随时添换。
葛蔓把所有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去,把方见明那张高深莫测的脸暂时驱逐出脑海。此刻她只有一个身份——给叶舒羽治病的人。
她与轻红配合默契,动作轻柔却迅速,除去叶舒羽身上那身浸透了泥水、冰冷沉重的衣衫,小心地将她扶入温热的水中。
热水似乎稍稍驱散了一些寒意,但叶舒羽依旧昏迷不醒。
葛蔓挽起袖子,和轻红一起仔细地擦洗掉她身上的泥污,露出底下斑驳的伤痕。洗净后,两人合力将她扶出,用柔软的大布巾拭干,换上干净舒适的寝衣。
葛蔓坐在床边,轻柔地用干布一点点吸干叶舒羽湿漉漉的长发。
一切收拾停当,将叶舒羽安顿在床榻上,葛蔓才终于沉下心来,三指搭上她的手腕。
触手滚烫,脉象浮乱。
叶舒羽发了高热。
葛蔓的心猛地一沉,仔细地开始检视她的面庞和身体。
额角有一处明显的撞伤,瘀痕深重,破了皮,渗着血珠;左手手肘一片青紫;最令人惊心的是那双小臂,上面布满了被锋利草叶划出的长短不一的血痕,伤口周围红肿不堪,有几条深的还在慢慢沁血。
即使在昏迷中,叶舒羽也极不安稳。
她的呼吸因高热而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眉头紧紧锁着,有时会无意识地摇头,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葛蔓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松开。
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交给轻红,语气有些急促:“有劳轻红姑娘,尽快按方配药熬来。退热要紧,外伤也需要及时清理。”
轻红接过药方,快速扫了一眼,点头应是。她打开房门,看了一眼院中端坐的方见明,远远福了一福,然后转身朝着药庐方向疾步而去。
房门敞开着。
葛蔓没有心情去理会那扇敞开的门意味着什么。
她回到床边,打开药箱,取出干净的棉布、清水和金疮药,俯下身,专注地为叶舒羽清理每一处伤口。
洗去血污,敷上药粉,用细布条仔细包扎好。
当她为最后一道伤口打好结的时候,轻红端着熬好的药回来了。
但她没有直接送入房内,而是停在了院中,将托盘轻轻放在了方见明面前的石桌上。
然后,在葛蔓凝重的目光注视下,方见明缓缓站起身,伸出右手,稳稳的端起了那碗温热的药。
他走进房内,绕过屏风,将药碗放在床前那张小桌上,然后在旁边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从容而闲适,仿佛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韩夫人,药熬好了。”
葛蔓深吸一口气,将垫在叶舒羽手腕下的药枕轻轻抽出。她站起身,闭了闭眼,凝聚起有些涣散的心神,这才绕过屏风,走到桌前。
她拿起药碗,凑到鼻下仔细闻了闻,用一种带着赞叹的语气轻声开口。
“山庄的药材果然皆是上品。连药庐的师兄们对药材的打理都如此细致入微,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声音有些刻意,仿佛只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庄主如此用心,倒显得妾身方才忧心忡忡,是多此一举,班门弄斧了。”
方见明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只空置的白瓷茶杯,指尖沿着杯沿缓缓划动。
“韩夫人有过医者仁心,又对此间如此心系。”他在“心系”二字上微微停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意,“就凭这一份心意,已是难得,比得过世间所有神医妙手。”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骤然悬在葛蔓头顶。
寒气逼人,让她瞬间汗毛倒竖,她的心脏在一点点收缩,紧缩得发痛,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也僵住了。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才能不露破绽。
短暂的僵持后,葛蔓放弃了徒劳的应对。
她转过身,端起那碗尚温的药,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叶舒羽,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小勺一点点把苦涩的药汁喂入她口中。喂完药,又细心为她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葛蔓没有再回到屏风外,也没有再看方见明一眼,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右手伸进被子里,紧紧握住叶舒羽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叶舒羽昏睡的脸,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屏风之外,方见明也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开口。
屋内只剩下叶舒羽因高热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和一种无形无声、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
这一夜格外漫长。
叶舒羽在高热与噩梦中反复挣扎,额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轻红中间又送来一次煎好的药,葛蔓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一点一点喂下去。除此之外,大部分时间葛蔓都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右手伸进被子里,紧紧握着叶舒羽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当叶舒羽在昏迷中惊惧地摇头,或因梦魇而微微发抖时,葛蔓就用空着的左手轻轻拍抚她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安抚。
“没事了……舒羽,没事了……我在……”
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纸驱散了室内的烛火残影,叶舒羽的体温终于在一场畅快淋漓的大汗后,真正地、稳定地降了下来。
葛蔓一直悬着的心,也随着那逐渐平稳的脉搏,稍稍落回实处。
她仔细地用温热的软巾为叶舒羽擦去脸上和颈间的汗水,又扶着她,用小勺喂了几口温水。看着叶舒羽呼吸趋于平稳,沉沉睡去,葛蔓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盆架前,清洗那块沾满汗渍的巾帕。
就在此时——
床上传来一声绵长的、带着疲惫的鼻音。
葛蔓猛地回头,看见叶舒羽的右手无意识地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虚软地抓了一下。随即,那双紧闭了整夜的眼睛睫毛微颤,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没有焦点,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迷离与虚弱。
葛蔓心中一阵狂喜。她立刻丢下手中的巾帕,溅起些许水花,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正要开口——
一个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像冰冷的箭矢,精准地穿透屏风,射了过来。
“有劳韩夫人,移步一叙。”
方见明。
葛蔓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终于明白了。
方见明守在外面整整一夜,不是关心,是等待,等待叶舒羽苏醒的这一刻。
他绝不会给她任何与叶舒羽单独交流、统一口径的机会。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条在黑暗中蛰伏了整夜的蛇,终于亮出了毒牙。
葛蔓下意识地更紧地握住了叶舒羽的手,一个破罐破摔的念头疯狂滋生——要不就这么算了,直接摊牌,告诉方见明她和叶舒羽早就相识,她们是一起的。
无论结果如何,即使最终被发现、被囚禁、甚至死在这里……
至少她们彼此陪伴,从此也不必再这样提心吊胆地演戏。
这个决绝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面对屏风外的方见明、将那可能万劫不复的话说出口时——
她握着的那只手,极其微弱地用力回捏了她一下。
对于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人而言,那力道已是极限。
葛蔓愕然低头,看向叶舒羽。
叶舒羽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半睁的眼眸中仍带着高烧退去后的疲惫与迷离,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再次昏睡过去。
可就是这样的她,却对着葛蔓,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安抚般的笑容。
然后,她对着葛蔓,坚定地闭了一下眼睛,随即又睁开。
相信我。交给我。
无需言语,葛蔓读懂了。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冷静与坚韧。
毫无理由地,她选择了相信。她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用空着的左手,在叶舒羽的手背上,极其快速地、轻轻拍了三下。
好。我信你。保重。
然后她毅然松开了手,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转身,绕过了那道隔绝内外的屏风。
屏风之外,方见明已经站起身,把玩了一整夜的那只空茶杯被他随手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脸上带着笑。
温和,却未达眼底的微笑。
“看情形,叶姑娘应是无碍了。”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几分客气,“韩夫人劳累整夜,尽心竭力,方某感激不尽。夫人应去用些饭食,好好歇息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轻红。
“轻红,你随韩夫人回去,随身照料。若韩夫人有任何需要,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葛蔓苍白的脸上。
“若有其他需要,我再去……请教夫人。”
葛蔓感觉自己的手脚一片冰凉,像浸在雪水里。她垂下眼睫,避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干巴巴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那妾身先告退了。”
她甚至忘了应有的礼数,几乎是逃离一般,跟着轻红快步走出了这间让她窒息了一夜的房间。
身后,房门重新合上。
那片未知的战场,留给了叶舒羽独自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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