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丧第十三日。
自先庄主夫人入土之后,叶舒羽每天清晨都会去祠堂为她上一炷香,然后跪到香火燃尽再离开。
她去的时间不太稳定,有时会在进去或者出来的时候遇到方见明。从遇到的时间来看,方见明每天去祭拜的时刻比她稳定得多。
今天,她刻意来早了些,为先庄主夫人敬香后,把一个东西放在了供桌上,然后才在蒲团上跪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旁边那个刻着“爱儿方煦之灵位”的冰冷牌位上。
她正出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方见明迈入祠堂,目光先是落在叶舒羽身上,微一颔首,随即视线便被供桌上那只陈旧的纸鸢吸引。
“这是……”
叶舒羽垂下眼睫,声音轻柔:“昨日整理夫君旧物,在箱底发现了它。看着虽旧,却被保存得极好,想必……是承载了昔年难忘的回忆。与小曦妹妹提起时,她便说起这是与庄主兄妹三人齐心而做,我想着,或许黄泉孤清,他也愿意看看旧物,想想故人,所以就冒昧带来了。”
方见明缓步上前,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拿起那只纸鸢,指腹轻轻拂过粗糙的竹骨和泛黄的纸张。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温和,那冰封般的面容似乎也融化了一丝棱角。
“是啊……我先做的骨架,后来阿煦偷偷把架子削薄了,还以为我不知道。”
他低声开口,语气里浸染了深沉的怀念:“可惜还是掌握不好,虽然飞起了,却又掉了下来。那时候他……才十岁吧,额头上磕了好大一个包,还满不在乎,说这纸鸢是……”他稍作思索,“是先锋将军,以后要带着它飞遍天下。”
他叹了口气:“真是……物是人非。”
看来,是没错了。
叶舒羽心里的弦稍稍地放松了一些。但她没有让这丝放松表露出来,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聆听。
方见明将纸鸢轻轻放回供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阿煦他……从小就活得那般明亮恣意,像这纸鸢,本该一直翱于九天之上……”
捕捉到他话中深切的惋惜与哀痛,叶舒羽顺势轻声问道:“在庄主心中……夫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让人很难拒绝。
方见明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投向牌位,声音低沉:“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这句话出口,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有骄傲,有追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相貌、才华、武学天赋……在同辈之中,无人能出其右。但这并非他最难得之处。”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温度,“他为人宽容,胸襟开阔,从不因自身优秀而轻视他人;性喜逍遥,不受拘束,却重情重诺,一旦承诺,千金不换。他……值得被所有人偏爱。”
叶舒羽的脸上有一丝失落,却偏偏又带着沉静的笑意:“他……看起来,确实就是在满满爱意中成长起来的。”
方见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的确,获得了所有人的偏爱。”
叶舒羽垂下眼:“既然……夫君他并非争勇斗狠之辈,武艺又远超同侪……当初……为何会输给那个丁冲,甚至……甚至被他所杀?”
祠堂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了。
方见明周身温和怀念的气息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恨意。
他负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本不会输,更不会死!”这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什么?!”
“我一直很奇怪,丁冲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怎么敢挑战阿煦,又怎么可能赢了他,甚至杀了他。”方见明的声音陡然转冷,“后来我才查到,在与丁冲比武的前夕,阿煦遭人暗中偷袭,左肩中了一剑,又受了阴毒的掌力,筋骨受损,内力运转滞涩难通。”
那场比武居然还藏着这样的隐情?
叶舒羽震惊了:“竟然有人如此歹毒!”
方见明的声音更冷了,像是淬了寒冰:“原本那场对决并非生死局,点到即止即可。但是那丁冲剑招狠辣,毫不容情。阿煦动作慢了半分,未能完全格开他当胸而来的一剑……就这样,去了。”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猛地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但胸膛仍因愤怒而微微起伏。
最终,他只用蕴含着无尽杀意的声音做了结语:“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公平的比武,是阿煦技不如人,只有我知道,我的二弟,是被冤死的。”
叶舒羽沉默地听着,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悲伤的味道。
半晌过后,她眨去眼中未落的泪,目光从冰冷的牌位上抬起,望向方见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哀伤:“居然,居然是这样……那,庄主……您恨丁冲吗?”
方见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负在身后的手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像是被冰雪浸透,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恨?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然而,说完这句话,他的拳头又缓缓松开,那刻骨的恨意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强行束缚住了。
“但父亲阻止了我。”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父亲说……人在江湖,从来以武立身。挑战人,或是被人挑战,都是常事。既上了擂台,生死各安天命。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的对战中死去,于武者而言,并不可耻。”
他轻轻一笑,有些嘲讽的意味:“当时在场诸多武林同道皆可见证,丁冲那一剑……看起来并非刻意虐杀,确是收手不及。无论如何,输了……就是输了。鹤鸣山庄必须接受这个结果。”
没来由地,叶舒羽忽然想起了丁冲的一句话。
他说选择挑战方煦,是因为方晏看起来最像那个输得起的人。
如今看来,方晏确实如丁冲预料的一般,把自己亲生儿子的死,放在了江湖规则和大义之后。
而方煦,那个明朗的少年,如今被冰冷地写在牌位上的那个名字,那个方晏的“爱儿”,他的死,甚至他的被选择,不是因为他自己,而只是因为他是方晏的儿子,只是因为,方晏看起来最像那个输得起的人。
他就那样死了,荒谬,而又不值地死了。
叶舒羽久久无法言语,只能静静地盯着那个牌位。
可是无论盯了多久,牌位依然那么冰冷,她的视线不能令牌位温暖起来,也不能让死去的人再活过来。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质询:“所以……我的夫君,那般明亮恣意的一个人,就此长眠地下,与虫蚁枯骨为邻。而那个丁冲……却还能逍遥于世,继续快活?”
方见明猛地睁开眼,盯着叶舒羽,眼中寒光乍现。
那寒意如有实质般落在叶舒羽身上,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下,仍是鼓起勇气,回头,迎视着那道目光。
“也许在庄主眼中,我依然是个外人,你不必顾虑我的感受……但是,你们也完全不顾虑阿煦的感受……还有他的冤屈吗?”
大概因为心里并不是很有底气,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坚持着没有移开目光。
方见明凝视她半晌,忽然别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当时不杀丁冲,除了父亲所说的江湖规矩,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那场比武,虽是以个人名义约战,但丁冲的身份敏感——世人皆知,狂刀门主许诺谁能杀了阿煦,便许副门主之位……山庄还没有做好对狂刀门开战的准备。
“在他没有犯下众目睽睽之下的、足以让整个武林唾弃的错误时,鹤鸣山庄若私下处置了他……便是授人以柄,给了狂刀门全面开战的绝佳借口。届时,不仅在道义上站不住脚,还会提前引发大战,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更会让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权衡,这就是……江湖。
叶舒羽胸口有种闷闷的疼。
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牌位听:“我,我不知道这些……先庄主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应该……也是难过至极吧。”
方见明目中有压抑的痛苦:“不止是难过。他仿佛一夜之间变老了,却还要强撑着主持大局,安抚人心。我当时年轻气盛,满心只剩下仇恨,顾不得什么大局,只想不管不顾地去杀了丁冲,哪怕同归于尽。”
“可是……”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但很快又低沉下去,“父亲察觉了我的意图,将我拦下了。”
他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看着方晏的牌位:“‘见明,仇恨若不能化为力量,便是取死之道。莽撞报仇,是匹夫之勇,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就这样,只用了两句话,他就拦住了我。”
叶舒羽的声音依旧很低:“先庄主确实目光长远,智计绝伦。”
方见明不着痕迹地侧头看了她一眼,复又看向牌位,声音压得更低:“他告诉我……他已经往狂刀门内部,成功安插了极其隐秘的暗桩。鹤鸣山庄现在需要的是养精蓄锐,暗中布局,等待时机……再徐徐图之。他让我忍耐。”
她看着方见明,眼神里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是……庄主,我有一事不明。先庄主说既然有徐徐图之的心思……可为何,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便对狂刀门正式宣战了,最后还……”
她没有说完,但是他们都很清楚,这次宣战的结局是什么。
此言一出,祠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方见明猛地转头看向她,脸上那原本因回忆而显出的些许脆弱与悲伤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而冰冷的讥诮。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呵……宣战?是啊……终于宣战了……”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段血腥的过往:“因为父亲派去的暗桩拼死传回了一个消息,当日偷袭阿煦的正是狂刀门派出的高手。他们从一开始,就是要废了阿煦,甚至就是要他的命。那场擂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泪水不经意地滑落,叶舒羽脸色发白:“怪不得……怪不得……”
方见明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被强行压抑着,显得愈发骇人:“得知这个消息后,父亲……父亲他再也抑制不住了,他当即召集全庄,宣布与狂刀门不死不休。”
方见明惯性地负起双手,闭上了眼:“出战前夜……他将我唤去,却……却命人将我锁在了临渊阁下的密室里。他只隔着门,对我说了一句话……‘若我身死,尔便继任庄主。守护好你母亲,守护好鹤鸣山庄。’”
“他独自去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刻骨的无力和悲凉,“可是狂刀门早有准备。门主亲率其下最精锐的八大高手围攻他一人,他……力战而竭,最终,战死。”
战死。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的,然后,沉沉地砸在了地上。
他猛地握紧了拳,手臂上青筋毕露,仿佛在对抗那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悲痛和遗憾。
沉默在祠堂里蔓延,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那沉默几乎令人窒息。
良久,方见明才缓缓松开拳头,动作有些僵硬地走上前,重新取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他凝视着跳动的火焰片刻,才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小心翼翼地抚过先庄主夫人的牌位,那动作充满了依恋与愧疚。
他发出一声自嘲般的叹息:“而我这个没用的儿子,最终也只能如他所愿,做了一个没用的庄主。”他的指尖停留在牌位冰凉的表面,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就连母亲……我都没能照顾好……”
叶舒羽静静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个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很失落,有点可怜。
她下意识地轻声开口:“庄主……请节哀。若谢夫人在天有灵,也不想见你如此难过自责……母亲,总是希望孩子可以好好的。”
闻言,方见明浑身却猛地一僵,似是没有预料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叶舒羽也惊觉自己的失态,退后一步,微微弯腰致歉:“是我逾矩了。”
方见明怔忡片刻,慢慢直起身,声音淡淡:“无妨。我也从未有机会与谁谈起这些往事,一时有些失态,请姑娘勿怪。”
他轻咳两声,又补充道:“那丁冲,便是罪魁祸首,令人切齿。”
叶舒羽轻轻地,试探性地问:“那丁冲……后来如何了?先庄主战死之后……鹤鸣山庄可曾抓到他?”
方见明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
“丁冲。”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失踪了。”
“失踪了?!”
“先父对狂刀门宣战,第一条要求就是交出主犯丁冲,但是司徒弘没有回应,而潜伏在狂刀门的探子回报,已有月余不见丁冲。那时我们便猜测,丁冲是被藏匿起来了,这是狂刀门的诡计,也是他们应战的诚意,于是,这一战,成了必然。”
叶舒羽忽然有些混乱了。
丁冲失踪了,是的,没错,他被司徒弘关起来了,关在了……鹤鸣山庄里?
方晏宣战的主要要求是让狂刀门交出丁冲,而丁冲就在他脚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狂刀门没有把他交出来,于是方晏去了,战了,死了。
司徒弘给丁冲找了一个这样的囚牢,冒了那么大的险,就只为了在方晏不知道的地方嘲讽他一下?不值得。
假若如果这不是一件需要冒险,而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那方见明就是方晏之外,唯一有能力办到这件事情的人。但是,眼前人的悲伤如此情真意切,会是他吗?
还有,他提到了一件有些古怪的事情。
方煦死于甲申年七月初三,他的父亲在乙酉年五月中战死,那么战书最迟在五月初就应该发出,暗桩传回那些关于比武的消息应该只略早于战书发出的时间。
丁冲是在乙酉年三月廿一失踪的。
为什么那么巧,在方煦战死九个月,丁冲失踪一个月后,那场比武的蹊跷才被发现?
按方见明所说,方煦死时身上还有前一日被人偷袭的剑伤和掌伤,那是鹤鸣山庄的二公子,死后尸身又是由方晏亲自带回,那么,方晏有理由不安排人验尸吗?
若是验尸,又怎么可能不发现那些分明不属于比武当日造成的伤,而要等到九个月后,才经由一个莫名其妙的探子带回这个消息?
“叶姑娘?”
思绪飘得有些远,方见明骤然的呼唤惊醒了叶舒羽。
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装作匆忙地拭去了眼角的泪。
“抱歉,失礼了。我只是觉得……只要人没死,总会有人见过的。”她轻声说,“不再出现在江湖……也许是仇怨太多,被人捉起来了,关在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她顿了顿,脸上浮起一个有些空洞的笑:“那我就一个个找,一个个问……总能找到蛛丝马迹。他含恨而死,这件事情,不能就这样了了,绝不能。”
方见明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你想做的这件事情,已经有人在做了,而且已经做了很久,很久了。韩微,阿煦可曾和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叶舒羽看起来有些迷茫:“韩……微?似乎并没有什么印象。”
她眉心微蹙,似在努力回忆:“若说姓韩,他倒是提起过,有一位姓韩的叔父,颇有些小心……咳,孩童心性,只因为被他喊了一声野狗的外号,便真的找了一条狗,追着他跑了半个山庄。不知这位叔父,是否便是庄主所说的韩微?”
不,不对。韩锋确实放狗追过方煦,但不是跑了半个山庄,而是在他的鉴明居,在他的面前,跑了十几圈。
这件事只有他,方煦,和韩锋知道,连方曦都不知道。
而能把自己被狗追的事情当成趣事,用这种口气告诉心仪的女孩子,也是方煦做得出来的事情。
倒是韩微,与方煦从未有过正式的交集,连那种可以随口一提的擦身而过,都没有。
所以,是对的。
方见明看着叶舒羽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觉。他淡声道:“对,就是这位叔父。他叫韩锋,韩微是他的儿子。”
“所以,庄主的意思是,这位韩叔父的儿子,韩微公子,一直在找丁冲吗?”
方见明摇头:“是韩锋一直在找他。而韩微,他已经死了,叶姑娘前几日在长廊见过的那位葛蔓姑娘,便是他的遗孀。”
叶舒羽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方见明的眼睛,片刻之后,像是终于察觉了他言语中的试探,她的目光暗淡下来,垂下头不再说话,看起来有些萧索,令人心生不忍。
方见明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叹了口气,转身向祠堂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低沉:“晚上……有个小小的家宴,请叶姑娘务必参加,大家……正式地见一下。”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温和:“毕竟……方家,也没有几个人了。”
叶舒羽没有抬头,轻轻地、几乎是耳语般地回了一声:“……好,多谢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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