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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井中坏人

第二天早上,叶舒羽去祠堂的时间刻意晚了一些,果然与方见明错过了。

可是,她遇到了另一个人。

四十多岁,一身素衣,面容如古井无波,手中捧着一束新折的花枝,正站在小院中,静静地看着她。

是先前在家宴上见过的人,九棠,清佩阁的掌事,谢清商生前的贴身武婢。

“九棠姑姑。”叶舒羽走上前,颔首问候。

九棠的表情称得上温和:“叶姑娘专程前来,日日祭拜,真是有心了,九棠代夫人谢过姑娘。”

“不敢当,都是叶舒羽该做的。”

九棠静静看着她,言语似有深意:“该与不该只在人心,诚与不诚,九棠还是看得出来的。”

叶舒羽有些招架不住,目光落在了九棠手中的花枝,“这花是要给谢夫人换的?”

九棠点头:“夫人爱花,从前每日都要换新鲜的。如今她虽然离开了,这习惯……奴婢却改不了。”

两人并肩往祠堂方向走去。叶舒羽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九棠姑姑,谢夫人她……是怎么去的?我听小曦妹妹说是积郁成疾……但具体……”

九棠的脚步微微一顿。

“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连遭丧子丧夫之痛,姑娘应该知道,心病最是难医。”

进了祠堂,叶舒羽像往常一样上香祭拜之后跪守,九棠很专注地更换瓶中的花枝。

叶舒羽试探着开口:“听闻谢夫人过世前数月,一直深受梦魇所困,神志不甚清明,甚至……伤及了身边人,不知……”

“确有其事。”九棠手上动作不停,语气淡淡,“那是夫人病重前后的事了。因为悲伤和体弱,有时会将丫鬟仆役错看成仇人,激动起来,难以自控。”

她把花瓶重新放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微微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

然后她走到叶舒羽旁边的蒲团后,跪了下来。

“最严重的一次,是拿着发簪……刺伤了大公子。”

叶舒羽倒吸了一口凉气:“伤了庄主?”

“是。大公子宽容,未曾怪罪。”九棠的语气依旧很平淡,平淡到让叶舒羽觉得有点不舒服,“还衣不解带,亲自侍奉汤药。之后,夫人的精神竟真的渐渐平稳了下来。可是,好转了不到两月,夫人便在一夜安睡中静静地离开了。”

叶舒羽忽然觉得有点冷。她犹豫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问:“我与韩夫人闲聊过几句,言及……她偶然间为谢夫人把过一次脉,当时脉象,似是曾……误服过什么草药?”

九棠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头,看着叶舒羽。

“韩夫人……”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每个字的尾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咀嚼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的目光带上了别样的意味:“不是什么草药。后来大公子延聘江南最负盛名的三位神医联合诊治,确实只是忧郁成疾。”

说话间,九棠微微弯腰,理顺了地上的裙摆。

“倒是叶姑娘,似乎与谁都很合得来。对小姐如此,对那位……韩夫人,亦是如此。”

叶舒羽几乎能听到冷汗从背上细细密密沁出的声音。

她强自定了定神,力图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平稳。

“大约……是因为大家年纪相仿,又各自有伤心事,所以,天然更容易走得近一些。尤其是小曦妹妹突逢巨变,我只想让她能放松一些。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适,劳烦九棠姑姑多多提点。”

九棠身上迫人的起势忽然消散了。

她静默片刻,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小姐她很可怜,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我也不会安慰她。只望叶姑娘能多多照顾这个可怜的孩子,她的母亲,还有我,都会感激姑娘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姑娘若有所求,尽可直言,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无有不从。”

叶舒羽听明白了。

她转头看着九棠:“尽可,直言?”

九棠也看着她,仿佛能从她的眼睛,能直直看到她心里去。

“夫人停灵第二夜,我见过你,在一个你不该出现的地方。所以,尽可直言。”

心惊之下,九棠刚才言语中的怪异一股脑地从叶舒羽脑海里涌了出来。

该与不该,诚与不诚。大公子。大公子宽容,未曾怪罪。

叶舒羽斟酌半晌,终于把心一横:“我听说,谢夫人当年以一手精妙无双的易容术扬名江湖。那些她做过的面具,其身份与样貌,也都留有记录。”

九棠定定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夫人去后,我亲手将那本手札整理出来,与夫人的旧物一同焚化了。那是夫人生前的心血,也记载着很多人的秘密,她既去了,便该随她而去,没有任何旁人承载得起。”

叶舒羽心中猛地一沉。

烧了。

谢清商的易容记录,那本可能记载了无数秘密的手札,已经不复存在。

父亲到底易容成了什么样子,她不会再知道了。

九棠不再看她,缓缓地站起身,往外走去:“还是那句话,只要在九棠能力范围之内,姑娘都可以来找我。”

叶舒羽完全没有了心思,胡乱地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

她静静地跪在那里,心情却莫名有些急迫起来。

只剩那一边的希望了,不管那边有没有线索,冲着那个人满身的疑点,她也要再去一次。

尽快再去一次。

守丧第十六日。

夜幕低垂,叶舒羽第三次来到那口井下。

这一次,她没有带酒,只带了一个问题——以及一个答案。

井水又涨了些,踩在那块砖石上,她的鞋已经完全浸在了水中。

她稳住身形,用瓶底敲了敲井壁。

“咚……咚咚……”

回应来得很快。

“你又来了。”丁冲的声音嘶哑中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子,“我的未亡人姑娘。”

“你要的答案,我带来了。”叶舒羽开门见山。

“说。”

叶舒羽稍稍整理了下思绪:“我用一只风筝,从方曦那里得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包括风筝的名字、制作者、制作过程以及放飞的细节。”

“小胡……算了,不要吊我胃口,然后呢!”

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让叶舒羽抓不住。

她稳了稳心神,从丁冲的暴躁中抽离出来,继续道:“然后我让方见明看到了这个风筝,他很怀念,也和我说了一个故事。骨架的重量由重改轻,放飞时磕到额头,还有一个先锋将军的别号。这些细节,与方曦所说的一致。”

丁冲没有说话。

叶舒羽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短暂沉默,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

然后,那个声音响了起来,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用的方法很聪明,得出的结论,似乎也非常可信。”

他话里似乎有别的意味。

叶舒羽下意识开口补充:“他还有一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会无意识地对搓,方煦也有这样的习惯。这更像是两兄弟常年相处互相影响生出来的,如果有人去模仿,也不一定会留意到这么细致的地方。”

丁冲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像是要确认什么,他命令着:“你再说一次,完完整整地,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说得慢一点,每个字都要说清楚。”

叶舒羽不明所以,便又重复了一次。

丁冲又沉默了。

叶舒羽等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怎么样,你……有结论了吗?”

丁冲的思绪大概被打断了,可是他没有生气的样子,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些暴烈的话。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他不是。他居然……不是……”

这个回答让叶舒羽很震惊,她尝试着确认:“不是什么?你在说,他真的不是方见明吗?”

“他居然……不是……”丁冲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难以置信,“假的。”

他居然不是假的。

叶舒羽松了口气,但是压在心口的石头却又更重了些。

察觉丁冲似乎暂时没有什么话要说了,她沉思片刻,道:“如果你没有疑问,那么,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丁冲的声音依然很轻:“你问。”

“你为什么……会猜方见明是假的?”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你怎么还要问。我,丁冲,被司徒弘关在了鹤鸣山庄,你觉得我是该先笑呢还是先怀疑这里的掌权人呢?”

这个逻辑表面上看起来是说得通的。一个被司徒弘囚禁的人,却出现在了鹤鸣山庄,那么很大可能,是山庄的掌权人与司徒弘有勾结。

他看起来像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可事实上,他只回答了一半,回避了这个问题的本身。

他回答的是他为什么要怀疑方见明,但是没有回答为什么他怀疑方见明的方式是“认为他是另一个人易容冒充的”。

这就代表着,他对方见明,有着绝对的信任,所以第一个念头,就是方见明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可是,恐怕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作为丁冲,他对方见明的信任究竟从何而来。

叶舒羽的心弦一点点地绷紧了。

“所以呢?现在有了答案,你是更清醒了,还是更糊涂了?”

丁冲沉默了片刻。

“我更清醒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清醒到……我宁愿自己还糊涂着。”

“那你打算怎么做?”

丁冲自嘲地笑笑:“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若我能做什么,我也不会被关在这里三年。我没有出去的希望了,任何希望也没有,不过是想在死前把心底那点疑问搞清楚,以免死不瞑目而已。”

叶舒羽闭上了眼,心中有些苍凉。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她轻轻地问。

丁冲的声音轻得像在叹息:“没有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应该有的。你只问过我的身份,却从来没问我的名字。”

小孔那边安静了一瞬。

“我没兴趣知道。”丁冲说。

“是吗?”叶舒羽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可我偏偏要告诉你。”

她仅仅地盯着那个小孔,目光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另一边的囚牢里去。

“我叫叶舒羽。树叶的叶,舒展的舒,羽毛的羽。在苍梧山隐居避世多年。我是韩锋的女儿。”

小孔那边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没有呼吸声。没有锁链声。什么都没有。

良久,一声低笑传了过来。

那笑声很短,很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真是好笑。”丁冲的声音慢慢地响了起来,又带上了惯有的嘲讽,“堂堂鹤鸣山庄姓韩的总领主事,居然有个姓叶的女儿,莫非他还有做人赘婿的癖好不成?”

叶舒羽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执着地追问:“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哦,是了,有的。”依然是那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既然你完成了我的委托,我也该给你一个答案。”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韩锋不在这里。你可以不用再来了。”

似乎是有些反应不过来,叶舒羽无意识地重复着他的话:“不在?”

“对,不在。”丁冲哼笑一声,“现在不在,也从来没有在过。这个牢笼里只有我一个人。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预想中的气急败坏。没有质问。没有哭泣。叶舒羽甚至连一个字也没说。

丁冲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是不是很意外?傻姑娘,你被人骗了,从头骗到尾,但是你也不用生气,至少我帮你找到了活路,也帮你排除了一个可能性。你老子真的不在这里,他以前效忠的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你要找他就往别处去找,不要在留在这里了。”

“没有别的了吗?”叶舒羽的声音再次传来,很轻,像是根本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丁冲忽然又有些生气了:“没有了——想要道歉是不可能的,你死心吧。”

叶舒羽在黑暗中站着,手指紧紧抠着井壁上的青苔。

她知道不会有答案了。

至少,今晚不会有了。

没有得到她的回复,丁冲看起来很好心地又补了一句:“这次的事情可以给你一个教训,就是千万不要相信石壁后传来的话,懂了吗?你若懂了,也不枉我们相识一场,你若不懂……以后吃大亏了,可别来找我。”

“好。”

叶舒羽有些疲倦,什么都不想再说了。

“那就走吧,离开这口井,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回头,也不要再轻信任何人。”

叶舒羽依然没有说话,安静地再次离开了。

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寂静重新将丁冲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的手紧紧捏着锁着他双腕的铁链,垂着头,没有一丝生气。

“傻姑娘,记得,以后离那些骗子远一点……”

他轻声喃喃着不会有人听到的话,如同过去的每一个日子般,慢慢地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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