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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叶舒羽

家宴上,方见明正式将她介绍给了葛蔓和山庄的几个老人。

觥筹交错间,叶舒羽与葛蔓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两个‘未亡人’,各自端着自己的悲伤,不必亲近,也不必交恶。

在家宴上悄悄和葛蔓递过眼神,宴毕,叶舒羽光明正大地回到竹意轩,在房里转了一圈,又从窗子爬出来,悄悄钻到了静尘苑。

叶舒羽甫一进入,葛蔓并未立刻招呼她,而是先谨慎地站在门外,目光锐利地扫视了回廊左右,确认夜色沉寂,并无任何人迹或异样后,方才迅速转身入内,轻轻合上门扉,并小心地插上了门栓。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

葛蔓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转身对着叶舒羽:“好了,经过家宴这一介绍,我们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多见几面了,不用总是提心吊胆。”

叶舒羽却没有说话,一步上前,双手搂住了她的脖子,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竟像是挂在了她身上。

葛蔓不动了,任由叶舒羽挂着,甚至双手环住了她的腰,让她可以借力站着,更加放松。

叶舒羽闭着眼,下巴在葛蔓的肩上蹭了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蔓姐姐,我好想你,好想好想。尤其是今天,特别地想。”

葛蔓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也想你了。不怕,以后我们可以有借口多往来了。”

叶舒羽沉默半晌,闷闷地开口:“但是我还得说一句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葛蔓轻轻把她从自己怀里扒下来,按着她在桌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就知道你没那么乖。说吧,这几天鬼鬼祟祟,东摸西爬的,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呢。”

叶舒羽咬了咬唇,拿起杯子,慢慢地喝完,又自己倒了一杯,没有再喝,只紧紧捏着杯子,呆呆地看着里面的茶水。

“蔓姐姐,你不是一直很奇怪,当初我的身子为什么突然就好起来了,还学了内功吗?”

葛蔓斜睨着她,嘴角的笑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清算意味:“啊,问了你很多次,不都说是在梦里和小神仙学的吗?怎么,今天想告诉我,神仙下凡了?”

可惜,没有成功把人逗笑。

叶舒羽的魂魄仿佛已经出壳,声音也很飘忽:“神仙……是啊,大概是个倒霉的神仙……那时候他受了伤,好像还被人追着,我就让他上了我的小船……”

她沉默了片刻,放开杯子,抬眼看着葛蔓:“这个人就是方煦。蔓姐姐,八年前那个被我遇到,又把自己独创的内功教给了我的少年,就是方煦,鹤鸣山庄的二公子……方煦。”

葛蔓没有说话,准确地说,她已经呆住了。

八年前,是叶舒羽的的身体最糟糕的时候。虽然一直用药吊着,能跑能跳,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是她自娘胎带来的一息弱脉已经无法再压制,如果再找不到方法救治,她应该无法再活过那个冬天。

看着义父义母一直倾尽全力在想办法,葛蔓虽然不忍心,也只能暂时离开了叶舒羽,去往药王谷,寻找最后一丝生机。

结果无功而返。

但是,在她回来的时候,叶舒羽的脉象已经全然不同了。

她体内有一道温和的真气,虽然很浅,却因生自本源,竟生生压住了那股弱脉。

听起来它的作用似乎并不大,但是,对于叶舒羽,却是意味着她可以摆脱长年的病弱,恢复到正常人的状态了。

葛蔓很是震惊。

用真气压制弱脉的方法韩锋不但想过,也试过很多次,不但自己试,还找了不少修炼了不同内功的高手来试过。但无论给出多少真气,都只是泥牛入海,留不下半点痕迹,自然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让叶舒羽自己修炼内功更是天方夜谭,她的身体太弱,弱到仅能支撑她飘摇的生命。

但是现在这套内功,她不但能学,修炼出来的真气居然能在体内留存。

可是无论怎么问,叶舒羽都只有一句话,是梦里的小神仙教了她这套内功,后来葛蔓也就没有再问过。

毕竟已经得到了最好的结果,过程如何,也不是那么重要。

可是,现在她居然说那个小神仙就是,方煦?

这个方二公子的遗孀……居然是真的?!

什么鬼?

叶舒羽没有在意她的出神,安静了片刻,又继续道:“后来他又来了很多次,每次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伤,要我给他包扎,但都没有第一次遇到的时候那么重了。”

她垂下眼帘,烛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四年前,他向我求亲。他说……他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办完之后就回去禀告父母,然后来找我提亲。”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轻了。

“可是,我等了又等,等了又等,他没有来。他死了,他没有来。他再也……不会来了。”

葛蔓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把凳子移到叶舒羽旁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叶舒羽也不说话了,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已经说不出来了。

葛蔓慢慢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和中带着嘶哑:“……他是你的小神仙,小神仙怎么会死呢。他只是回到天上去,暂时不能再来看你了。”

叶舒羽还是没说话,只是揪着葛蔓垂在身侧的腰带,一圈一圈地在自己的手指上绕着圈。

她一有心事就这样——可是,心事不是都说出来了么?

不,可能不止是他死了这件事,葛蔓敏锐地察觉到了。

关于方煦这个人,她所知不多,在脑海中快速回忆了一遍关于他的信息,瞳孔忽然就收紧了。

就连拍着叶舒羽后背的手,也不自觉地更重了些。

叶舒羽从三年前就不肯再回归园过生辰了,就连她生辰那天想把饭菜做得更丰盛一些,她也拒绝了。就算硬是做得丰盛,她也不愿多吃哪怕一口。

叶舒羽的生辰是七月初四。

而葛蔓偏偏知道,方煦死在了七月初三,和人比武,死得惊天动地,江湖皆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她不太舍得戳破这件事情,但若不戳破,叶舒羽又怎么从那些高高挂起的悲伤中安然落地呢。

葛蔓叹了口气,声音放到最轻:“所以,你不愿再过生辰,连我亲手做的菜都不肯吃,就是因为他。”

叶舒羽的眼睛在她肩膀的衣料上蹭了蹭,声音干干的,哑哑的:“我是不是很傻,又很坏。”

“不傻……也不坏,现在我知道了,也不晚。以后我就可以安静地陪着你,而不是想办法弄一桌子菜来逼你吃。”葛蔓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但其实也不错,至少我的厨艺是精进了不少。”

叶舒羽安静了一会,才闷闷地说:“嗯,精进了不少,但是还有继续精进的空间。”

“小没良心的。”葛蔓笑骂道,“不是说有事要我帮忙吗,怎么样,现在可以说了吗?”

叶舒羽又在她的肩膀上蹭了几下,贴着她颈侧的脉搏,深深地呼吸了几次,慢慢地坐直。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她看着葛蔓,表情很认真,“我有一些疑惑,还有一些……很荒谬的念头。但是我不太确定,我想你也帮我一起看看,究竟是我想多了,还是真的有问题。”

葛蔓沉默了几息,终于开口:“好。”

她伸手在叶舒羽腰间地佩囊里翻了翻,拿出一个油纸小包,剥开油纸,拿出里面的糖块,塞到叶舒羽嘴里。然后用手背试了下水壶的温度,翻出一个杯子,重新倒了一杯温茶,放在她面前。

“你先把糖吃完,缓一缓。我们的时间很多,不用着急。”

叶舒羽乖顺地点头,紧接着她嘴里却传来了硬物破碎的声音。

她是把糖块咬碎,直接嚼上了。

葛蔓无奈地摇摇头,看她喉咙滑动,应该是把碎糖块吞下了,便拿起茶杯,递到了她面前。叶舒羽双手接过茶杯,慢慢地喝了两口,放下了杯子。

她抬起了头:“上次我和你说了那个井下的事情,还有……丁冲,你应该都记得。”

“这是我们叶姑娘此生做的最不要命的事情,我当然记得。”

叶舒羽装作没听到她的嘲讽:“当时我说得没有那么仔细,事实上,这个丁冲对方煦的了解,远远超过了一个外人可以从旁看到的程度。就好比……”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葛蔓的佩囊上,“如果进不了你的屋子,那么即使我在外面蹲上半年,我也不会知道你把私房钱藏在了哪个角落。”

葛蔓下意识地随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佩囊,想了想:“不错,像母亲亲手交托的传家玉佩这种东西,自然是比私房钱还重要的……

忽然,她目光一凛:“不对,你在怀疑什么?”

叶舒羽苦笑着,将垂在身侧的腰带抓得紧了一些:“你也有这样的感觉对不对?我也觉得很荒谬……可是面对他的时候,我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以为是我的感觉骗了我,但是这几天发生的一些事情,让我觉得这种想法可能也不是那么荒谬了。”

葛蔓叹了口气,倒了一杯茶,放在她面前:“舒羽,你慢慢说,不急,我在这里,我在听。”

叶舒羽盯着她看了半晌,小小吐出一口气:“我们都知道,方煦是在一场比武中,被丁冲杀死的。而丁冲告诉我,能让他达到目的的目标原本有五个,选择方煦,是因为方煦的父亲,先庄主方晏,看起来最像输得起,不会在事后追究他的那一个。”

葛蔓沉吟着:“放在江湖的一贯规则中,这个理由听起来还算合理。”

叶舒羽又道:“但是今天庄主又告诉我,方煦是因为在决战前夕被人偷袭,中了一掌一剑,才会在比武中落败,继而……被杀。”

葛蔓皱眉:“居然还有这样的事?我听说当年是方晏亲自去给他收的尸,那么明显的伤痕,他不可能没发现。但他若是知道此事,丁冲焉有命在?”

叶舒羽轻轻地“嗯”了一声。

“所以很奇怪,不但丁冲没事,而且江湖上也没有关于方煦被偷袭的风声。根据庄主的说法,方煦在比武前夕被人偷袭,是在他死后九个月,才由他们在狂刀门的探子传回来的,说偷袭他的是狂刀门的人。”

她的眸光更深了一点:“而先庄主方晏,因为此事悲愤无比,所以才对狂刀门宣战了。”

葛蔓疑惑:“然而,这本是一件九个月前查验方煦的……尸首的时候,就应该发现的事情。最关键的,应该是方煦被偷袭了这件事本身,而不是谁偷袭了他。”

叶舒羽点头:“对。而且,从时间上看也有些怪异。”

“怎么个怪法?”

“按我粗略的推算,方晏庄主对狂刀门宣战的时间,是在丁冲被囚禁一个月后。没有人知道丁冲被囚禁的事情。狂刀门里一直有山庄的探子,所以他们回报的内容,应该就是丁冲失踪了。”

“……嗯,义父说过,山庄的情报要求颇为严格,像这种找不到人,又看不到尸体的情况,一般就会回报失踪。”

叶舒羽急急地点了几下头:“所以,有没有那么巧合,在丁冲失踪一个月后,方煦偷袭的事情就被揭发出来,而方晏庄主宣战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狂刀门交出丁冲?”

葛蔓沉吟片刻,道:“按照你的说法,确实巧合得有点奇怪。”

叶舒羽咬了一下唇:“我甚至觉得……宣战可能只是一个借口,方晏庄主去狂刀门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找到丁冲。”

葛蔓轻轻“嘶”了一声,脸上有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是了,义父的手札上写的也是不计代价,找到丁冲,你记得吧,我写信告诉过你的。”

“对,我正想说这个。那么大一个鹤鸣山庄,庄主为了讨丁冲而向狂刀门宣战,而仅次于庄主的总领主事也说要找丁冲,这两个最大的人物,他们的目标居然是重叠的,看起来像是用牛刀来杀鸡。”

叶舒羽顿了顿,语气听起来有些迟疑,目光却很笃定:“但若丁冲……不是丁冲,那么就很合理了。”

葛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才又看向叶舒羽:“我觉得没有那么荒谬了,舒羽,或许你的感觉……真的没有骗你。”

叶舒羽的眼睛亮了:“是吧?还有。假设,我是说假设。假设你是丁冲,杀死方煦的那个丁冲。你被囚禁了三年,终于有人发现了你,你和那个人交换条件,交换的机会只有一次。你有什么理由,用这唯一的机会,让那个人去设法帮你验证——方见明是不是有人易容冒充的?”

葛蔓沉思了一会,皱着眉头正想说什么,忽然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丁冲提的条件?”

叶舒羽安静了片刻,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是啊,我的感觉,就是从听到这个条件之后,开始变得奇怪起来的。”

“但是这个根本没有必要去验证,谢夫人是易容高手。”葛蔓沉吟着,“丁冲被关了三年,也就是说,如果方见明是有人冒充的,那至少已经冒充了三年。且不论过往的故事和生活上的细节,有人易容成自己的养子,几乎天天照面,谢夫人不可能不发现的。”

叶舒羽有些出神:“嗯……我居然没想到这一点,还真的傻傻地去试探了一番。是了,易容高手,所以,要帮一个人假扮成另一个人,就更方便了。”

不管是帮别人易容成另一个样子,还是帮自己的儿子易容成丁冲,都很方便。

葛蔓看着她的样子,有些心疼:“但是,舒羽,你要明白,再多的猜测交叉在一起,也依然……只是猜测。”

叶舒羽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又过了一会,才抬起头看向葛蔓,眼中的迷惘褪去不少:“嗯,所以我想让你帮我用另一个方法验证一下。”

“你想怎么验证?”

“我曾经听爹提起过,江湖中有一个很神秘的组织,叫栖霞客栈。里面记录了很多江湖人的信息,花钱就能买到。从众所周知的生平到无人知道的秘辛,甚至……甚至那个人的床底下有几只老鼠,他们都知道。只要是稍微有点名气的人,都是他们的目标。”

葛蔓失笑:“几只老鼠嘛应该是不知道,不过确实是有这样一个地方,他们的消息很详细,也很准确。”

叶舒羽有些惊喜:“蔓姐姐,你知道?”

葛蔓点头:“不但知道,义父还带我去过一次。他们很会做生意,把江南最大的分号就开在了鹤鸣山庄的边上。不远,就在南晓镇,我们去的就是那里。”

叶舒羽的眼睛更亮了,她双手抱住葛蔓的手掌,只是看着她,却不说话。

葛蔓摇摇头,脸上是纵容又宠溺的笑容:“我知道了,明天就是我每旬一次到山下的寺庙为我心爱的亡夫韩微祈福的日子,我找个理由多留两天,去栖霞客栈跑一趟。要丁冲的所有资料是吧?”

叶舒羽点点头,又摇摇头:“对,但不止是他,还有方煦……以及方晏的。”

葛蔓反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好,事情我会帮你办妥。但是,舒羽,你也要答应我,千万不要乱来。不管你在怀疑什么,最重要的事情,还是保护好自己,记住了吗?”

叶舒羽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我会的,蔓姐姐,不用担心我,你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好,我会的。”葛蔓笑笑:“你出来很久了,天色也很晚了,该回去好好睡一觉了。”

叶舒羽无奈地点点头,乖乖地站起来,往窗子走去。

葛蔓没有动,只静静看着叶舒羽。

她爬窗子的样子有点可爱,但是动作却熟练得让人心疼。

是该努力帮助她结束这种不正常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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