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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暗涌

叶舒羽就这样安静地守了一夜。

两人都没有再出声。大部分的时候方见明就闭着眼,安静地跪着,在香烛即将燃尽的时候,他又总能适时地睁眼,起身续上,然后再次跪下,闭眼,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天亮的时候,陆续有下人进来,添香烛,添灯油,又把收在角落的蒲团拿出来,一一重新摆好。

叶舒羽斟酌了一下,低低地向方见明交代了要换个位置,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起身重新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跪下。

方曦来得很早,贴心地为他们张罗了早饭,上了香,然后在叶舒羽身旁的蒲团上跪下了,时不时地偷看她一眼。叶舒羽发现了,也没有点破,只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情。

停灵的第五天,宾客依然络绎不绝。

到了傍晚,叶舒羽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在方曦忧心的目光中,方见明终于交代让婢女送叶舒羽去休息。叶舒羽没有推辞,跟着丫鬟离开。

刚刚离开灵堂来到院中,便几乎与一个快步走进来的青衣女子撞了个正着。叶舒羽下意识退了一步,看了来人一眼,微微颔首致意。

那青衣女子也看着她,语带歉意:“抱歉,走得有些急,冲撞了。”

叶舒羽淡淡地摇摇头,没说什么,径自往外去了。

竹意轩离得有些远,回廊两侧挂着素白的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叶舒羽在婢女的指引下慢慢走着,有些好奇地问:“都已经傍晚了,怎么还会有宾客来吊唁呢?”

婢女恭敬地回答:“那位不是宾客,而是葛蔓姑娘。她是韩微公子的遗孀,暂居于此,每日都会在傍晚时分来为先夫人进香。”

叶舒羽点头,似乎有些伤感:“遗孀啊……都是命苦的人。”

婢女也有些感怀,便不由自主地多说了些:“韩微公子虽非真正的山庄中人,却也在三年前狂刀门一役中为山庄搏了命。他的夫人遭人欺凌,无处可去,也亏庄主心善,能容她在山庄有一个安身之所。”

叶舒羽若有所思:“这位韩夫人,也是住在我昨夜见过的……竹……”

“竹意轩。”

“对,竹意轩。韩夫人也是暂居,是否也是住在那里?”

婢女摇头:“韩夫人住在静尘苑,是个单独的小院。而竹意轩……是二公子生前的居所。”

叶舒羽止住了脚步:“二公子的……居所?”

婢女脸上掠过一丝悲色:“嗯,一直住在那里,所有遗物也都在。叶姑娘睹物思人,还请……多加珍惜。”

叶舒羽轻轻“嗯”了一声,安静地随婢女回到了竹意轩。

酉时,灵堂内的宾客已经完全散去。

方见明照例让人撤下了饭菜,就着清水吃了两个馒头,然后接过了周潭手中的密函。

【叶舒羽,湖州府清溪镇人,丙寅年七月初四生,年二十二。

幼居清溪。传幼年体弱,有游僧言其父母缘薄,父母乃令其从母姓以避之,然体仍羸弱。至丁亥年迁居苍梧山,体始康复,遂长居于此。

父林良忠,清溪镇人,年五十二,妻叶月丹。在清溪及周边三镇有米面铺五间,家境殷实。

母叶月丹,清溪镇人,年五十。

长兄林炜,年三十,妻李氏,年二十八。居府城,经营绸缎铺一间。

次兄林烨,年二十七,隶大辉镖局,以走镖为生。

叶舒羽在苍梧山以采药、制药为业,性静,不喜喧闹。识者称其善医理,待人温和而有所保留。自迁居后,与家中往来渐疏,唯母偶往探视。】

方见明边看,周潭边惯性地在旁禀报:“清溪是小镇,本地人多,外来客少,拿着画像周围暗中打探一番,皆道是叶家的小女儿,住在山上,一年回来一两遭。”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

周潭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若要说有,便是叶家从未挂红嫁女。但考虑二公子性情……应也不至于不告而娶。”

方见明应了一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微微直起身,借烛火将手中的密函引燃,扔进盆中,又拿起一边的纸钱,专注地一张张地放进盆中。

“让九棠找机会见见她,看脸上是否有易容。”

周潭有些迟疑:“就……仅此而已?”

方见明沉默片刻,又道:“再安排一人在竹意轩外盯守……不必靠得太近。想打蛇,就要给蛇出洞的机会。”

“是,老奴稍后便去安排。”

话说完了,周潭仍是不动。

最后一张纸钱也放进了火盆,方见明看着那些灰烬,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无事的话,你也可以退下了。我长日守在这里,庄中诸事,还需你一一过问,你不能倒。”

周潭微微弯腰,声音愈发恭敬:“多谢庄主关心。老奴仍有一事需请庄主决断——庄内防御模式已开四日,并无收获,是否仍需继续?”

方见明闭上了眼:“四天,该跑的已经跑了,没跑掉的,也都藏好了。恢复常态吧。”

周潭应是,转身离开了。

方见明仍旧闭着眼,心中却不似前几日安宁。

有官府户籍。父母缘薄。体羸弱。善医理。邻里皆识。从未……挂红嫁女。

阿煦的遗孀……她像吗?她是吗?

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下意识睁眼,往右侧看去——

蒲团上空空如也。

他呆愣一瞬,收回视线,忽然觉得今夜的灵堂格外地安静,格外地……凄凉。

他长长一叹,重新闭上了双眼,那些声音渐渐地消失了。

不过是寻常的一夜,与最开始的三夜,也没有什么不同。

是夜丑时,整个山庄沉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更梆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两快,是丑时三刻。

这是人一天中最疲惫的时刻。

叶舒羽躺在竹意轩的雕花木床上,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

黑暗像潮水一样包围了她。她的呼吸变得比平时急促了一些,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攥住了被角。

她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

她睡觉从不熄灯,只是在这里,不能不熄。

她的身份已经够奇怪了,不能再增加什么奇怪的、让人可以谈论的行为了。

再次睁开眼睛,盯着帐幔看了很久,借着屋檐下的灯笼透过来的微光,她才慢慢地适应了黑暗。

她慢慢地掀被下地,露出了那身睡前已经换好的夜行衣,从窗子里爬了出去。

雨暂时停了,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月,庭院里漆黑一片。

幸好,她随身带着葛蔓早先绘制的山庄简易地图,并在睡前认认真真地找到并记下了目标的方位。她四下张望,确认方向后,便不再犹豫,施展轻功直往静尘苑而去。

静尘苑并不大,一间主屋,一个厢房,一个杂物间,便围出了一个院子。

主屋的灯仍然亮着。

叶舒羽在主屋门前停住,推一下,没推动,想了想,干脆收着嗓子,学了两声猫叫。

屋内很快有了动静,像是早已准备好般,门猝不及防地打开,一只手把她拉进去,然后又快速合上了。

葛蔓关上了门,却没有动,也不说话,双臂交叉,静静地上下打量着叶舒羽。

叶舒羽却有些激动起来,双手挂上了她的脖子,脸也埋进她怀里,像是叹息般说:“蔓姐姐,你居然还在这里,太好了……”

葛蔓并不买账,双手搭在叶舒羽肩上慢慢推开了她:“我在这里并不奇怪,倒是你,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傍晚看到你的时候差点没吓晕过去。等我像贼一样东拉西扯地找人探听到我们叶姑娘的身份,我离死也就差一口气了!”

叶舒羽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伸手扯上葛蔓的袖子:“这……这其实是个意外……”

葛蔓瞪着她:“说吧,是什么样的意外,能让我们叶姑娘变成什么二公子的遗孀?!”

叶舒羽拉着葛蔓走到桌边,又按着她坐下,双眼很无辜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到你在信里提过,山庄的这位先庄主夫人是易容高手,做的人皮面具都有底稿记录,所以……我就想趁着人多来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那本图谱。”面对葛蔓不信的眼神,她干笑两声,继续道,“这样的话,或许就能知道我爹易容成了什么样子,有了线索,我们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找了三年也找不到他啊。”

葛蔓无奈地看着她,不知道是该先好好骂她一顿还是夸她一顿好。

她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努力压抑着情绪:“第一,是‘我’,不是‘我们’,寻找义父的下落义母的事,也可以是我的事,但绝不是你的事。第二,我信里应该告诉过你,那本图谱我旁敲侧击了好几次,还有认识的情分在,都没见到过。你连山庄都没来过,居然还想着来偷?”

她屈起两指,翻过手背,用指节快速敲了桌面几下:“叶舒羽,你自己说,想被我先骂一顿,还是先揍一顿?”

叶舒羽又靠得离她更近了些,然后忽然伸手抱住了她,连手臂一起抱住,让葛蔓动弹不得。

葛蔓扭了几下,发现挣不开,于是更气了:“你!有武功了不起是吧!”

“不不不,有武功没什么了不起,有姐姐才了不起……”叶舒羽眨了眨眼,带着讨饶的笑意。

葛蔓“哼”了一声,懒得再搭理她。

闹了一会,叶舒羽脸色慢慢严肃起来:“蔓姐姐,你先别审我,我这次来,是真的有收获,算是歪打正着了。”

“什么收获?”

叶舒羽一脸防备地看着她:“先说好,你不能动手。”

葛蔓冷笑道:“好啊,我先不动手。”

叶舒羽听懂了,这是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的意思。她也没有还价,放开葛蔓,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递到葛蔓面前。

“这是……幽萤?”

叶舒羽点头:“嗯。”

葛蔓不解:“你不是一直都带着它们当夜明珠使吗,有什么特别的?”

叶舒羽摇了摇头:“蔓姐姐,你应该知道,除了有光亮,幽萤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功能。”

“不就是追踪义父?义母在义父的发带、剑鞘和鞋底放了香塔,如果他在方圆八里之内,幽萤就能追踪到他。”

“对,这就是我的歪打正着。”

葛蔓怔愣片刻,试图理解她话里的含义:“你……不会是想告诉我,幽萤动了?”

叶舒羽点头,没有说话,只慢慢地打开竹筒的塞子。

三点蓝色的萤光慢悠悠地从竹筒里飞出来,在空中停留片刻,然后一起向某个方向飞去,直到遇到了墙,便停在了上面。

葛蔓看着墙上的幽萤,片刻后,忽然睁大了眼睛:“这……这怎么可能!义父失踪的这三年,尤其是早些时候,义母派人在山庄放幽萤应该也不下十次了,从来也没见动过啊!”

叶舒羽叹了口气,将竹筒的塞子倒扣,萤光悠悠而至,重新回到了竹筒里。

她将塞子塞回去,把竹筒放在桌上,道:“其实我三天前就来了,就是停灵的第二天,趁着人多,混进来了。然后按照你先前绘制的地图,我去了先夫人生前的居所,清佩阁,但是还没来得及找,山庄就出现了动乱。”

葛蔓恼怒地看着叶舒羽,强忍着骂她的念头:“对,那天晚上说是山庄进贼了,动静闹得很大。”她冷哼一声,“长本事了,叶舒羽,能来鹤鸣山庄当贼了。”

叶舒羽权当没有听出她的阴阳怪气,颇有些无辜地说:“那个贼不是我。”

“是不是你也跑不掉。”

“我跑掉了!”

葛蔓睨她一眼,哼哼着:“是啊是啊,有武功了不起,跑掉了——之后呢?”

叶舒羽看到葛蔓似乎消停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我就……跑到了后山,那里很黑,我有点怕,就把幽萤放出来了。”

“然后呢,它们就跑了?”

叶舒羽点头:“嗯,跑了。我很意外,就追上去,然后,就追到了一口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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