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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井中故人

漱玉轩。

面对两个大姐姐的联袂而至,方曦自然欣喜非常。

可是下一刻,她却皱起了眉,牵着叶舒羽的手,轻声问:“舒羽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葛蔓完全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居然这么敏感,叶舒羽明明藏得不错,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居然就这样被看破了?

叶舒羽却似乎并不意外,对着方曦柔柔地一笑,道:“昨夜睡得不太好,所以我一早去找了韩夫人……哦,不对,现在是蔓姐姐了。”

她另一只手牵住葛蔓,拉着她也靠过来:“蔓姐姐给了我一些安神的药,又说可以多晒晒太阳,今天天气很好,风也不错,我便想可以去放纸鸢,不知小曦妹妹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呢?”

方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看向了葛蔓,有些小心翼翼。

“蔓……姐姐?”

不是称呼,而是在寻求一种许可。在之前,她们还是曦小姐和韩夫人的关系。

葛蔓微笑,不自觉地用上了那种哄妹妹的语气:“不知道小曦妹妹喜不喜欢放纸鸢呢?”

方曦的手指开心地攀上了她的袖角:“喜欢,一直很喜欢!”

三人并未去取现成的纸鸢,想着需要竹子,便兴致勃勃地一同去了竹意轩,备齐材料,亲手制作。

叶舒羽做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手法依旧灵巧,很快扎出一只简单的燕形骨架;葛蔓细致地糊着纸;方曦则在一旁开心地挑选着最鲜亮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在上描绘点缀。

边做边聊,一时间,屋内充满了难得的轻松笑语。

很快,三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便完成了。她们拿着纸鸢,说笑着往后山那片开阔的坡地走去。

春风正好,不急不躁,正是放纸鸢的好时机。

方曦已经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释放出了那种属于小姑娘的轻快和天真,欢笑着拉着她的蝴蝶纸鸢在草地上奔跑,很快,那绚丽的蝴蝶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蓝天。

葛蔓的彩鹞也紧随其后,稳稳地翱翔着。

叶舒羽手中的灰燕也缓缓升空,她仰着头,视线追随着那只在湛蓝天空中变得越来越小的纸鸢,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那灰燕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云端之时,叶舒羽手中的线轴忽然猛地一轻,只听极轻微的一声绷响,那紧绷的棉线竟从中断裂了。

脱了线的灰燕先是一滞,随即仿佛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乘着一股气流,轻盈地、决绝地向着远方的天际飘去,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缓缓落向了……

山庄西北方向的那片荒芜之地。

“哎呀,断了,舒羽姐姐,你的纸鸢飞走了!”方曦首先留意到,着急地指着远方喊道,小脸上满是惋惜。

叶舒羽望着纸鸢消失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随即转身安慰方曦。

“无妨,一只纸鸢而已。看方向大概还在山庄里,我去寻回来便是。你们俩继续玩,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别扫了兴。”她的语气轻松自然。

葛蔓立刻明白了叶舒羽的意图,接口道:“是啊小曦妹妹,我陪你在这儿放,让舒羽姐姐去找找看。说不定就在哪个墙头树上呢。”

方曦已经被放纸鸢的快乐完全吸引,闻言便点了点头:“那舒羽姐姐你小心一些,如果有什么事就大声喊,会有护卫去接应你的。”

叶舒羽笑着应了,转身沿着纸鸢飘落的大致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确定彻底离开了方曦的视线范围后,脸上那抹闲适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后,身形骤然一动,宛如一道青烟,迅捷无比地朝着山庄西北角那片囚禁着所有秘密核心的荒园废井方向,疾掠而去。

清风依旧拂过后山草坡,送来方曦和葛蔓隐约的欢笑声,而叶舒羽已踏上了通往最终真相的险途。

白天的井底,与夜晚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几缕天光从高处那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圆孔直射下来,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仿佛被惊扰的幽灵。

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勉强驱散了井底最深沉的黑暗,却也更加清晰地照出了井壁的青苔、水渍和粗糙的纹理。

叶舒羽借着井壁凸起的石块小心站定,冰冷的井水浸湿了她的裙裾,带来清晰的凉意。

之前虽然在井底度过了两个白天,但是她并没有心情和精力查看这个地方,加上当时一直是阴天,所以,这个地方,在白日的状态,对她而言,依旧是陌生的。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首先借着这难得的天光,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四周。

目光所及,依旧是湿滑的石壁和幽深的井水,但在白日里,更多了几分破败和囚牢的实感。她仰起头,望着上方那片被井口规整框住的、蔚蓝明亮的天空,它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她无法想象,井壁另一边的人,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境中,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三年。

一种混合着同情、恐惧和决然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要隔绝这井口投下的、带有欺骗性的希望之光。她的指尖抬起,在有水珠渗出的冰冷石壁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接着,她朱唇微启,用一种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低声哼起了一只曲子。

那曲调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古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疏朗意气,是她年少时在山间采药、心情愉悦时常会不自觉哼起的调子。

悠扬的旋律在狭小的井底幽幽回荡,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阴森,带来一种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曲声袅袅散去。

井壁那边,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仿佛那边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地狱绝境格格不入的乐音攫住了心神。

井壁那边的人终于有反应了,声音里甚至带着些许震惊:“现在是白天。”

叶舒羽嘴角含笑,声音柔软:“是啊,现在是白天。”

那人的声音有种怪异的扭曲:“你居然敢来。”

“是啊,我居然敢来。”

“你有什么在白天来这里的很好的借口吗?”

“是啊,我没有。”

那人忽然暴怒起来:“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老子不是告诉你了,你老子不在这里!”

“是啊,我老子确实不在这里。”

那人终于留意到了她怪异的语言句式,试探着问:“你……被我气过头,疯了?”

叶舒羽轻轻叹了口气:“不,我很清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那人的语气重新变得凶狠:“清醒,呵,你清醒你大白天来这里,甚至还敢唱歌扰我清静。”

叶舒羽不但没有生气,还笑了,笑意盈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也透到井壁那边的囚牢中。

“对,我大白天来这里,还要唱歌,你想听吗,想听我就再唱一次,或者再唱别的,都可以。”

“我不想听,你滚,快滚,别吵我睡觉。”

“好啊,你睡,睡醒了我再给你唱。”

那人忍无可忍:“我让你滚啊!听不懂是吗,你老子生你的时候没给你生耳朵还是没生脑子,被人骗了五六七八次还不死心,狗都比你有出息!”

叶舒羽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道:“你快睡啊,睡醒了好听我唱歌。”

那人沉默了。

再开口时,语气有些颓丧:“……你到底想干什么?”

井里安静了一会。

叶舒羽慢慢收起了调笑的神色,语气沉了下来:“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等你诚实回答了我之后,我就走。否则,我就一直在这里唱歌,直到被人抓到,然后处死。”

井壁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舒羽并不在意,悠闲地继续东张西望,甚至跃上井口,看了看四周的构造和结实程度,才重新跳下来,站好。

又等了一会,就在她准备开始唱歌的时候,井壁那边传来了铁链的声音。

那人的声音比井水还要沉:“何必呢?”

叶舒羽的指甲倏然抠进了青苔下的薄土中:“这是我要衡量的事情,与你无关。”

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暴自弃般开口:“你问吧。”

叶舒羽反而不急了:“问什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人刚说半句,又咽了回去,半晌,他自嘲地哼了一声,一字一句,缓缓道:“你问我……我是谁。”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指令。

仿佛带着一丝庄重的仪式感,叶舒羽微微挺直了背,然后顺从地、几乎是屏息地,对着那个小孔,轻声问出了那个她早已在心中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你是谁?”

井壁那边陷入了刹那的死寂,仿佛连水流声都消失了。

随即,三个字清晰地、重重地穿透石壁,撞入叶舒羽的耳中。

“‘浮槎客’。”

虽然这早已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虽然所有的线索都已指向这个结论,但当真真切切地、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名号的那一刻——

叶舒羽只觉得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交织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井壁,仰起头,望着上方那一小片遥远的蓝天,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冰凉的井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阴谋,不是任何可怕的替代。

那个曾经明媚飞扬、会在她药庐前捂着伤口傻笑的少年郎,那个她以为早已化为冢中枯骨的“夫君”……真的还活着。

就以这样一种无比残酷的方式,被囚禁在她一壁之隔的黑暗里。

那一年,叶舒羽十四岁。

生来的体弱多病将她塑造成了一个异常安静的女孩,像一株需要精心呵护的兰草,柔弱却又带着一种早熟的独立。

父亲韩锋常年奔波于江湖,母亲独自守着偌大家业,她的世界似乎总是缺少一块能让她彻底安心呼吸的天地。

最终,在十一岁那年,母亲为她找到了苍梧山这处僻静之地,让两名忠仆跟随,又耗费心力请来高人,以湖畔小屋为中心,布下玄妙阵法,将这方圆十里化作一个不受外界侵扰的、只属于她的宁静桃源。

那天傍晚,夕阳将云霞烧成一片绚烂的锦缎,金色的光芒温柔地铺满湖面,湖水被染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叶舒羽独自躺在一叶扁舟上,随波轻轻荡漾,手中捻着一株刚采的草药,望着天际出神。水声潺潺,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

忽然,一个清朗却带着明显虚弱和歉意的声音从岸边传来,打破了这片静谧。

“叨扰了……请问……可否捎载在下一程?”

叶舒羽讶异地坐起身,循声望去。

岸边一株姿态虬结的老树下,倚坐着一位白衣少年。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目俊朗,即便此刻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依旧难掩那份少年侠气。

他怀中抱着一柄长剑,而右臂的衣袖已被暗红色的血迹大面积浸透,看着触目惊心。

叶舒羽心下微惊,谨慎地眯着眼仔细地观察了许久,才将小舟撑到岸边停稳,小心地将少年扶到船上。

她看着他臂上的伤,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你是怎么闯过外面的阵法进来的?”

那阵法虽非绝杀之局,却也极难寻到路径。

少年靠在船沿,因移动伤口而疼得轻轻吸了口气,才勉强笑道:“说来惭愧……在下遭人偷袭,寡不敌众,奔逃之时慌不择路,察觉前方有阵法波动……所幸平日所学颇杂,半是靠看出的些许门道,半是靠……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误打误撞,竟就闯了进来……实非有意冒犯。”

他喘了口气,继续认真解释道:“姑娘放心,在下只为势所迫,不得已才打扰仙居清净。待姑娘将船划至前方,将我放在任意一处岸边便可,我会自行从另一方向出阵,绝不会过多逗留,为姑娘引来麻烦。”

他这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狼狈的解释,配上那副故作镇定的少年老成模样,竟一下子逗笑了叶舒羽。

她原本的那点警惕和惊讶消散无踪,弯起眉眼道:“不急。你伤得这么重,先好好处理一下再说。我这地方……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安心养伤,待伤好了再走也不迟。”

说着,她已利落地从船尾的一个小木匣里取出备用的干净布条和几样捣好的止血草药。她动作轻柔却熟练地替他清理伤口,敷上药粉,再用布条仔细包扎好。

过程中,为了缓解少年的紧绷,她不自觉地轻轻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曲,调子简单而空灵,伴着轻柔的水声,奇异地安抚了人的心神。

处理妥当后,两人并肩坐在船头。

残阳已彻底沉入远山背后,只余下漫天瑰丽的霞彩。一轮皎洁的圆月不知何时已悄然升起,清辉洒落,在荡漾的微波上铺满了细碎的、跳跃的银光,仿佛一整条星河坠入了人间。

几只归鸿排成人字形,无声地从他们眼前掠过,飞向墨蓝色的天际,倏忽便不见了踪影。

叶舒羽望着鸿雁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若失,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浸透着药香与孤独的寂寞。

少年侧头看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侧脸,捕捉到了那抹寂寞,心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思索片刻,忽然站起身,尽管伤臂不便,依旧稳稳立在微微摇晃的船头。

“姑娘赠药收留之恩,无以为报。”他朗声道,“在下别无长物,唯有一套剑法还看得过眼,便以此……为姑娘舞一曲,聊助月色吧!”

说罢,他左手持剑,剑光倏然亮起,如银蛇出洞,又如白虹经天。

虽右臂带伤,动作稍显凝滞,但其身形翩然灵动,剑势时而矫若游龙,时而轻似飞羽,在皎洁的月光下,竟真如一只超逸绝尘的白鹤,于水云之间自在起舞。

叶舒羽双手托着腮,目不转睛地看着圆月之前那抹惊鸿般的身影,看得有些痴了。

忽然,她脑中闪过曾经读过的志怪杂谈,脱口吟道:“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

她转向那收势而立、微微喘息却目光明亮的少年,眉眼弯弯,笑容比月光更清澈:“你就是那个误入天河的浮槎客吧。”

少年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他抱剑于胸,忍着伤口的疼痛,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极漂亮潇洒的江湖礼。

“在下方煦,误入天河,得遇世外仙,承蒙搭救,不甚感怀。若有唐突,万望勿怪。”

他的笑声惊起了岸边栖息的几只水鸟,扑棱着翅膀飞向月光深处。

小舟轻轻摇晃,载着少年爽朗的笑声和少女轻柔的回应,还有那满船的月辉与初见的美好,缓缓融入了苍梧山宁静的夜色里。

“果然是你……”

叶舒羽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颤抖,如同叹息,又似哽咽,低低地在这冰冷的井底回荡。

井壁另一边,方煦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我却没想到……居然是你……”

他唤出了那个只存在于苍梧山月色与药香里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奇异地揉进了一丝久违的温柔。

“舒羽,四年了……别来无恙否?”

简单的问候,却跨越了生死与漫长的光阴,重重砸在叶舒羽心上。

她努力平复着呼吸,不让哭腔太过明显,轻声回道:“我很好。你呢……你也还好吗?”

“我?”闻言,方煦下意识地仰起头。

或许是白日的缘故,囚牢顶部不知从何处细微的缝隙里,竟真的透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线,勉强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让那压抑的穹顶不再显得那么彻底绝望。

他望着那丝微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

他的声音平静,但是说出的每个字上都似有斑斑的血痕:“不太好。像是……被人活生生地钉进了一口棺材里。但是……没有死透。”

“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活着。”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缓慢而清晰,“在这里……感觉不到光阴到底是在流逝,还是早已凝固。遗忘了很多东西……尤其是……温暖的感觉。”

话音住时,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石壁另一端极力压抑着的、低低的啜泣声。

他闭上眼,低下头,竟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快乐,只有无尽的苍凉和一种……奇异的慰藉。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是……现在……舒羽,现在……我感觉到了。时间……重新在我身上流动了。它变得……有了意义。

“所以,舒羽,不要哭。”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其温柔,带着一种近乎哄慰的语气,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月下船头,怕惊扰了仙子的小小浮槎客。

因为他知道,她的眼泪,是为他而流。

而这眼泪本身,和他重新感知到的时间一样,在这□□棺材里,都是最珍贵、最奢侈的东西。

叶舒羽的泪水依然没有止住,温热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井水中,悄然无声。但奇异的是,她的心中涌动的并非全是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快慰。

这种快慰,从早晨见过葛蔓、彻底消除了最后一丝疑虑时,便已悄然滋生。

所以,她明知此刻白天下井风险极大,为了逼迫他,也为了圆自己那一点急迫的心思,她还是来了。

所以,她明知他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根本看不见自己,明知这一身素雅衣裙对于潜行探查之事极不方便且危险,她依旧没有换上更普通更具掩饰性的衣服,只为了心中那份难以言喻的、近乎仪式感的郑重——仿佛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与阔别四年、生死相隔后的故人,以此种方式重逢相认。

所以,即便眼前仍是迷雾重重,阴谋的轮廓狰狞未明,前路吉凶未卜,她却对最终的结局生出了一种毫无缘由的、坚定无比的美好期待——只因他还活着,活着便有无限可能。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久违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蛮任性:“……这一次我哭,你不许拦着。”

井壁那边,方煦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纵容与宠溺,仿佛穿越了漫长时光,再次看到了那个苍梧山月下、会给他起奇怪绰号的小姑娘。

他轻声应道:“好。”

一个字,包含了千言万语。

半晌,叶舒羽稍微平复了情绪,理智逐渐回笼。她知道必须离开了。“我现在不能久留,”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哭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晚上……晚上我再来看你。你……等我。”

“好。”方煦再次应道,依旧是那个简单却重若千斤的字。

他认了。

无论等多久,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无论能不能再出去,他都会等。

叶舒羽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提气跃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她探手解下腰间的佩囊,从里面摸出了几个小东西。

“伸手。”她对着小孔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锁链轻微的移动声。

叶舒羽将三个用干净油纸仔细包裹好的小块,小心翼翼地通过那个狭窄的孔洞塞了过去。

井壁那边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叶舒羽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黑黝黝的小孔,足尖在井壁一点,身影如燕,悄无声息地向上掠去,迅速消失在那片圆形的天光之中。

井底重归寂静,只剩下水流声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紧紧攥住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

直到那端再也听不到任何声息,确认她已安全离开,方煦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蜷曲起手指。

掌心之中,是三块小小的、依稀带着她指尖残留的温暖、还有一丝极淡甜香的松子糖。

他紧紧握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握住了世间唯一的珍宝,握住了所有活下去的念想。然后,他将那紧握的拳头,慢慢地贴到了自己冰冷了太久太久的心口。

糖块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而这痛感,连同那虚幻又真实的甜香一起,告诉他——

他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有人……来找他了。

可是,还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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