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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井中人

那是在三天前。

鹤鸣山庄先庄主夫人谢清商停灵第二天,夜。

叶舒羽刚刚看见清佩阁的月门,山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

“有刺客!封锁各门!开启防御!”

叶舒羽的心猛地一沉,转身就跑。

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护卫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叶舒羽压低身形,借着建筑和灌木的掩护,向后山的方向奔去。她对山庄的格局不算熟悉,只能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跑。

追兵被拉得远了一些。

这时她才停下来,借着淡淡地月光,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

这是山庄的西北角,她正身处一片荒废的园林中。这里杂草丛生,断壁残垣被惨淡的月光映照出孤苦嶙峋的样子,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连着下了很多天的雨,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水汽。

叶舒羽的心抖了一下,她摸索着从腰间的佩囊里拿出一个竹筒,打开了塞子,三点蓝色的萤光慢悠悠地飘了起来。

可是,它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停留,在漂浮片刻后,三道萤光一起往某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叶舒羽不可置信地看着飘远的萤光,呆愣半晌,然后匆匆地追了上去。

不知飞了多久,萤光越来越低,终于消失了。叶舒羽追上前,终于发现了幽萤消失的原因。

是一口井,幽萤飞到了井下。

井口黑洞洞的,被厚厚的枯藤缠绕,只在很深的地方,可以隐约看到那三点飘忽的蓝色。

叶舒羽犹豫了一下。

这看起来似乎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但是她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样子:潮湿、阴暗、冰冷,没有任何光亮,像一座竖起来的棺材。

天色渐渐亮了——不对,是身后的火把越来越近了。

叶舒羽咬了咬牙,猛地扒开井口的藤蔓,随即纵身跃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刺骨的冰冷瞬间包裹了她。

井水冰冷彻骨,深度恰好及胸。她踮起脚尖,勉强将口鼻露出水面。沉重的孝服吸饱了水,像铅块一样拖着她往下沉。她挣扎着抓住井壁上的青苔,稳住身形。

脚步声和火光在井口晃动,每一次脚步声靠近都让她的心脏骤停。她仰起头,看见火把的光亮在井口上方晃过,照亮了井壁上一小片潮湿的石头。

“这边没有!换了地方!”

“快!不能让人跑了!”

声音渐渐远去,又等了好久,叶舒羽才敢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开始在井壁上摸索。

幽萤盘旋的地方,是井壁上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石面。但当她将手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不同——那里的石头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冰冷,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温度,像是有人长期在另一侧靠着这块石壁。

温度。

叶舒羽的手指顿住了。她将耳朵贴上去,屏息凝神。

什么都没有。

她又试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那只是阳光照下来留下的余温——虽然今天根本没有阳光。

所幸,她在贴近水面的一圈上摸到了一块稍稍突出的砖石,能让她撑着井壁站着,避免长时间的浸泡。

幽萤分散着停驻在井壁,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三颗小小的星星。

还好有它们。

时间过得很慢,不规律的搜寻声一直没停。

井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雨一直在下,不大不小,持续不断,像是天破了洞,怎么都堵不上。

叶舒羽的身体已经麻木了。她靠在井壁上,意识开始模糊。寒冷像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入她的骨髓。疲倦和绝望像井底的水鬼,缠绕着她的四肢,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沉睡。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明天。后天。也许更久。这种似乎加强了数倍的搜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护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撤走。就算她能爬出这口井,她也不知道怎么离开山庄。

就在她昏昏欲睡、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

“咳……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干涩得如同两片枯叶摩擦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

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又缥缈得像是来自地底。

叶舒羽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谁?!”她压低了声音,本能地用上了伪装的男声——这是葛蔓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让她愿意刻苦钻研的有趣东西。

那声音沉默了。只有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喘息声,像是在判断,在确认。

叶舒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冰冷滑腻的井壁上艰难地摸索。终于,在约一人高的位置,她触到一处不同于周围青苔的粗糙石面——那里有一个约两指宽的小孔,黑黝黝的,像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黑暗。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叶舒羽将耳朵贴近小孔,屏息凝神。片刻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嘶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喉咙:

“……水……给我……一点水……”

那声音虚弱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挤出肺腑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种濒死的渴望。

叶舒羽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着,脑子飞速转动。井下遇到另一个被困住的人——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转机。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重新跳入水中,双手捧水,小心地从小孔中灌了进去,每次都是漏的多,灌的少。重复了好几次,也不知灌进去多少,但是那侧却有回应了。

“多谢……”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吞咽声,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满足又痛苦的哽咽声。

叶舒羽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欢喜,等那声音平息了片刻,才压低嗓音,试探性地吟了两句诗:

“千栀落尽香犹在,一穗初成抱月来。”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品味这两句诗:

“……千栀……落尽……香犹在……一穗初成……”他停顿了一下,嗤笑一声,“这是想和我对暗号啊。”

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在找人。”

“我要找的人,”叶舒羽冷冷道,“应该不是你。”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那可不一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让人不舒服的漫不经心,“说不定我就是呢?只是你给的暗号……我没对上。”

“你不是他。”叶舒羽说。

她知道不是。这不是什么暗号,他的语气不对,声音也不对,什么都不对。

“我这里关了很多形形色色的人。”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不是,可能别人是呢,不要那么武断,我们慢慢谈,慢慢地,谈。谈要慢慢地来,才会有意思。”

叶舒羽沉吟片刻:“如果你可以多告诉我一些,我就可以再给你一些水。”

“如果你先给我一些水,”那个声音里带着一丝虚弱的、令人牙根发痒的笑意,“我可以考虑和你多说几句。也可能不考虑。看我心情。”

叶舒羽又从小孔中灌了一些水过去。待对方饮尽,她才开口:“有多少人和你关在一起?”

“算上我,可能有那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

“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叶舒羽问。

“被关在这里很奇怪吗?”对方反问,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嘲弄。

叶舒羽沉默片刻,淡淡道:“也对,能被鹤鸣山庄关押的,无非就是些作奸犯科之徒。”

对面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很长,长得让叶舒羽以为他已经昏死过去了。

井底只有水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打着黑暗。

许久之后,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咬碎了才吐出来的:

“鹤,鸣……山庄。鹤鸣山庄。呵,是啊。无非也就是,作奸犯科。”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怪异起来,仿佛在品味什么:

“鹤鸣山庄这个地牢里压住的罪,大概可以从它所在的东南角漫出去,溢满整个山庄了。”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但叶舒羽心里却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一时间也无法具体描绘。

是什么呢,是……是了。

山庄的地牢在西南,不在东南;而他们现在所在的方位,是山庄的西北,也不是东南。

可是他的语气如此笃定,甚至是有点刻意。

她沉思半晌,终于确定了:“你在试我。”

“我试你,我试你什么,你有什么不得了的发现吗?比如说……我是你爹?”

“你不相信这里是鹤鸣山庄。”没有理会他刻意的挑衅,叶舒羽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或者应该说,在我无心说出那句话之前,你根本不知道这里是鹤鸣山庄。”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从孔洞那边传来。那笑声嘶哑而复杂,像是嘲讽,又像是在自嘲。

“被你看出来了。”那个声音说,“现在我也知道,你真的没有骗我。或者你骗了我但我看不出来,那就当你是真的吧。我这个人很随和的。”

叶舒羽眯起眼睛:“你居然不知道是谁关了你?”

“我也很奇怪。”对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鹤鸣山庄的地牢我拜访过几次,它明明不长这个样子。它要更长一些,或者说,更瘦一些,总之,它没有那么胖。”

“这里不是地牢。”叶舒羽说。

“难不成还是天牢?”对方嗤笑一声,“皇帝老子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他方晏敢把架子摆那么大吗?”

叶舒羽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最后,是对方先开了口。

“你要找的是谁?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也可能不打听。看我心情。可能打听到了不告诉你,可能不去打听直接给你一个假消息,也可能打听到了真的却告诉你一个假的,你觉得哪一种可能性最大?”

“都不大。”叶舒羽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你说得对。”对方诚恳地表示赞同,“所以说,可能性这个东西,不可信。”

叶舒羽没有立即回答。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井水让她清醒了几分。这人的脑子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翻来覆去,什么都搅在一起。但她需要他。至少目前需要。

“我的目的和你的目的应该并不冲突,”叶舒羽最终说道,“我觉得,坦白可以帮我们节省很多时间。”

“你很心急。”对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

“我可以不急。”叶舒羽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只知道,话说得越多,口渴得越快。”

对方又沉默了很久。

井底只有水滴的声音,和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终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变了。那种刻薄的、癫狂的、令人牙根发痒的调子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

“是啊,口渴得很快。我现在就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还被你捏住了……哦,那个故事叫什么来着,对了,是固辙之鲋。”

叶舒羽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冷冷道:“是涸辙之鲋。”

对方那个讨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这个涸字是不是很没有道理,都已经干了,哪里来的水呢,所以,是固,信我,我说的话不可能错。”

叶舒羽没有理他。

对方又继续道:“好吧,既然你不同意,那就按你的来,涸辙之鲋。”

说完,他的语气又带上了些许戏谑:“但是不止我是涸辙之鲋,你也是。你找不到要找的人,下场同样也是个死,说不定死得比我快,死得也比我透,对吗?是这样没错吧?涸辙之鲋?”

等了片刻见叶舒羽还是不吭声,他又继续叨叨:“一条鱼快干死了,叫涸辙之鲋,那么你猜猜,一条涸辙之鲋遇到了另一条涸辙之鲋,又是什么故事呢?你猜一猜,猜两猜也行。”

叶舒羽被他念得受不了了,终于开口:“一条涸辙之鲋,遇到了另一条涸辙之鲋,是什么故事呢……”

“对,你猜,猜完了,我们就可以继续聊那些可能性的问题。”说完,对方下意识屏息等待。

叶舒羽无声地笑笑,声音淡淡:“当然就是两条涸辙之鲋的故事。”

“两条!……”对方的话没能说完,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叶舒羽没有说话,安静地等待着。

对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他们之间的故事,也许可以叫……相濡以沫?”

“噢,原来是相濡以沫啊……受教了。”

对方安静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嘴巴里像是有一只斗败的鸡:“……对不起,我错了。”

“真错了?”

“……真的错了。”

叶舒羽的声音淡了下来:“这就对了,想谈合作,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好好说话。”

井壁那边安静了片刻,像有什么不甘似的,把那三个字还了回来:“受教了。”

叶舒羽哼笑一声,没有开口。

对方思索片刻,语气变得郑重:“诚实地回答我三个问题。此后,我知无不言,绝无隐瞒。”

叶舒羽没有说话。

“我要的,和你没有冲突。”对方补充道,声音嘶哑却透着一种莫名的诚恳,“而且你手上捏着水源,捏着我的命脉。你可以怀疑我不会坦白,但你可以相信——我不敢不坦白。”

叶舒羽沉吟片刻:“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好。”

“你是谁。”

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在做一个并不艰难、却意义重大的决定。

“我是丁冲,丁冲的丁,丁冲那个冲。”那个声音说,“如果你对这个地方稍微熟悉一些,应该不会不知道丁冲是谁。”

叶舒羽的心脏猛地一缩。

丁冲。

四年前,一剑击杀鹤鸣山庄二公子方煦的——丁冲。

一战成名,以这样危险的方式,名扬天下。

叶舒羽的心有点闷闷的,似乎有些难以相信:“你是……四年前,杀了山庄二公子方煦的那个……丁冲?”

“应该是吧。”

“听起来好像连你不太确定。”叶舒羽说。

“也许是我很确定却不敢太确定,也有可能是我不太确定但是却很确定,谁知道呢。”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说:“那你就需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就知道你的问题绝不止一个。”

“囚禁你的是谁?”

对方——自称丁冲的人——顿了顿,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凭我做过的事,和关押我的地方,答案不是很明显吗?”

“但是更明显的是,”叶舒羽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并不知道这里是鹤鸣山庄。”

丁冲沉默了。

片刻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司徒弘。”

“狂刀门门主司徒弘?”叶舒羽微微皱眉。

“是。”丁冲的声音很平静,“所以,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怀疑——狂刀门的门主,居然能把他的囚徒,关在鹤鸣山庄里。你想想,这是不是说明鹤鸣山庄和狂刀门其实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称呼?你又想想,方晏说不定是司徒弘的另一个名字,哦,不对,说不好,方晏是司徒弘他爹,也可能是他儿子,什么形状的儿子不好说,但是他们就算不是一家子,他们也是一家子。”

叶舒羽沉默了。

现在她已经能很熟练地过滤掉丁冲的废话了,她只能听见有用的那部分。

狂刀门的门主,把他的囚徒,关在了鹤鸣山庄里。

这个说法,乍一听荒谬至极——狂刀门和鹤鸣山庄是死敌,司徒弘就算要关押丁冲,又怎么可能把人关到对方的地盘上?

但丁冲的语气太过坦然,坦然到不像是在撒谎。

“我说的是真的,”丁冲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没有骗你。”

他顿了顿:“现在,轮到我提问了吗?”

“好。”叶舒羽说。

“这里真的是鹤鸣山庄?”

“是。”

“你要找的人是谁?”

“韩锋。”

“……鹤鸣山庄的那个韩锋?”

“对,山庄的总领主事,韩锋。”

丁冲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想什么,然后他的声音变得更沉了:“韩锋丢了,不是应该让他的好兄弟方晏去找吗?哦,我知道了,你就是他派来的。”

“不是。”

丁冲长长地叹了口气:“哦……我错了,我应该直接问,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可惜你的机会用完了。”叶舒羽淡淡道。

丁冲笑了一声,那笑声嘶哑而干脆:“好,是君子就该输得起,我认。现在轮到你问。”

“和你关在一起的人里,有没有韩锋?”

“不知道,”丁冲说,“我没有走邻居的爱好。”

叶舒羽沉默片刻:“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要看你敢不敢让我问。”

“你帮我找韩锋,我可以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你为什么那么肯定韩锋就在这里?”

“这与你无关。”

丁冲又笑了一声:“好。我答应你,有空的时候,我就去拜访一下邻居们,一定帮你确认,韩锋到底在不在这里。”

“好,一言为定。”

“你和韩锋是什么关系?”丁冲问。

“收钱办事的关系。”

“谁付的钱?”

又绕回了这个问题。叶舒羽心里忽然起了一些恶劣的心思:“可能是方晏,也可能不是,可能是他的敌人,都说不好。谁让我心情好,我就收谁的钱。”

井壁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了丁冲的笑声,这次是实实在在的笑:“你学得很快,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你不想答,我就换个问题——韩锋失踪多久了?”

“三年。方晏死后一个月,他就失踪了。”

对面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然后,丁冲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方晏……死了?”

“对。”

又是漫长的沉默。

“方晏死了。”丁冲重复。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就像一个人反复触摸同一个伤口,不因为它疼就停下来,反而越摸越用力,直到鲜血淋漓。

“那现在的庄主,是谁?”

“方见明。”

“……那方晏的夫人,谢清商呢?”

“四天前往生了。”叶舒羽忽然有些恍惚,她叹了口气,“昨天,我就是趁着谢夫人开吊,混进来找人的。”

丁冲没有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让人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那样久。

但是叶舒羽知道他没有死。

她在那个小孔附近闻到了淡淡的、新鲜的血腥味,又听到了微弱的敲击声。

他虽然没死,但是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久之后,一切归于沉寂。

周围真正地安静了下来,只剩夜的黑,青苔的湿滑,还有萦绕在鼻间的,久久不散的浅浅血腥气。

叶舒羽死死地盯着停在井壁上的两只幽萤,一遍遍不停地搂着垂在身前的腰带。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爬行。

这次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天。

第三天下了一上午的雨。叶舒羽浑身湿透,寒意浸透了骨髓。她曾爬出井口看过几次,山庄的护卫还在搜索,即便能离开这口井,她也依然无法离开山庄。所以她强迫自己回到井中,盯着幽萤,继续等待。

没有任何理由,但她就是觉得,她可以等到答案。

果然,中午时分,丁冲开口了。

“水。”

叶舒羽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将水从小孔灌进去。

过了一会儿,丁冲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恢复了些许力气:“抱歉,不小心睡着了。让你久等了。”他顿了顿,“也可能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也可能不是昏过去了,是死了一会儿。说不好。”

“无所谓,”再次听到这颠三倒四的话,叶舒羽心中反而生出了点踏实的感觉。她靠在井壁上,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冷淡:“反正我也跑不掉,就这样和你耗着也不错。”

“跑不掉?这是……”丁冲的语气有些变了,“进入防御模式了。”

“防御模式?”

“全面封锁,插翅难飞。所以你不是自己找到这里的。”丁冲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脑子里飞速推演着什么,“你是被迫躲到这里的。在地下,有水,可以躲避……是一口井。一口周围没有人的井,附近的地方很大……”他顿了顿,“这里是鹤鸣山庄西北角的荒园。”

叶舒羽怔了一下,一股凉意自心底窜起。

“看来,”她缓缓道,“你对这里有超乎常人的了解。”

丁冲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我曾经在这里躲藏了三个月。熟悉这里的每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可惜,找不到机会动手。”

叶舒羽明白他口中的动手是什么意思。她闭上眼,半晌,才睁开:“你口中的这个防御模式,什么时候才会解除?”

“抓到入侵者,或者庄主高兴的时候。”

两条听起来好像都不太容易实现。叶舒羽叹了口气。

“作为暂时的盟友,”丁冲忽然说,“我可以帮你脱困。”

叶舒羽直起身:“你有办法?”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遇到了这个情况,所以专门花时间研究了它。”丁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破局的方法很简单——假入为出。”

“怎么个假入为出?”

“在山庄大门扔个烟雾,假装要闯进来,让人抓住,然后就会被丢出去。”

这话的语气和话里的内容一般儿戏,让叶舒羽颇为怀疑:“这……会有效吗?”

“我试过,”丁冲说,“有效。”

“鹤鸣山庄的防备那么松散吗?抓住了人,也不审一审?”

“会审。但是没有武功的人,嫌疑就小了很多。”丁冲顿了顿,“所以,现在,我得先教你一套收纳内息的方法。将真气全部导回丹田后,就算是绝世高手,也探查不到你的内息。”

“好。”叶舒羽说。

丁冲开始口述口诀。叶舒羽凝神记下,尝试运功。然而三次下来,真气始终无法完全收纳,总有一丝残余在经脉中游走。

“我试了三次都不行,”叶舒羽皱眉,“你的口诀是不是不对?”

丁冲安静了一会儿:“我自己试了,口诀没有错。”

叶舒羽又试了一次,结果依然。

将结果告诉丁冲后,他有些暴躁:“怎么可能不行?我的口诀不可能不行的,要是不行,一定也是你不行,你确定你是按口诀流转真气的吗?”

叶舒羽不太想理会他的评价:“确定。”

“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你在骗我。你在骗我对不对?”丁冲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一定是你弄错了。怎么会收不起来呢……”

他忽然顿住。

叶舒羽几乎能感受到小孔那边,他猛然僵住的神情。

“不,你一直很乖,也没有理由骗我,但为什么不行呢?不行,不行。如果我的口诀没错,你又没有骗我,那可能就是天塌了……或者……”丁冲的声音变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荒谬的念头,“你不是男人。”

叶舒羽沉默了一瞬,有些疑惑地开口:“还分男女?”

“所以,”丁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你是女子。”

叶舒羽不服:“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丁冲哼笑一声:“就凭你听到我说你不是男人,只是觉得我在说你是女子,而不是在骂你。”

叶舒羽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被识破,她也不再伪装,恢复了本音:“所以呢,女子应该用什么口诀?”

丁冲沉默了片刻,重新口述了一套口诀。这一次,叶舒羽顺利地将真气全部导回了丹田。她伸手把住自己的脉搏——脉象平缓,确实没有真气流转的痕迹了。

“成了。”她说。

小孔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若有所思的“嗯”。

“我原本为你想了一个身份,”丁冲说,“但你是女子,我就要重新再想了。”

“还有身份?”叶舒羽挑眉。

“莫名出现在山庄的,女人比男人少得多,不但少得多,也可怕得多,不是随便审一审就能丢出去的那种可怕。”

丁冲叹了口气:“而且我帮你查探其他囚徒需要时间。同时,我也有一些事情要你帮我确认。”丁冲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帮你找一个可以留在山庄的身份,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

“你要我确认什么?”

“你要先脱困,我们才有以后可谈。”

叶舒羽发现了,丁冲不疯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特别有条理,也特别可怕。

既然父亲的下落有了线索,那么目前横亘在她面前最大的问题就是脱困。虽然她有自保的底牌,即使真的被山庄护卫抓到了也不会有事,但是,她一旦被抓,彻底进入山庄的视线,她的查探就不可能再继续了。

而且,在丁冲这个囚徒附近被抓,不但她不安全,他或许也不一定会再安全了。

可是,他暂时还不可以不安全。

叶舒羽妥协了,沉默地等待着丁冲的结果。

“方煦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子。你就借用这个身份,假扮一下方煦的……未亡人吧。”再开口时,丁冲的声音莫名地低缓,还有些沙哑,“她久居深山,不识江湖事,听你的声音,应该也很年轻,这个……身份,最适合你。它可以帮你规避掉几乎所有致命的问题,只剩下情情爱爱的部分。方煦已经死了,你可以随便编,没有人可以证明你说的话是假的。”

像是根本没听到他的话,叶舒羽一迳沉默着。

“说话!”丁冲的声音变得不耐烦,“我做了最大的牺牲,想破了头才决定把这个最完美的身份借给你,把你心里那点善良都拿出来就行了,不要告诉我,你连这都做不到。”

叶舒羽开口了,却不是回答他的问题:“我没听说过方煦有……女人,谁告诉你的?”

丁冲沉默了一息,语速有些快:“你当然不知道,没有人知道。可是这个人好像有什么毛病,他弄了一盆不知道什么兰花,那点心思,都跟花说了。”

“他说了什么?”

丁冲的声音有些冷:“你不需要知道这些,我说了,故事随便你编,没有人能证明那是假的。”

叶舒羽有些失望,沉默了一会,才道:“只是有些好奇。而且,你不是说还有一盆兰花,我找到那盆花,去说当时他说的话,不就更可信一点?”

丁冲怪笑一声:“哈,四年了,方煦可能连骨头都不剩了,那花大概也变成灰尘了吧。灰尘不用找,满天都是。”

叶舒羽的头轻轻磕在井壁上,有些心力交瘁:“好,那我就随便编,你说的,没有人能证明我是假的——但是,我拿什么证明我是真的呢?”

丁冲显然都已经想好了:“方煦的住处,书架第三格,有一本《孙子兵法》,但只有封面是。里面是个锁起的暗格。那个锁是鲁班锁,没有钥匙。你先把书放平,然后向左,向下,向右,向下,向左,向上完全各平放一次,最后再正面朝上,重新放平,机关就会自动弹开,里面有一块玉佩,足以证明一切。”

“什么玉佩那么厉害?”

丁冲语气幽幽:“是……谢夫人用同一块青玉,为三个子女打造的玉佩,内侧刻着他们各自的姓名和生辰,绝无可能伪造。方煦这块在他十五岁那年曾经摔过一次,上面有一条裂痕。这玉原本就是要送给他们的命定之人的,你用那个身份,以这块玉为凭,胜于所有。”

叶舒羽有些好奇:“那他为什么没有送出去呢?”

“因为他……”丁冲顿了顿,忽然暴怒起来,“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不送!那么想知道,你有本事就自己去问他!”

叶舒羽不说话了。

丁冲继续絮絮叨叨:“方煦左肩有一道疤,是十二岁替方见明挡刀留下的。刀口偏三分,深可见骨,因为淬了塞外的毒,疤痕至今呈暗红色,形如蜈蚣。左腰和后心各有一道,都是自己去闯江湖的时候弄的,伤疤已经很淡了。”

叶舒羽靠在冰冷的井壁上,心中快速默记着。有水珠从发梢滴落,在黑暗中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惊动任何人。

“可以说的就这么多,问到家里其他人,你就说他没提过,他想你眼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问方煦其他相关的,你就说他不怎么提自己,倒是更爱听你说以前的事情,随便糊弄过去就行。你记住,对那些可以证实的事情,不知道的就直接说不知道,这比乱说要安全。”

叶舒羽沉默片刻,轻声道:“好,我记住了。”

丁冲似乎不太放心:“真的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丁冲依然不放心,反复逼着她把所有内容都复述过三四次,才把方煦居所的位置、书架的位置、烟雾弹存放的地方,以及山庄防御模式下交班的时间和可以利用的空隙一一交代了,让她离开。

叶舒羽离开之前,莫名地,丁冲又提醒了她一次。

“记住,万事小心。你若安全脱困,我们便都有了将来。”

叶舒羽没有再回应他,只先往小孔里灌了不少的水,然后纵身一跃,离开了那口深井,正式踏入山庄的扑朔迷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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