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未熄。
方见明端坐于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正拆开一封火漆密信。
周潭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请示:“庄主,最后一张邀帖,是下月十五扬州听松居五大世家新秀比武大会,邀您前往品鉴。”
方见明目光未离信纸。
“回帖,说我重孝在身,不便前往。祝大会顺利。”
“是。”
方见明将看完的信笺递出,周潭立刻上前躬身双手接过。
“七日后是母亲的五七之祭,准备得如何了?”
周潭神态愈发恭敬:“一切均已准备就绪,祭品、仪程都已反复核对。帖子也已按照名单发出去了。遵照您的意思,并未发给太多外人,主要是老夫人生前几位至交旧友,以及一些曾服侍过老夫人、深受信重的旧仆。”
方见明点了点头。
母亲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让他的心口泛起一阵酸楚。
也正是在这阵酸楚里,一道身影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那个苍白、虚弱、却有着一双异常执拗眼睛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
“竹意轩那边,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周潭流畅回应:“今日轻红奉命一直在竹意轩内外照看。先前她回禀,叶姑娘已经服过药睡下了。如今轻红仍在院外等候庄主示下。庄主是否要召她进来一问?”
方见明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又拿起一封未拆的信,用小银刀裁开,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但那些字句似乎并未真正映入他的脑海。
半晌,他有些颓然地将信纸放下,指尖按了按眉心。
“让她进来。”
轻红步入书房,并未如寻常侍女般福身,而是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姿态干脆利落。
“禀庄主,叶姑娘自昨夜后便一直沉睡,中途曾被唤醒服用过两次汤药,意识不甚清醒。直至傍晚时分方才真正醒来。属下遵照庄主之令,随后便请了韩夫人前往竹意轩探望。
“不久,曦小姐与九棠姑姑不请自来。小姐带了一碟米糕,九棠姑姑带了一盒药丸。九棠姑姑为叶姑娘请了脉,告知药丸需以桑叶茶送服后,便先行离开了。
“之后,曦小姐、叶姑娘与韩夫人三人一同在花厅用了晚饭,言谈气氛尚可,曦小姐似乎颇为开怀。饭后,曦小姐命属下陪同她回房,并特意吩咐属下去后厨监督熬煮桑叶茶。
“待属下再返回竹意轩时,韩夫人仍在房内。她言道叶姑娘气息不顺,咳嗽未止,无法平躺安卧。待叶姑娘服下药丸与桑叶茶后,韩夫人便主动告辞离开了。”
方见明沉吟半晌。
“你送小姐回房并去后厨煮茶的这段时间,竹意轩房内就只有她们二人?”
“是。”轻红低头,“因属下需陪同小姐离开,若再特意安排生面孔之人入内服侍,恐显得太过刻意,反而容易引人疑窦。”
“所以,没有人知道这段时间里她们说了什么。”
轻红面有愧色:“属下无能,未能探知韩夫人与叶姑娘二人独处时的谈话内容。”
方见明脸上并无波澜,按在桌面上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叶姑娘服药之后,气息可还平稳?是否能安睡了?”
轻红暗暗松了口气。
“回庄主,方才属下离开前,已安排了可靠之人在外值守。据回报,房内呼吸声已渐趋和缓平稳,应是已安然入睡。”
方见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另一个细节在他脑中闪过:“你说小姐下午亲自去小厨房做了米糕?”
“是。小姐下午在小厨房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很是用心。”
方见明的目光飘向书房侧边的小茶案。
往常,妹妹亲手做的点心总会第一时间送一份到他这里来。
此刻,他看着空荡的桌面,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厌倦。
他虽从不喜那过于甜腻的味道,但此刻却清晰地意识到,若非“顺路”,他大概连那一点点带着家庭温暖的甜味也无缘尝到了。
他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轻红会意,利落地起身退出了书房。
**
回到静尘苑,葛蔓进屋,反手便闩上了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久久,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再耽搁,她径直走到临窗的书案前,燃起油灯,挽起袖子亲自研墨。待墨浓淡适中,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素笺,提笔蘸墨。
纸上的字迹一改平日的温婉,显得格外瘦硬锋利。
信中简明扼要地写明了荒园、榕树、井、孔洞的精确方位、尺寸以及投递食物的方法和要求。
写罢,她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将墨迹吹干,折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
夜色深沉。
她估算着巡夜人交替的间隙,才悄然起身,端着一套用过的茶具,装作要去厨房清洗的模样走出了房门。
院中月色朦胧,行至左侧那盆茂盛的栀子花前,她借着俯身整理裙摆的动作,指尖飞快地将信纸塞入了花盆底部。
做完这一切,她心如擂鼓,表面却不动声色,继续走向厨房。
稍作停留后折返回来,再次经过那盆栀子花时,她一眼便看出,盆中那几支最为挺拔的花枝,朝向与她离开时相比有了一个微小但绝不容错辨的偏移。
信被取走了。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翌日,天刚微亮,葛蔓便醒了。
她第一时间起身,目光扫过地面——靠近门缝的地上,静静躺着一小卷卷起的纸张。
她立刻上前拾起展开。
纸上字迹陌生,简洁至极:「方位已确认。食物备妥需一日。水面有物,附上。」
一个用油纸精心折叠的小小鱼儿从纸卷中滑落,落在她的掌心。
小鱼折得十分灵巧,鳞片依稀可辨,透着一种在绝境中也不曾泯灭的生趣。
是方煦,他也在努力地试图传递信息!
葛蔓的心思瞬间就飞到了竹意轩。
可是……她看了一眼窗外尚且灰蒙的天色,强行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这个上午,她安静地做着每日都在做的那些事情:赏花、修剪花枝、擦拭银针、翻阅古方。
都是些做惯了的事情,也是偶尔路过的人见惯了的事情。
但若有人仔细查看,会发现花盆上被剪落的有不少是嫩苞和新芽。
时近正午,下人提着食盒送来午餐的声响,才将葛蔓从药方中惊醒。
“韩夫人,请用午饭。”
葛蔓放下手中最后一张药方,随口问道:“竹意轩的叶姑娘今日可好些了?进膳如何?”
侍女摇头:“奴婢不知叶姑娘具体情况,只是听厨房的王妈说,今早送去竹意轩的早饭和汤药,都没动几口,几乎原样送回来了。想来叶姑娘身子仍是不爽利,怕是还没什么精神起身用膳。”
葛蔓脸色微变:“这怎么行。饭食先放下吧,我得亲自去竹意轩看看才放心。”
说罢,她便站起身,快速往外而去。
行走间,她右手极其自然地拂过桌面,将那只油纸小鱼拢入了袖中。
**
这一夜,叶舒羽睡得异常踏实。
也许是因为和方见明那场交锋暂时告一段落,也许是因为九棠递出的橄榄枝让她看到了一线生机,更也许是因为传递食物的重任交给了葛蔓——心头最紧的那块石头被移开了。
至于对那个骗子的怨念……算了,至少他暂时不会饿死。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日光已经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缓缓坐起身,第一次感觉到那种附骨之疽般的沉重与虚弱消退了大半。
身体变轻了,呼吸也顺畅了。
一种久违的、微弱的轻快感,悄悄浸润了她干涸的心。
时近中午,但不会有人来指责一个“重病初愈”之人的贪睡。
她慢悠悠地起身,自己梳洗,正坐在桌边小口吃着迟来的早午饭时,葛蔓到了。
叶舒羽放下筷子,站起身来。
“我现下感觉已经大好,昨日真是有劳……夫人了。”
夫人。
只是少说了一个字,这句看起来似是感激的话,便只剩下了满满的、只有彼此能懂的调侃。
葛蔓一步上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按回凳子上,嘴上客套着:“叶姑娘大病初愈,最忌劳累,这些虚礼就免了。”
没人看见的地方,她的另一只手迅速地在叶舒羽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叶舒羽猝不及防,“嘶”了一声,顺势蹙眉:“确实,动作急了,周身筋骨还是有些酸软疼痛,多谢夫人提醒。”
葛蔓摇摇头,懒得再和她计较,执起了她的手腕诊脉。
片刻后,她露出颇为满意的神色:“脉象果然平稳了许多,看来九棠姑姑赠的丸药确有奇效。”
说完,她微微用力,在叶舒羽的手腕上按了一下。
叶舒羽会意,顺着话头道:“看韩夫人行色似乎有些匆忙,想是还未用午饭?方才我也是刚起筷,菜肴尚且温热,夫人若不嫌弃,要不要一同用一些?”
葛蔓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叶舒羽一眼,又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房外庭院。
那里,两个看似在修剪花木的仆役,身形挺拔,动作间透着僵硬。
叶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葛蔓婉拒道:“这倒是不必了。近日为姑娘病情奔波,妾身整理药方的事情便耽搁了。如今看姑娘身子大好,妾身也就安心了。这便回去继续忙那些琐事,不多打扰姑娘用饭了。”
她站起身来,右手仿佛随意地拂过叶舒羽的衣袖。
“姑娘安心用饭,饭后若觉得气闷,可以在院中慢慢走几圈,有助于气力恢复。但切记不可过度。”
叶舒羽袖中的手轻轻握住了葛蔓传来的东西。
她也站起身,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病弱笑容:“舒羽记住了。韩夫人慢走。”
叶舒羽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袖中那未知的信息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烫着她的神经。
她强迫自己重新拿起筷子,维持着病后初愈应有的缓慢节奏,将剩下的饭菜吃完。饭后,又依着葛蔓的“医嘱”,走到院中在阳光下慢慢踱步。
走了两三圈,她露出疲态,以袖掩口轻轻咳嗽两声,才转身回房。
喝下侍女送来的温热的汤药后,她以需要歇息为由,终于名正言顺地关上了房门。
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
叶舒羽几乎是冲到了书桌前,从袖中取出葛蔓传来的东西——一张折叠的纸条,和一条用油纸叠成的小鱼。
她先展开纸条。
上面的字迹简洁:方位已确认,食物备妥需一日。水面有物,附上。
暗线的行动很快。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纸条,目光落在了那条油纸小鱼上。
这不是葛蔓的手笔。
葛蔓在这方面有一种近似于强迫性的习惯,用的纸必定平整,而且要是花笺。
而这条小鱼,用的明显是包过食物的、皱巴巴的旧油纸,边缘甚至还有油渍浸润的痕迹。
这眼熟的纸张——是了,正是她之前用来包裹食物投递下去的那种。
叶舒羽的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不是骗子,他……也在努力。
她深吸一口气,在凳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条折得灵巧的小鱼拆开。
油纸被展平。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字迹也没有。
叶舒羽的呼吸一窒,随即恍然——井下暗无天日,他怎么可能有笔墨。
但是他放出这条小鱼,肯定是有什么话要说的。
她不死心,指尖细细地在油纸表面来回抚摸。
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不是纸张本身的纹理,更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留下的刻痕。
她精神一振,立刻拿起这张皱巴巴的油纸快步走到软榻边,双手分别捏着油纸两角,将其高高举起,对准从竹帘缝隙透入的最明亮的那束光。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用力地辨认着那些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细微刻痕。
**
一天前。
黑暗依旧浓稠。
时间对于方煦而言,再次沦为虚无的刻度。
得知隔着井外之人身份时的狂喜,隔着井壁交谈时的慰藉,此刻被迫再度失联的绝望。
他的情绪,在短短的十数日中经历了如此的大起大落,如今只余灰烬。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身处炼狱,可却不知,这炼狱还有更深、更令人窒息的一层。
现在他知道了,因为,他已经在了。
他不再去想以后。
那个傻姑娘——他已经与她告别了,虽然用词隐晦,但世上说完再见之后便再也不见的事何其之多,多他这一件也没什么。
当时的她,大概还沉浸在或许还能相见的侥幸里,应该是听不懂他字句下的永别之意的吧?
如今,井水已经涨满,那个小孔再也找不到了,她……应该也就明白了吧?
是的,她一定会再来的,他知道。
以她的执拗,以她那水般温柔却又苇草般坚韧的性子,她是绝不会轻易放弃的。
他不再奢望能亲口安慰她,平息她的担忧与恐惧。
但……总该告个别吧?
不是上次那样带着未尽之言的告别,而应该是更明确、更决绝、更没有余地、能斩断所有侥幸的告别。
他们不会重逢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但叶舒羽应该好好生活下去。
她值得拥有阳光、清风、市集的喧嚣,以及未来漫长岁月里一切可能的美好,而不是被囚禁在这口井旁,为一个早已死去的人耗费心神。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星火,点燃了他沉寂的意志。
他僵硬地站起身,摸索着走到水池边,将手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找到了那个引水的孔口。
指尖是令人窒息的流动感。
一个电光火石般的念头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水能流入,轻巧之物,或许可借水流出。
他猛地收回手,脚步因为激动而微微踉跄。
他快步走到树下盘腿坐下,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张用来包裹食物的油纸,然后摸索着在碎石中翻翻检捡,找到一块棱角稍显分明的小石子,握在掌心,残余的内力微微一吐,石子碎裂,露出一个尖锐的角。
他将这自制的石笔对准油纸。
这大概会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封信了。
该写什么呢?
叶舒羽相处的所有记忆一页一页在他脑海中翻过。
从苍梧山小舟上的初遇,她带着药香的指尖拂过他的伤口;到后来他一次次“蓄意”受伤,只为有理由能去见她;再到最后,隔着冰冷井壁,听着她从冷静地与他交易,到温柔地许诺不会让他再挨饿。
所有的画面都如此美好,如此珍贵,如此……遥远。
翻来覆去,终于,他的思绪在某个画面定格了。
那是叶舒羽第一次下井,他尚且以丁冲的身份试图蛊惑她与自己交易。舒羽很聪明地没接他关于两条涸辙之鲋的故事,反将了他一军,逼得他自己乖乖地把“相濡以沫”四个字说了出来。
相濡以沫。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庄子》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人们经常反复诵读这一段,然而后面还有一句——不如相忘于江湖。
江湖,是更广阔的天地,是鱼儿最终的归宿,也是她本该拥有的、不受束缚的自由人生。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着泪意,也带着最终的平静。
许久之后,他收敛了笑意,专注地用粗糙的石笔尖,一笔一划,小心地在油纸上刻画起来。
终于刻完了最后一个符号。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捏起油纸两角,高高举起,对准从头顶缝隙透下的那一缕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天光。他眯着眼仔细辨认了半晌,直到确认那些刻痕足够传达他的心意,才缓缓放下手臂,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开始折叠。带着近乎神圣的庄重,用轻柔的动作,将那张布满刻痕的油纸一点一点折成一条小巧的、灵动的鱼儿。
虽是孤鱼,你却不必困于涸辙,回到江湖之中,那里有你更广阔的天地。
他站起身,走到树下,折下一根细直的树枝,回到水池边,将油纸小鱼轻轻放入水中。
小鱼晃晃悠悠,漂浮在水面之上。
他伸出手指,轻轻将小鱼按入水中,随即松开。小鱼凭借着浮力和韧性,飘飘荡荡地再次浮了上来。
一个真正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成就感的笑容,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绽开。
他不再犹豫,将小鱼塞进引水的孔洞,然后用那根细长的树枝抵在它身后,轻轻地、持续地向前推送。
树枝一点一点没入孔洞,直到只剩下短短一截。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仿佛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片刻后,他极其缓慢地将树枝抽了回来。
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水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
水面除了细微的流入涟漪,再无他物。
那条小鱼没有再回来。
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逸出。
他失力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水池边。
在这里,他曾满怀希望地倾听过来自井壁另一端的声音;也是在这里,他送出了此生最后的祝福。
他闭上眼睛,彻底融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
相忘。
这两个字,曾经在黑暗囚室的微弱光线下被他用石块艰难刻下,带着绝望的祝福。
如今,它们在这和暖明亮的阳光下纤毫毕现,如同两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叶舒羽的双眼。
她想起了初次下井时,他伪装成丁冲,那副疯疯癫癫又尖酸刻薄的样子。
而偏偏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无比混乱的人,又准确地用涸辙之鲋同时点破了他们两个人当时的状态,拐着弯想诱她先提出相濡以沫的合作。
如今,又是他,用了这样一条鱼,正式宣告了诀别。
用的甚至还是她亲手裁的纸。
这个……
“骗子”两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带着血腥气涌到嘴边,又被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咽了回去。
叶舒羽猛地从软榻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回书桌前,将那张油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可那两个字仿佛有着灼人的温度,她烦躁地将其推到一边,仍觉碍眼,随手抓起一本厚重的医书,“啪”地一声压在了上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令人心碎的讯息彻底掩埋。
她瘫坐在圈椅里,目光空洞。
大脑一片混乱,所有的计划在这两个字的冲击下都变得苍白无力。
如果说之前只是隐隐的担忧,那么此刻,这淡淡的、却重逾千钧的两个字,便是将方煦那不容置疑的死志血淋淋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他不想活了。
她必须尽快做些什么,否则,即便她骗过了方见明,联系上了暗线,准备好了食物,娘亲接到信后派人前来协助——一切都是徒劳。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来自暗线的纸笺上,视线死死定在了那一行小字上。
食物备妥需一日。
一日。那么,也就是今晚。
她沉默地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日光微微偏斜,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盯着茶桌上那碟杏仁看了一会,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铺开一张新的素笺,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微微颤抖。
她落笔写了一个字,那字在宽大的纸面上显得渺小无力。
她皱眉,伸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纸,再次提笔。
这一次,她运足了腕力,笔走龙蛇,写下了一个比刚才大了数倍的字。那字几乎占满了整张纸,笔画张扬,力透纸背,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强烈意志。
叶舒羽放下笔,审视着这个几乎充满生命力的字,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偏执的满意。
她小心地吹干墨迹,然后将这张纸沿着清晰的折痕极其仔细地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本厚重的医书。
深深地呼吸了几次,还是忍不住,她猛地伸手,将那张油纸从书底抽了出来,铺在桌上,狠狠地瞪着上面那两个字,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在上面剜出洞来。
然后,她抓起笔,几乎是带着泄愤般的力道,在那两个字的旁边龙飞凤舞地写画起来。
动作又快又急,墨水几乎要晕染开。
片刻后,她重重搁下笔,看着自己的杰作——一个画得歪歪扭扭、却气势汹汹、仿佛在龇牙咆哮的猪头——终于露出了一个更加解气、也更加满意的表情。
她将这张承载了两种截然不同情绪的油纸也仔细叠好。
动作带着点赌气般的粗暴,但最终成型的方块与之前那个一般无二。
欣赏了片刻,她抽出一张崭新的油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将那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油纸中央。
一个是她的回应与命令,一个是她的愤怒与不认命。
然后她开始包裹。
一层,又一层,再一层。
最后,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略显厚实的小包出现在她掌心。
她紧紧地握住,抬起手,将它贴在自己依旧急促起伏的胸口。
隔着衣料,那微硬的触感仿佛能感受到里面两个小小方块所蕴含的执拗力量。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试图安抚那颗被不安、愤怒、悲伤和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紧紧包裹的心脏。
今晚,她必须将这封信送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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