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丧第十一日,又下了一天的雨。
到了晚上,雨才稍稍停歇。夜色浓稠如墨,空气里仍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西北荒园在月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静谧,残破的飞檐和疯长的树影如同蛰伏的怪兽。
叶舒羽穿着一身深色衣裤,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过荒草和断壁,来到那口古井边。腰间别着一只酒壶——上好的竹叶青,她从厨房顺来的。
井水冰冷依旧,但水位比上次降了些,只没到腰际。叶舒羽稳住身形,从腰间解下酒壶,拔开塞子,用带来的酒瓶瓶底不轻不重地敲了井壁三下。
“咚……咚咚……”
半晌,那边传来窸窣声响。
然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哑中带着一丝出乎意料的、懒洋洋的笑意:
“你来了……可爱的……收钱办事的……未亡人姑娘。”
叶舒羽愣了一下。
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也许是酒味透过小孔飘了过去,勾起了什么。
“我给你带了酒。”她说。
“……酒?”那边的声音顿了顿,随即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贪婪的笑,“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贴紧洞口。”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后,叶舒羽将壶中的酒液缓缓倾倒入小孔。她控制着流速,让酒液细细地、慢慢地流过去。
那边传来轻微的吞咽声,以及锁链被牵动的细碎声响。
良久,那边传来一声满足又带着无尽沧桑的长叹:
“……竹叶青。三年没闻过这个味儿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真实的愉悦:“你这个收钱办事的未亡人,比那些收了钱不办事的强多了。”
叶舒羽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将酒壶收回腰间,开门见山:“我成功了。他们信了我是方煦的未亡人,给我安排了竹意轩住下。”
“哦?竹意轩?”丁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他那好兄长没为难你?”
“有试探,看不出为难。”
“听起来似乎颇为顺利。”丁冲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也给你准备了一点回报——我查探了三个囚室,里面不但不是韩锋,就算往上查八代,也和韩锋扯不上一点关系。”
叶舒羽的心微微一沉。
“三个?”她问,“你之前说一共八个囚徒。”
“有几个不重要。”丁冲的声音平静得有些讨厌,“重要的是,你现在的进展,只值得我给出这样的诚意。”
叶舒羽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继续。你查剩下的四个,告诉我你的条件。”
“爽快。”丁冲顿了顿,“我要你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帮我确认……方见明是真的方见明,还是别人易容假扮的。”
叶舒羽的背忽然一凉。这个想法太过疯狂,比方见明和司徒弘有勾连更加疯狂。
鹤鸣山庄,武林正道之翘楚,江湖秩序的维护者,那个最核心的位置,在四年里,死了三个人。
庄主方晏的亲子方煦,死了。
庄主方晏,死了。
庄主的夫人谢清商,死了。
只留下了一个单纯善良又脆弱的女儿。
还有一个……养子,已经成为新庄主的养子。
这已经是让人不敢细思的事情了。
但如果连方见明都早已不是本人,而是某个阴谋家冒名顶替,窃据了庄主之位呢?
那么,如今的鹤鸣山庄,就不再是正道楷模,而成了武林中最庞大、最危险的一艘贼船。所有依附于它的人,都可能在不知情中为虎作伥。
这就是她的父亲失踪三年,如今,如今有可能也被关在这个诡异的囚牢的原因吗?
越想越冷,叶舒羽忍不住摇了摇头,像要把这些念头甩出去:“这件事……有那么多可能,偏偏你想到的这个,看起来最荒谬。”
丁冲的声音里有几不可闻的笑意:“呵,口是心非。荒谬?你刚才想这件荒谬事情的时间,都够我睡一觉了。”
虽然是讽刺,但这随性又散漫的语调却又莫名让人生不起气来。
叶舒羽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荒不荒谬是我的事,既然敢下注,我就不会怕输。”丁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嘶哑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不必想太多,只需要告诉我,你能不能查?”
“怎么查?”
“你去找……”话头刚起,莫名地又被吞了回去。
沉默了片刻,丁冲再开口时,语气中有故作的轻松,“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年,自然有满地的故事,满地的痕迹。有些很粗,粗到所有人都看见,所有人都知道。但是有更多更细的东西,需要你自己去发掘。你是聪明人,自然能找到方法。
“我等你的答案。”
这是一种不接受质疑,也不愿意再多谈的语气。
叶舒羽也不再犹豫:“好,我答应你。”
“一言为定。”
井里忽然安静了下来,似乎今天的话题已经可以终结了。
叶舒羽靠在冰冷的井壁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丁冲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不知道。这里没有日夜……没有年月……也,不辨冷暖。”
声音虽然冷淡,但他出口的每个字却似乎能侵入叶舒羽的皮肤和骨血,让她也真切地感受到了井壁另一端的潮湿、阴暗和孤独。
她微微把声音抬高了些,试图让自己驱散心底的冰冷:“今天是戊子年,三月廿七。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被关起来的吗?”
小孔那边安静了。
很久,叶舒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沙哑的,低沉的,像是在确认一个无法更改的事实。
“……三年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最后一个自由的日子,我记得,是乙酉年三月廿一。”
叶舒羽的手指在井壁上收紧了。
“上次你说,”她稳住声音,尽量让它听起来平静,“囚禁你的人是司徒弘?”
“以前我没有怀疑过。”丁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让人听不出情绪的东西,“现在我却有点糊涂了。姑且……还算是他吧。”
“他为什么要囚禁你?”
“谁知道呢。”丁冲发出一声低哑的、近乎自嘲的笑,“像他那种人,心里大概比麻花还扭曲,正常人很难猜得透。”
很奇怪,他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更奇怪的是,叶舒羽发现自己居然被他这一句近乎戏言的调侃安抚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这个人是丁冲啊,那个阴郁刻薄,说话颠三倒四,可能已经被关到神智出了问题的丁冲啊。
是因为他今天的表现太过正常,以致令她产生了错觉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她咬住嘴唇,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你……当初,为什么,要挑战方煦?”
小孔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般的轻佻:
“这是丁冲一生中最光辉的事迹。身在江湖,又是会收钱办事的人,你居然不知道?”
叶舒羽没有被激怒,她的声音很平静:“我只知道,我是个可以给你酒喝,可以给你水喝,也可以什么都不给的人。”
那边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有分量。
良久,丁冲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轻佻的调子褪去了几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司徒弘出了一个万古狂刀榜。上面有五个人。谁能杀了其中任何一个,就可以当他的副门主。”
“所以你就去了。”
“我没有理由不去。”丁冲的语气很平淡,“狂刀门的副门主,论名论利,都比一个籍籍无名的跑腿要强上一万倍。”
叶舒羽沉吟了片刻:“既然有五个人可以选,你为什么单单选了方煦?鹤鸣山庄的势力那么大,你不怕被报复吗?”
“所以我选的是比武。”丁冲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江湖人的直白,“比武嘛,光明正大,偶有失手也在所难免。鹤鸣山庄的势力确实最大,但是方晏却是五个相关的江湖世家里,看起来最输得起的那个掌权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挑了他儿子。”
叶舒羽沉默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太合理了。合理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她心里堵得发慌。
然后,她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一种恍惚的、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
“那你……为什么,要选七月初三那天,杀死他?”
丁冲安静了一息,然后哼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近乎粗暴的嘲讽:
“这是比武,是生死决战,不是请客吃饭。不用看黄历,不用挑日子,看哪天顺眼就是那天。怎么,你有意见?”
叶舒羽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井壁上,任由冷意蔓延了全身,心也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七月初三,确实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她不该问这个问题的,即便他真的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特别选在了这一天,也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甘心,一丝执念倔强地立在那里,终还是让她问出口了。
没有答案也没关系,至少,她问过。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个小孔。
“没有意见。”她轻声说,“什么意见,也没有。”
她不再问了,运劲在井壁上借力,离开了这个仿佛在下雨的地方。
身后,小孔那边的黑暗中,只有锁链轻响的声音,和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井水吞没的叹息。
**
回到竹意轩,叶舒羽呆坐了很久,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
她沉思半晌,从床下拖出一个大箱子,细心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慢慢打开,在里面翻翻捡捡,很晚才入睡。
第二天下午,方曦又来了。
几日相处下来,方曦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二嫂已经完全没有了生疏,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几乎每天都要找一个借口来看她。
今天,她带来了一个食盒,里面装着一碟卖相很不错的米糕。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拿出米糕后就一直看着叶舒羽,一副很期待的样子。
叶舒羽拿出一块米糕,看看米糕,又看看方曦,心里有所猜测:“这是……小曦妹妹做的吧?”
方曦的眼睛更亮了,她用力地点头:“舒羽姐姐,你试试?”
叶舒羽把米糕放到嘴边咬了一口,仔细地品尝,笑道:“好吃,口感细腻,又甜而不腻,是名家的水准了。”
方曦害羞地低下头,但声音里听得出来那种被认可的满足:“也……没有那么好。以前我跟二哥说过大话,要做世上最好吃的米糕给他吃,可现在……”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叶舒羽忽然也没有了吃的心情,沉默片刻,佯怒道:“只想给他吃不想给我吃?哼,那我偏要吃。”说完,她动作很夸张地,恶狠狠地又咬了一口米糕。
本来听见她的话,方曦已经抬头看她,准备要否认,看到她夸张的动作,感受到她的好意,忽而又笑起来了。
方曦依赖地攀上叶舒羽的臂弯,声音软绵绵的,带着无尽的依恋:“舒羽姐姐,你真好,能被你喜欢,是二哥的福气。”
叶舒羽的心软得不成样子:“比起喜欢他,我更喜欢小曦妹妹。那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方曦点点头,听话地也拿起一块米糕。
两人吃着糕点,品着香茶,随意地聊着各自的过往,话题不知怎么地,就到了方煦的童年。
说起二哥,方曦活泼得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说起方煦小时候如何调皮捣蛋,如何在课堂上偷吃点心被先生罚站,如何在演武场偷偷教她武功被大哥发现后一起受罚。
“大哥罚我们的时候最凶,”方曦笑着说,“但事后总是他偷偷给我们送吃的。”
阳光映着她的笑脸,纯真而明澈,仿佛世间再无阴霾。
叶舒羽有些失神,随即也笑开,仰头看了看天空,道:“这阳光有点太刺眼了,不如我们回房吧,回房里继续说?”
方曦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拿着碟子抱着茶壶回了房,房门一打开,叶舒羽忽然就慌了。
桌上和地上摆满了东西,几乎只在中间留出了一条窄小的路以供通行。
叶舒羽快了一步站在了方曦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颇为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小曦妹妹,我忘了房里还没收拾,我们……我们去廊下吧,那里风也不错。”
但是方曦出乎意料地敏锐,几乎只凭一眼,她便认出了那些东西。
“舒羽姐姐,你每天就这样……看着二哥的遗物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见还是没拦住,叶舒羽叹了口气,快步走进房中,把茶壶和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回到门边,准备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也不是,只是昨夜偶然发现了一个木箱,里面都是些旧物,就拿出来看了看,想象它们背后的故事,想象……那些我不曾参与的日子。”
方曦蹲下来,将食盒放在一边,按住了叶舒羽的手,盈盈的双眼看着她:“舒羽姐姐,不要猜,让曦儿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叶舒羽心里抽疼了一下,她垂下头,看着地上的东西:“好。”
听出她声音里的低落,方曦拉着叶舒羽站起来,左右逡巡了一圈,然后指着一块形状有些奇怪的木头,问:“舒羽姐姐,你看那个,你觉得那个是什么?”
叶舒羽艰难地辨认着:“大概……是个,是只……鸟?”
方曦笑着点头:“舒羽姐姐好厉害,最初我都认不出来这是只鸟,二哥还偏要说是只鹰,还是只平衡性比任何真鸟都好,只凭嘴上一点就可以立在任何地方的鹰。”
“真的那么厉害?”
“嗯,确实这么厉害,但不是这只,这只做坏了。后来二哥又重新做了一只,确实有点像鹰了,也真的只用一个尖尖的嘴就能搭在手指尖,也能搭在笔头那种小小的地方上。他拿去送给爹的时候,爹仿佛看不到这鸟有多丑一般,直夸个不停,夸得二哥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叶舒羽有些走神:“这和他嘴里的倒有些不同,他说他做了很多有趣的东西,他爹对那些东西只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叫破烂,对吧。”方曦的笑里嵌入了回忆的明媚,“对着二哥,我爹的嘴常常是比石头还要硬一些的。”
方曦说得很形象,叶舒羽不由笑出了声。
看着叶舒羽的笑,方曦稍稍安心,继续介绍地上的东西。
“这个,这个很简单,一看就明白,是风铃,二哥最喜欢做风铃,竹子木头贝壳果壳,他用什么都能做。
“还有这个,小时候我们玩抛石子,我力道掌握不好,被石子打了头,二哥就用一种不知道什么豆子串成一小串一小串来替代石子,做完自己又藏了一串起来,说要留念。
“还有……啊,小灰燕!”方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没想到二哥连它也留着!”
叶舒羽不解地看着她,方曦小心翼翼地绕过其他东西,来到桌边,拿起一个东西,冲着叶舒羽摇了摇:“是这个,它的名字就叫小灰燕。”
叶舒羽看到了,那是一个纸鸢,同样很旧,翅膀有些破了,颜色也褪了,但明显保存得很好。
叶舒羽心中一动:“嗯,这个纸鸢放在箱底,看到时我就在猜,必是他的心爱之物。”
“何止心爱,”方曦的语气充满了追忆,“这可是我们兄妹三人第一只一起做的纸鸢呢!那时候我大概才五六岁,吵着要纸鸢,大哥就说要亲手做一只最厉害的。”
她陷入回忆,语速轻快起来:“大哥年长我十岁,那时候已经是个半大少年,执着,性子又很板正,二话不说,找图谱,削竹篾、量尺寸,一丝不苟,结果做出来的架子太沉,根本飞不高。”
方曦噗嗤一笑:“二哥当时就在旁边看,笑话大哥是‘做攻城槌呢’。大哥闷不吭声拿起刀子就去重新砍竹子。二哥趁着大哥不在,就偷偷拿了刀子把架子上的竹篾刮掉了好几层,刮完了还冲我‘嘘’了一声,说‘别告诉你大哥,省得他又觉得没做好,黑着脸能吓跑三个山头的小鬼。’”
说到这里,她用双手捂着嘴,好半晌才止住了笑声。
“终于改轻了,大哥回来,又重新糊了纸,让我画了样子。”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好不容易飞起来了,却歪歪扭扭的。一阵风吹来,它就一头栽下来,直直就往二哥身上招呼,把他的额头都磕红了。大哥觉得自己没做好,闷闷不乐。二哥却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笑,说‘没事没事,下次咱们做只更好的!这只就叫小灰燕,以后它就是咱们的先锋将军,先替咱们试试天有多高!’”
方曦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后来……后来我们确实做了更多更好看的纸鸢,但这只‘小灰燕’,就被二哥拿走了。他说这是大哥第一次为我们亲手做东西,意义不同。”
叶舒羽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如明镜般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饱含兄妹情谊的私密故事,若非亲身经历,极难编造得如此自然生动。
她面上流露出感伤与欣慰交织的复杂神情:“从前和他谈起风筝,他说他不止会放,也会做,我还不信。谢谢你,小曦妹妹,虽未亲历,但是,你让我看到了那些属于他的过往。”
方曦轻轻笑了一声:“二哥还和你说呀?我记得,后来他说过,那算是他在匠作上最丢脸的一次回忆,虽然值得珍藏,却死也不会往外说的。看来,他真的是很喜欢舒羽姐姐,才把这些没那么英雄的事情也告诉你了。”
叶舒羽恍然大悟般,状似不经意地说:“听起来,这像是只属于你们的小秘密。”
方曦点头:“是啊,这些事情,放在我们这里是快乐,要是说出去,就是大家一起丢脸了。”
叶舒羽摇头笑道:“谁不曾年少呢,我只觉得赤诚,不觉得可笑,也没什么好丢脸的。”
方曦小小地吐了下舌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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