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叶舒羽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疲惫。
葛蔓又一次为叶舒羽倒满了茶,看她再次一饮而尽,心里的滋味难以描述。
“所以,”葛蔓的声音很轻,“你就成了方煦的未亡人。现在你住在他从前的房间里。而从现在开始,你要在这个身份下面,去找那个井里的人要你查的东西,用来交换他去帮你查义父的下落……是这样吧?”
叶舒羽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对,就是这样。”
“那……你打算怎么查?”
叶舒羽沉吟着:“我想,还是要先稳住这个身份。方见明对我还有怀疑,但没有把我丢出去,说明他至少愿意给我机会证明自己。我要让他相信我是真的——或者至少,让他觉得留着我比赶走我更有利。”
葛蔓瞥她一眼:“你还敢信他?以你聪明的脑袋,不会不知道丁冲说的话,以及幽萤飞向那个牢房,意味着什么吧?”
叶舒羽撇撇嘴,有点无奈:“可是没办法,这里他最大,有个明面上的身份,至少我不会那么被动。否则,那个什么天罗地网模式再开一次,我不一定有力气再跑了。”
葛蔓边想边点头:“也是,至少在现在的情况下,我还可以知道你的行踪和计划,出了什么问题也能想办法接应你。”她皱眉看向叶舒羽,“可我还是不懂,为什么义母在山庄试了那么多次幽萤都不动,你一来放,幽萤就动了呢?是义母的幽萤不管用,还是说——是义父最近才被转移过了地方?”
叶舒羽无意识地拿着空杯在桌子上转了一会,道:“不是幽萤不管用……应该也不是才转了地方。我在白天的时候仔细检查过那口井,贴近水面的那部分青苔很新,而上面的部分已经很旧很浓密了,再加上……那个丁冲,问我要水,我猜测,那个小孔很可能就是给牢房供水的。”
她看着葛蔓,发现葛蔓似乎并没有帮她一起想的样子,于是轻轻叹了口气,思索片刻,再度开口。
“江南一带去年大旱,干旱了整个冬天,井水慢慢地下降……然后露出了那个取水的小孔,牢房的水源断绝。但是也因为这样,那个小孔成了连接两边的通道,气味才可以传出来,才被幽萤追踪到,是这样吧?”
葛蔓收起了故作的漠然,认真地思索了半晌,道:“嗯,你说的,应该也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叶舒羽笑了,一脸等待夸奖的表情:“我是不是很厉害?”
葛蔓伸出双手捏住她的脸颊,笑叹道:“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窗外,更梆声又响了一次。
叶舒羽叹了口气:“天快亮了,蔓姐姐,我得走了。”
葛蔓下意识地攀住了她的手腕:“等一下。”
“怎么了?”
葛蔓犹豫了片刻,开口道:“有件事我觉得需要告诉你。”
叶舒羽眨了眨眼:“还有什么事?”
“我两个月前用韩夫人的身份来了这里,主要是听了你的馊主意,设法去义父的住处翻查他的手札,看有没有信息可以帮我们查找他的下落。”葛蔓的表情很严肃。
叶舒羽点头:“是啊,所以我才以为你早就应该离开了,今天看到你时我也吓了一跳呢。”
葛蔓缓缓地摇了摇头:“找到手札之后我确实打算离开,却无意中遇到了那位先庄主的夫人,谢清商谢夫人,机缘巧合下,为她诊了一次脉。”
叶舒羽脸上的轻松之色完全消失了:“难道这位……谢夫人,并非像传说中的,积郁成疾吗?”
“至少……我认为不是。”葛蔓叹了口气,“她的表征和脉息,不似疯癫,更像是中毒,中的是一种我只在古籍上见过的,西域荼罗之毒。此物并不致命,但致幻,有惑人心神的功效。”
叶舒羽蹙眉问:“蔓姐姐说的,一定不会有错。那你把诊脉的结果告诉她了吗?”
葛蔓点头:“说了,谢夫人身边的武婢是位药学大家,她一听就明白了,说会延医诊治,再作确认。于是我暂时搁置了要走的念头,一是因为打听到了谢夫人易容图谱的存在,想着能不能积累点交情借阅一番,二来,我也想等一等,如果他们对于西域荼罗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地方,或者研药救治谢夫人,我或许也能出上一份力。”
她垂下头,语气中满是遗憾:“可惜,什么也没等到,却等来了谢夫人的死讯。”
“蔓姐姐,你的语气似乎很是意外?”
“虽然神志不太清晰,但谢夫人的身体是康健的,当日我所探,并非垂死之人的脉象。”
叶舒羽沉默片刻,试探着问:“所以,你认为,谢夫人的死,以及之前的所谓积郁成疾,都是假的,是……被人所害?”
葛蔓的目光幽深:“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一直认为,当所有问题都无解的时候,那么问题的关键,就在那个看起来最有能力解题的人身上。我所说的,和你之前在那个井中人对话中所说的,是同一个人。
“无论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一定要当心,千万不要被假象迷惑,害了自己,知道了吗?”
叶舒羽沉默片刻,似在消化什么,最后郑重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葛蔓还是没有放手:“你,和我,我们在这里要做的,都不是必须做的事情,任何情况下,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事,记住了吗?”
叶舒羽再点头:“我记得,一直记得。”
远处开始有打扫落叶的声音。
葛蔓叹了口气,终于放开了手:“好,那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记得来找我。”
叶舒羽点头,正要开门,忽然收手,转而走到窗边,打开窗子,回头给了葛蔓一个无奈的笑容,然后慢慢地爬了出去。
葛蔓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开始泛白的天际,慢慢关上了窗。
**
停灵的最后两天,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再出任何的意外。
叶舒羽按着婢女转告的庄主安排,每天上午去灵堂,傍晚回竹意轩休息,没有勉强,也没有提出任何特别的要求。
而那位让人捉摸不透的庄主,就那样,跪了整整七天,跪到了出殡的日子。
守丧第八日,也是出殡之日,天色阴沉依旧,仿佛老天爷也敛容屏息,为鹤鸣山庄的先庄主夫人送行。
唢呐吹奏着悲怆的调子,纸钱如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送葬队伍经过的青石路上,又被无数沉重的脚步踩入泥泞。
作为长子,方见明一身重孝,手持招魂幡,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七日的不眠不休,让他挺拔的背影显得异常孤峭。但是他的步履很沉稳,每一步都很踏实,不曾晃动,像是一块会移动的石头。唯有那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紧紧握着幡杆的手,泄露出一丝内心的波澜。
叶舒羽跟在稍后的女眷队伍中,同样一身缟素。她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一切。
葬礼的仪式繁琐而冗长。诵读祭文、摔盆、捧土、封墓……每一项仪式,方见明都完成得一丝不苟,冷静得近乎冷酷。
叶舒羽默默地看着,看着他跪在冰冷的墓前,看着他叩首,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和一种近乎虚无的空洞。
最后一抔黄土覆盖了棺木,前来观礼的人群开始缓慢散去。
这座新坟的旁边还有两座旧坟,从墓碑上看,就是先庄主方晏和他们的次子方煦。
叶舒羽没有离开,只望着那三座紧紧相依的墓碑,心中五味杂陈。
四年,短短四年,他们都死了,因为各种让人并不太能接受的原因。
她正兀自出神,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抽空了所有情绪的疲惫,在她身边响起。
“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
叶舒羽蓦然转头,发现方见明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他的目光同样落在墓碑上,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墓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世上……”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风里,“只剩我一个了。”
叶舒羽心头一窒。
这话语里的孤绝太过彻底,与他平日冷硬的家主形象截然不同。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方见明显然并没有期待能得到什么回复,越过她,往前几步,站在了谢清商的墓碑前。
方曦一直留意着叶舒羽,看到她疑惑的神情,便走到她身边抽噎着低声解释道:“叶……叶姑娘,可能二哥没有跟你提过,大哥他……大哥他其实并非父亲母亲的亲生骨肉。”
叶舒羽讶然抬眼。
方曦用绢帕拭着泪,继续说道:“大哥本是父亲一位生死至交的独子。他们夫妻都死后,父亲便将大哥接来家中,改姓了方,认作长子抚养。母亲待他,更是视如己出,甚至……甚至有时比对二哥还要更细心些,总怕他受了委屈。”
她看向方见明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心疼,“所以大哥才会说……他们一家三口团聚了……”
叶舒羽恍然大悟。
原来那冰冷的表象之下,竟是如此身世。养母离世,养父与弟弟早已不在,他名义上是家主,实则在这世上已是孑然一身。
所以……就因为,是养子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心中蔓延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方见明。
他正负手立于坟前,眺望着远山叠嶂,侧脸的线条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唢呐声已歇,远处只有风声呜咽,缠绕在叶舒羽骤然复杂起来的心头。
那口井下的秘密,那个自称丁冲的声音,那本她尚未找到的易容手札,还有失踪三年的父亲,还有这位被迫郁郁而终的谢夫人……这一切都像山间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看不清。
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了远处的山雾。
那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
守丧第九日。
持续了多日的阴雨终于结束。
似乎是觉得世间的悲伤也该随着亡者的入土为安而休止,天色还原为明湛的蓝,阳光再无遮挡,把原本就属于春日的温暖归还人间。
早饭刚过,方曦就来了竹意轩。
方曦原本是一个被细心呵护,在满满的爱意中长大的女孩子。短短几年里先后失去了兄长和父亲,新近又没了母亲。
在这种孤独无依的时候,像叶舒羽这样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看起来又颇为让人亲近、身份上找不出太大疑点的女子骤然出现在她身边,就像是溺水的人得到了一根浮木,自然很难压抑靠近的**。
叶舒羽比任何人都了解方曦此刻的心理,她也不忍心拒绝这样一个女孩子的亲近。
方曦显然很清楚自己的行为不太妥当,低着头,努力地为自己找借口:“嫂……嫂嫂,你第一次来山庄,人生地疏,曦儿……曦儿也算是你的亲人,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这一声嫂嫂,叫的人很艰难,听的人也很别扭。
叶舒羽牵起她的手,感觉到了手心的微凉,对她温和一笑:“不介意的话,叫我舒羽姐姐吧。”
“舒羽姐姐。”这个称呼喊出口,方曦通身的不自在似乎也少了很多。
叶舒羽依旧笑着,如长辈般拍拍她的手背:“有劳小曦妹妹记挂了。初来乍到,我确实许多规矩都不懂,心中有些忐忑,怕无意中触犯了什么禁忌,给妹妹和家主添麻烦。你这一来,正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呢。”
方曦摇头,语气有些急促:“舒羽姐姐快别这么说,你救了二哥的性命,又……又与他有了夫妻之缘,便是我们的恩人,也是,也是亲人,不用有太多顾虑的。”
叶舒羽轻声道:“可我心中总是不安。说到底,那个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人已经不在了,我只是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能否请小曦妹妹得空时,大致为我说说山庄各处的用途?我也好知道哪些地方该去,哪些地方不该去,以免误入,惊扰了庄主。”
方曦不假思索地点头:“没有惊扰没有惊扰,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想陪舒羽姐姐四处走走,认认路,也免得你一个人在庄里闷着。”
早晨,阳光正好,既不会过分刺目,地上多日的湿痕也能慢慢淡去。
两人并肩走在曲折的回廊与庭院之间。
叶舒羽一边看着四周的景致,边问:“昨日才听小曦妹妹说起庄主的身世,可是我看庄主对你也照顾有加,倒像是亲生兄妹一般无二。”
说起大哥,方曦有些黯然:“大哥……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可是,自从二哥和爹相继走了之后,大哥当了庄主,本来就不太爱说话的一个人,就变得更沉默了,经常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几天几天不出来。我知道他心里苦,可他不说,谁也帮不了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下去:“我娘走后,在舒羽姐姐你来之前,大哥已经在灵堂守了整整四天。我去守,想陪陪娘,也陪陪他,但总是没多久他就让我回来,担心我身子受不住。有时我借故去送茶水,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就那么孤零零地跪着,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叶舒羽垂下眼,淡淡地叹了口气。
“山庄这么大,可是大哥他……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方曦的声音越来越低。
她转过头,看着叶舒羽,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可是舒羽姐姐,后来你来了,也在灵堂里陪着娘,大哥好像……好像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至少他愿意跟你说话了。所以……所以你要多待些日子,好不好?”
说话时,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叶舒羽,也不知道是在帮方见明,还是在帮她自己请求。
叶舒羽忽然有些不忍。她给了方曦一个安抚的笑:“庄主已经答应,让我代你二哥在此陪谢夫人百日,送完她最后一程,还希望小曦妹妹不要嫌弃。”
方曦展颜,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不会不会,舒羽姐姐能留下来,那真是太好了。”
像是得到了什么保证般,方曦的步子更轻快了。
叶舒羽随方曦引着慢慢走过山庄各处,有些心不在焉。
这几天她没有再做什么容易引人怀疑的事情,只反复想着来到山庄后的所见所闻,没有找到什么头绪,心里的疑团反而越来越大。
那个自称丁冲的人到底是谁?真的是丁冲吗?
以及,是否又真的如他所言,是司徒弘关了他?若是司徒弘,他有什么理由,又怎样才能实现,将人关在鹤鸣山庄一个不为人所知的牢房里?
而方见明,方曦口中那位沉默寡言却又重情重义的二哥,山庄的庄主,他在这件事情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他知情吗?
若是不知情,司徒弘有能耐不声不响地在山庄里挖出这样一个牢房,看起来运作的时日还不算短,那么鹤鸣山庄岂非早就被渗透成了一个筛子,山庄的防护就是个笑话。可是从她亲自体验过的来看,并非如此。
若是知情,假设丁冲所说都为真,那么就是方见明这个庄主,和狂刀门的门主司徒弘达成了某种协议,把这个杀死方煦的人关在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也算是有可以说得通的理由。
但若是方见明和司徒弘有所勾连,三年前,先庄主方晏死在狂刀门总坛这件事情,大概就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了。
一切看起来都很古怪,但是眼下的情况不容许她轻举妄动。
叶舒羽只能暂时按捺下纷乱的思绪,静待下一个时机的来临。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