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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微澜

葛蔓回到静尘苑,便铺开纸笔开始记录叶舒羽的脉案。

还没写几个字,房门就被急促地敲响了。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听到门外的婢女急急地喊:“韩夫人,不好了!竹意轩的叶姑娘方才忽然身上起了大片红疹,呼吸急促,奴婢们不知如何是好——”

葛蔓豁然起身,带倒了圆凳也顾不得扶,匆忙奔出。

袖摆扫过书案,将那支刚蘸饱墨汁的毛笔碰落在地,墨汁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溅开一道长长的污迹,她浑然未觉。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了竹意轩的内室。

只见不久前还能说会笑的人,此刻半靠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而浅,颈侧和手背上布满了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疹。

葛蔓扑到床边,立刻搭上叶舒羽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先是一愣——浮数而滑,是典型的过敏之象。她目光扫过床头的小几,上面除了茶壶茶杯,还有一碟杏仁。

她拈起一片,凑近鼻端嗅了嗅,眉头倏然皱紧。

“你吃了什么?”

叶舒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虚弱:“也……没吃……什么,就,那个杏仁,味道很好……就多,多吃了两颗。”

葛蔓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很好,杏仁。

叶舒羽对杏仁过敏——食用后身上起满红疹、呼吸不畅。少量食用便会很难受,用量再大一点,便可能危及性命了。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故意吃的。

她强行将那股想把叶舒羽耳朵拧下来的冲动压下去,再睁眼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医者应有的凝重神情。

“这是杏仁过敏,引发了风疹,肺气不利,呼吸受阻。眼下看来情况并不致命,但需立刻处理,否则恐会加重。”

说完,她侧过身,目光落在紧随其后的两个婢女身上。

“我要为叶姑娘施针疏风止痒,同时需用外洗方剂。烦请二位,一位去后厨取些生姜和薄荷来,一位去烧热水,越快越好。”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匆匆离开。

房门合拢的瞬间,葛蔓脸上的焦急瞬间褪去,化为一片冰寒。

她立在床边,指间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叶舒羽,我的招牌都快被你砸穿了。我数三声,你要不老实交代,我就专挑你最疼的穴位扎。”

叶舒羽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眼神里带着心虚和讨好。

“蔓姐姐……你对病人,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吗?”

“温柔?”葛蔓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你明知道自己对杏仁过敏,还故意吃——你是嫌自己身上的麻烦不够多?还是嫌我不够操心?”

叶舒羽被她骂得瑟缩了一下。

她伸手抓住葛蔓的衣袖:“对不起,蔓姐姐,对不起!我不是不珍惜自己,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是事情太紧急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除了制造一场意外尽快见到你,我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听到她气息短促、带着哭腔的急切声音,葛蔓的心终究还是软了几分,但脸上依旧板着。

“好,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值得你用这样的自虐来换?”

叶舒羽抬起头,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慌和绝望。

“方煦他不想活了——他活不下去了。我要设法联系上他,不然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费了。今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所以在晚上暗线来取东西之前,我必须把东西交到你手里。”

葛蔓一直是无条件相信叶舒羽的。见她如此神态,知道绝非小事,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追问细节,直接切入核心。

“是什么东西?”

叶舒羽立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塞到葛蔓手里。

入手便知里面是纸张之类,葛蔓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袖袋深处。

“里面是我写的信。”叶舒羽的声音有些发虚,“我相信会有用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一定要有用啊……”

看着她这般模样,葛蔓叹了口气。

她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循着手太阴肺经和阳明经的走向精准落针,以内息辅佐,为叶舒羽疏风止痒、平喘定气。

一刻钟过去,拔出银针时,叶舒羽的呼吸已经平顺了许多,只是身上的红疹还在,脸色依旧潮红。

婢女送来了生姜和薄荷,又备好了热水。

葛蔓亲手煎了一碗疏风止痒的汤药,喂叶舒羽服下,又用薄荷水为她擦拭了起疹的部位。

做完这一切,她收拾好针囊,绕过屏风,打开了房门。

两个婢女站在门外,正不住地往里张望。

葛蔓的声音难掩疲惫:“叶姑娘的过敏症状已经控制住了。稍后会有些困倦,乃是药物所致,让她好好睡一觉。外洗方剂我留下了,晚些时候再擦一次。若有变化,立刻来报我。”

两个婢女应声,侧身挤进房内。

葛蔓袖中的手轻轻向下按了按,感受到那个油纸小包安然待在袖袋深处,心中稍定,便急着要离开。

刚踏出竹意轩的院门,一个沉稳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韩夫人,请留步。庄主有请。”

葛蔓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便见一名护卫正对她拱手。

更让她心惊的是,不远处方见明负手而立,目光直直地盯着那扇房门。

他身旁还垂首站着一个人——九棠。

葛蔓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强自镇定,缓步走过去,在方见明身前三步远处停下,微微福礼。

“妾身见过庄主。”

方见明的目光依旧锁着那扇门:“只是过敏?”

葛蔓低下头,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一起。

“回庄主,叶姑娘素体偏弱,对某些食物易产生过敏之症。今日误食了杏仁,引发风疹,肺气不利。经妾身施针用药,现已无大碍。”

方见明沉默着,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终于转过身。

“九棠,随韩夫人回静尘苑,共同参详叶姑娘脉案。”说完,他便带着护卫径直离开了。

葛蔓惊魂未定,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九棠已先她一步,默不作声地朝着静尘苑的方向走去,葛蔓连忙快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蜿蜒的石径上。

刚走出竹意轩的范围,踏入通往静尘苑的月亮门,走在前面的九棠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九棠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昔年韩锋将她暂托给夫人时,便千叮万嘱过,切勿喂食杏仁。”

说完,她甚至没有等待葛蔓的任何回应,径自转身,走上了另一条岔路,朝着她自己居所的方向不疾不徐地离去。

葛蔓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九棠消失在花木深处的背影,眉头紧紧蹙起。

她知道舒羽是故意吃杏仁的。

而她居然没有在方见明面前拆穿这个谎言。

她……到底想做什么?

葛蔓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的静尘苑走去。

**

终于回到房中,葛蔓反手用力将门闩插上,转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软软地滑坐在地。

她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双膝之间。

在决定踏入鹤鸣山庄之前,她预想过困难,预想过危险,却从未料到局面会如此错综复杂。

方见明仿若洞悉一切的审视,九棠那句意味深长的揭穿,还有叶舒羽不惜自损也要传递消息的决绝——

一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缠绕,几乎喘不过气。

她感到羞愧。

自己年长叶舒羽几岁,行走江湖的阅历远胜于她,可事到临头,却远不如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孩镇定和果决。

直到此刻,她抱着双膝的手臂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天色尚明,离与暗线约定的夜晚还有一段时间。

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任由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耳边炸开。

葛蔓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几乎是连滚带爬,膝盖在冰冷的地板上磕碰了一下也顾不得疼。

她迅速拍打着衣袖和下摆,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她绝未预料到的、温和而清晰的女声。

“蔓儿,是我。”

葛蔓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一名女子静立在门前。

她身着素雅的月白常服,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松松挽起,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如水、不容忽视的气度。

不是叶舒羽那般带着锋芒的坚韧,而是一种历经风雨后洞明世事的从容。

可是她们的脸,却有六七分相似。

葛蔓呆呆地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

“……千栀姐姐。”

叶千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过头,凝视着她。

在那包容而了然的目光下,葛蔓仿佛终于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巨大的委屈、后怕和找到依靠的安心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强撑的堤防。

“义……义母。”

叶千栀的脸上露出了浅淡的微笑,她上前一步,拉住了葛蔓冰凉颤抖的手。

“进去说话。”

葛蔓被她牵着,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庭院——那里依旧有人看守,穿着鹤鸣山庄武卫标志性的玄色劲装,但身形面貌,显然已不是方见明安排的那些面孔了。

这些人,是何时替换的?

葛蔓的心跳得更快了。

但这一次不是恐惧,是黑暗中燃起的、真实的希望之火。

**

这本是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日光由炽白转为金黄,再渐渐浸染上暮色的暖橘。

方见明面前的梨花木小桌上,那只银质酒壶已经空了。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只余下零星几点残酒,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寂寞的微光。

没有再斟,他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目光穿透层叠的屋檐,投向远方氤氲暮霭中显得格外温暖的天空。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平日绝不会出现的迷离。

这里是临渊阁书房前的庭院。

除了这个自斟自饮了一下午的庄主,四周静悄悄的。

他今天没有处理公务,没有见客,没有巡视,只去了一趟竹意轩,回来后,便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就失态了。

午间一听轻红回报叶舒羽吐血昏迷,他未经任何深思熟虑,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往竹意轩而去,脚步快得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仓促。

他甚至命人去请了九棠——那位因敬重其与母亲的旧谊,他从不轻易打扰的姑姑。

而当听到葛蔓说叶舒羽“并无大碍”时,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涌起的不仅是放心,更有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悦。

就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情绪的异常。

这种失控感让他心惊,所以他几乎是立刻离开了那片让他心神不宁的空气。

带着些许狼狈地离开。

回到这里,他挥手让人送来了酒,一喝便是一个下午。

明明没饮下多少,心却仿佛沉入了一个光怪陆离、不愿醒来的迷醉梦境。

他失控了。

自从父亲战死、他接手山庄内外事务,已近三年。

这三年里他夙兴夜寐,时刻以冷静、理智甚至冷酷的面目示人,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更不容许自己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

可这个看似平静的下午,在他沉稳的表象之下,那汹涌难平的心潮几乎倾覆了他一直以来赖以支撑的整个世界。

就在这片寂静中,方见明忽然开了口。

声音不高,带着酒后微醺的沙哑,又像是困惑的自语:“你说,我今天是不是有些失控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

庭院中寂然无声,只有晚风拂过竹叶的细微沙沙声。

他本也不需要回答,只想借着说话,稍稍纾解胸口的闷意。

可是,一个声音从廊下的阴影里响了起来。

“你今天喝了一下午的酒。”

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平,没有情绪,像一张干净的白纸。

方见明没有回头。

在这座山庄里,只有两个人能让他这样说话。一个是他不想见的,另一个就是这个——他并不怎么能见到的人。

这个人活在这座山庄的阴影里,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就像一张白纸,你在上面涂抹什么颜色,他就能变成什么颜色。

所以这样的人没有立场,没有记忆,没有背叛的可能,也没有需要说的话,就像一个影子。

可是他今天居然有话可说了。

“你今天喝了一下午的酒。”影子又说了一遍。

他已经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石桌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缝着细密补丁的墨青色布衣,从上到下透着一股与这座威严山庄格格不入的陈旧。

他的脸很普通,是那种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普通。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不是盲人的那种空,而是一种无欲无求、平静到极点的……漠然。

方见明没有看他。

“我知道。”

沉默了片刻,影子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方见明的眉头动了一下,心中隐隐有被冒犯的感觉。

“我好像……也体会过这种感觉。”

影子的声音依旧是平的,但方见明听出了底下的某种东西——疑惑,不确定,以及一种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颤。

方见明终于转头看向他。

“什么感觉?”

影子闭上眼,眉头微蹙,像是在那片空白的、混沌的记忆深处费力地寻找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是你的心,在悸动。”

依然是没有什么语调的声音,却让人能清晰地知道,这不是他的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什么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刻在了他脑子里,一直没有被磨掉,然后在这个大家都有点迷茫的时刻,被他说了出来。

方见明握着酒杯的手骤然顿住。

他盯着对面的人看了很久。

影子已经睁开了眼,依旧是那副空茫茫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方见明忽然笑了一下。

他举起杯,将杯中那几点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灼热无比。

他站起身,拍了拍影子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书房。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关上。

庭院中最后一点暮色被隔绝在外,那句“心在悸动”也被隔绝在外。

只有影子还坐在石凳上,望着方见明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是那片空茫茫的表情。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无声地走回廊下的阴影里。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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