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叶舒羽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
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像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柜子,一有时间安静下来,打开,里面的东西就迅速又无序地涌了出来。
她睁着眼盯着帐顶看了很久,直到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她叹了口气,起床梳洗。
婢女送早膳来的时候,她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昨日想去找韩夫人问些药理方面的问题,却发现她好像不在。”
婢女一边摆碗筷一边答:“韩夫人前几日便去山下寺庙为韩公子祈福了,昨夜很晚才回来。”
叶舒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早膳吃得很慢。
她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又在窗前坐了一个时辰,拿着一卷医书,一页都没翻过去。
等到天光大亮,院子里洒满了明晃晃的阳光,她才放下书,拿起那卷早已准备好的医书,出了门。
静尘苑的门虚掩着。
叶舒羽推门进去,看到葛蔓正坐在窗边喝茶。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家常衣裳,头发随意挽着,眉宇间带着连日赶路留下的倦色。
看见叶舒羽的那一瞬间,那倦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温暖的笑意。
“我正想着用什么理由去找你呢,你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叶舒羽关上门,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语气中满是歉意:“抱歉,蔓姐姐,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受累了。”
葛蔓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比起和义父走江湖的时候,这一趟已经算得上舒服了,马车虽然颠簸,但是我睡得好,它颠不醒我。”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而且,这一趟走得值,也就不觉得辛苦了。”
她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几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纸卷,捧回来放在桌上。
四卷。
她拍了拍叶舒羽的手,让她坐好。
“栖霞客栈还是颇为周到的,看到我买了方晏的卷宗,便提醒了我,方晏死于狂刀门一战,若想更了解此人,狂刀门的信息或有帮助,所以我还多买了一份狂刀门的资料,稍后你也可以看一看。”
叶舒羽“嗯”了一声:“如此一来,多做了一单生意,又讨好了客人,怪不得生意能做那么大。”
“确实。”葛蔓将其中两卷纸卷在桌上缓缓展开,“回来的时候我大致看了一下,觉得有点怪,但又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对劲……舒羽,你先来看看。”
叶舒羽接过纸卷。
栖霞客栈的资料比她预想的还要详尽。
每一卷的开头都是基本信息——姓名、生年、家世、师承、武功套路、兵器、江湖绰号。
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行踪记录,按年份排列,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地点、见证人,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琐碎细节。
例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某地酒馆与某人会面,菜品如下,某人与某人路过亲见。
她先快速浏览了标注着丁冲的那一卷,然后又扫过舒羽方煦的那一卷。
她的目光越来越锐利,唇瓣不自觉地抿成一条直线。
忽然,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拿着两卷纸走到书桌边,将它们上下铺开。又从旁边抽出一张全新的宣纸,对折,展开,在中线处画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葛蔓。
“蔓姐姐,帮我研墨。”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没有情绪。
这样的叶舒羽让葛蔓感到陌生,她有些欣慰,又有些忧心,却什么也没说,上前挽起袖子,开始细致地研磨。
室内一时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叶舒羽偶尔提笔蘸墨的细微声响。
叶舒羽的目光在两卷厚重的资料上来回扫视,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按在“丁冲”卷的某个日期上,右手则迅速在宣纸的上半部分记录下来;随后,她的视线又落到“方煦”卷的对应处,右手再次移动,在下半部分写下信息。
她做得极其专注,时而停顿思考,时而快速书写,完全沉浸在了两条时间线的比对之中。
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终于,叶舒羽放下了笔,轻轻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她双手拿起那张刚刚写满的宣纸,目光从上到下,无比仔细地再次审阅着上面的每一条记录,每一个日期。
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淬火般亮得骇人。
半晌,她将那张纸递给了身旁紧张等待的葛蔓,声音有些发干。
“蔓姐姐……你怎么看?”
葛蔓接过纸张,凝神看去。
叶舒羽的记录清晰地分为上下两线。上线罗列的是丁冲有明确行踪、有人证可考的日期与事件;下线则是方煦同样被证实了的活动轨迹。
而这两条线……除了甲申年七月初三那场生死擂台之外,从无任何重合之处。
无论是在狂刀门的地盘,在鹤鸣山庄的势力范围,还是在武林中其他任何地方,这两个被命运死死捆绑在一起的人,竟然像运行在不同轨道上的星辰,除了那一次致命的碰撞,从未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过。
葛蔓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强迫自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迟疑。
“我……我粗略看的时候,也隐隐有这种感觉……但这,这这结论太过荒唐,即便有你的猜测在前,我,我也不敢往深处想……”
叶舒羽从她手中接回那张纸,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冰冷的日期和事件上。
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最荒唐、最大胆的猜测,此刻已无限接近被证实。
她慢慢地将那张写满了惊世骇俗真相的纸卷成一条细筒,走到烛台边,取过火折子。
“嚓”的一声,火苗窜起,点燃了纸筒的一端。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明明灭灭,眼神幽深如潭。
她看着那火焰迅速吞噬墨迹,将那些足以颠覆整个武林认知的秘密化为灰烬。
她看着最后一角纸张卷曲、发黑、变成灰白色的薄片、落下去,才转身回到桌边。
葛蔓沉思半晌,忽然看向叶舒羽。
“如果说,井下被关着的那个人,真的是我们猜测的那个身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义父也被关在那里,那这个鹤鸣山庄……舒羽,我有点不敢想。”
叶舒羽摇头:“我昨晚又去见了他一次。他告诉我,那个囚牢里从始至终都只关着他一个人,没有别人。我爹不在那里。”
葛蔓有些疑惑:“这话……可以信吗?可是,如果义父不在那里,那么,幽萤又为什么会往那个方向去呢?”
叶舒羽的身躯猛然一震。
幽萤……幽萤。
是了,是幽萤带着她,找到了那口井,找到了那个囚牢。
幽萤是她亲手驯养出来的,它们只会被她用特定药草制成的香塔所吸引。
可是,她驯养幽萤,最初的目的,却不是追踪。
她居然完全没想起这件事,没想起来,拥有香塔的,除了他们一家三口之外……
还有一个人。
泪水猝不及防地滑落,她有些虚软地埋进葛蔓的怀中,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葛蔓下意识地抱住了她,什么也没问,只静静地抱着她。
“蔓……蔓姐姐,”过了很久,叶舒羽才勉强能开口,“最开始……我最开始做这些,这些香塔,是为了……是为了让他照亮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有时,有时会在晚上……上山来……山间萤虫很多,香塔能把它们引过来……照路……他就不用怕黑了……”
葛蔓轻拍她的背安抚着她,心底深深地叹息着。
不必问这个“他”是谁,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也不必再问井下那个“丁冲”是谁,答案也已经很明显了。
除了叶舒羽和她的母亲,世上只有两个人有香塔。
若不是韩锋——便是那个人。
有香塔和行踪作为直接的证据,再加上之前种种的疑点,已经可以直接得出结论了。
葛蔓再次把自己先前查到的东西细细地过滤了一遍,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叶舒羽的声音还是闷闷的。
“义父的手札里写的是‘不计代价,找到丁冲’。他用词一贯严谨,既然写的是找到,而不是擒获、格杀、或者处理掉,这本身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找到……”叶舒羽喃喃自语,“是啊,现在回想起来,这句话意味着……行动的目的很可能……并不包含直接的伤害,甚至……可能包含着某种程度的重视,还有保护。”
两人对视一眼。
“怎么样,当事后诸葛亮的感觉,是不是十分美妙?”葛蔓的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叶舒羽没有回答,只是搂着葛蔓的手更用力了些,久久,才再度开口。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要见他,马上要见。”
葛蔓抚着她背的手一僵。
“我也恨不得马上把他拎到你面前,可是这是在人家的地方,舒羽,我们……我们连个光明正大消失的理由都没有,这大白天的,还要怎么去荒园那种……那种鬼都要出来的地方?”
叶舒羽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很坚决:“对,连个光明正大消失的理由都没有……这就更好了。蔓姐姐,我一定要去……而且,就要白天去。”
葛蔓的牙齿忽然有些痒痒。
想揍人,下不去手;想骂人,又开不了口。
那些心疼和怜爱满满地堆积在心口,又被怀中人难得一见的执着压了下去。
见见见,不就是白天见一面吗,仔细想一想,办法总会有的。
正要把自己的决定说出口,怀中人忽然动了一下,葛蔓低下头,正对上叶舒羽坚定的眼神。
她的声音依旧很坚定:“我们一起去找小曦妹妹。”
**
漱玉轩。
面对两个大姐姐的联袂而至,方曦自然欣喜非常。
可是下一刻,她却皱起了眉,牵着叶舒羽的手,轻声问:“舒羽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葛蔓完全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居然这么敏感,叶舒羽明明藏得不错,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居然就这样被看破了?
叶舒羽却似乎并不意外,对着方曦柔柔地一笑,道:“昨夜睡得不太好,所以我一早去找了韩夫人……哦,不对,现在是蔓姐姐了。”
她另一只手牵住葛蔓,拉着她也靠过来:“蔓姐姐给了我一些安神的药,又说可以多晒晒太阳,今天天气很好,风也不错,我便想可以去放纸鸢,不知小曦妹妹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呢?”
方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看向了葛蔓,有些小心翼翼。
“蔓……姐姐?”
不是称呼,而是在寻求一种许可。
在之前,她们还是曦小姐和韩夫人的关系。
葛蔓微笑,不自觉地用上了那种哄妹妹的语气:“不知道小曦妹妹喜不喜欢放纸鸢呢?”
方曦的手指开心地攀上了她的袖角:“喜欢,一直很喜欢!”
三人并未去取现成的纸鸢,想着需要竹子,便兴致勃勃地一同去了竹意轩,备齐材料,亲手制作。
叶舒羽做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手法依旧灵巧,很快扎出一只简单的燕形骨架;葛蔓细致地糊着纸;方曦则在一旁开心地挑选着最鲜亮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在上描绘点缀。
边做边聊,一时间,屋内充满了难得的轻松笑语。
很快,三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便完成了。她们拿着纸鸢,说笑着往后山那片开阔的坡地走去。
春风正好,不急不躁,正是放纸鸢的好时机。
方曦已经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释放出了那种属于小姑娘的轻快和天真,欢笑着拉着她的蝴蝶纸鸢在草地上奔跑,很快,那绚丽的蝴蝶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蓝天。
葛蔓的彩鹞也紧随其后,稳稳地翱翔着。
叶舒羽手中的灰燕也缓缓升空,她仰着头,视线追随着那只在湛蓝天空中变得越来越小的纸鸢,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那灰燕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云端之时,叶舒羽手中的线轴忽然猛地一轻,只听极轻微的一声绷响,那紧绷的棉线竟从中断裂了。
脱了线的灰燕先是一滞,随即仿佛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乘着一股气流,轻盈地、决绝地向着远方的天际飘去,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缓缓落向了……
山庄西北方向的那片荒芜之地。
“哎呀,断了,舒羽姐姐,你的纸鸢飞走了!”方曦首先留意到,着急地指着远方喊道,小脸上满是惋惜。
叶舒羽望着纸鸢消失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随即转身安慰方曦。
“无妨,一只纸鸢而已。看方向大概还在山庄里,我去寻回来便是。你们俩继续玩,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别扫了兴。”她的语气轻松自然。
葛蔓立刻明白了叶舒羽的意图,接口道:“是啊小曦妹妹,我陪你在这儿放,让舒羽姐姐去找找看。说不定就在哪个墙头树上呢。”
方曦已经被放纸鸢的快乐完全吸引,闻言便点了点头:“那舒羽姐姐你小心一些,如果有什么事就大声喊,会有护卫去接应你的。”
叶舒羽笑着应了,转身沿着纸鸢飘落的大致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确定彻底离开了方曦的视线范围后,脸上那抹闲适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后,身形骤然一动,宛如一道青烟,迅捷无比地朝着山庄西北角那片囚禁着所有秘密核心的荒园废井方向,疾掠而去。
清风依旧拂过后山草坡,送来方曦和葛蔓隐约的欢笑声,而叶舒羽已踏上了通往最终真相的险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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