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恢复了之前的清静,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了。
方才刻意维持的轻松氛围瞬间消散,空气中再次弥漫起凝重与未解的谜团。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一同走向窗边的软榻。
叶舒羽刚坐下,葛蔓看了她一眼,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利落地将那床素色锦被叠成一个厚实的圆筒,抱回来垫在她的腰后。
“靠着。你气虚,坐直了费力。”
叶舒羽顺从地微微后靠,将上半身的重量交给了那团柔软。
腰腹间的酸软和胸口的滞涩感顿时缓解了不少,她轻轻喟叹了一声。
葛蔓在她对面坐下:“小曦妹妹特意找理由留下了我,又把轻红支开了。真是个心思细腻又体贴的姑娘。”
提起方曦,叶舒羽眼中也掠过一丝柔光。
“生在这样的武林大族,她从前得到的亲情或许纯粹浓烈,但她身处的环境,从来都是最复杂的漩涡。有些事,即便她再单纯,也难免会看见、会感知,甚至不得不学着去应对和斡旋。”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或许就是她为曾经拥有过那些强大的、足以庇护她的亲人,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葛蔓语气稍缓:“但无论如何,至少目前看来,她是安全的。方见明对她这个妹妹,总归存着一份真心。”话锋一转,她的目光重新落在叶舒羽脸上,“你还是多想想我们吧——我们昨晚,几乎都在鬼门关前走了一圈。”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余悸:“我知道你定然是做好了某些安排,我也相信你走得那般匆忙,必定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但是你就没想过万一——万一有什么差池?”
说着说着,葛蔓有些激动起来。
“被人怀疑、陷入困境尚且是其次,你昨晚的身体情况是真的凶险。高热不退,内息紊乱,心脉受损。若是再晚一些找到你,或是找到你时情况再糟一点点,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叶舒羽被她连珠炮似的质问说得低下了头,讷讷地试图辩解:“蔓姐姐,你别急……你应该也探到了,我体质特殊,伤重濒危时,真气会自行流转护住心脉,至少能吊住一口气,不会真的有事。”
葛蔓霍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好,好!是我多事了!是我学艺不精,瞎操心!我就该任由你烧着,活活烧死,烧成一条人干,也省得在这里听你说这些混账话!”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叶舒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她的身体已经软成了一团棉花,没有力气起身去拉。
“蔓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但是我当时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声音虚弱而诚恳,仿佛带着无形的阻力。
葛蔓的脚步在门前顿住了。
沉默了片刻,她开口道:“叶舒羽,你不珍惜自己,让那些爱你、在乎你的人怎么办?若是你为了别人把自己搭了进去,出了什么事,你让那个被你用命换来的人如何自处?他背负着你的性命,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活下去?你这根本不是救他,是把他往另一个深渊里推。”
叶舒羽没有反驳,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葛蔓继续道:“如果你认同我的话,从今往后,就给我好好待着,按时吃药,静心调养,平复好自己的心情,在我们找到万全之策前,绝不再亲身涉险。”
她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叶舒羽。
“如果你不认同,仍要坚持你那套不顾后果的行事方法,那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也不再是亲人。我葛蔓就此离开鹤鸣山庄,天涯之上,你我陌路。我已经死过一个夫君了,没有办法再眼睁睁看着我名义上的另一个夫君在我面前死去第二次。”
叶舒羽一直听得很认真。
但当听到“另一个夫君”时,她忽然就有些忍不住了。
如今,这个韩微的遗孀,正对着方煦的遗孀,诉说她对韩微的感情——可无论“方煦的遗孀”,还是“韩微”,都是她叶舒羽本人。
有些拗口,又有些滑稽。
叶舒羽越想越觉得有意思,以至于一时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葛蔓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几步走回榻边,佯装凶狠地瞪了叶舒羽一眼,双手不由分说就往她腰间的痒痒肉上挠去。
“好啊你!我在这里跟你掏心掏肺,你倒好,还敢笑我!”
叶舒羽素来怕痒,一边缩着身子躲闪,一边气息不稳地连连求饶:“不敢了不敢了!蔓姐姐饶命!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认真听了,也认真想了,我真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我发誓!”
葛蔓略施惩戒便停了手,却依旧板着脸。
“记住了,叶舒羽。这不是你对我做出的承诺,这是你对你自己的生命、对你所在乎和在乎你的人必须负起的责任。”
叶舒羽收敛了笑意,迎上她的目光,郑而重之地点头。
“好。我记住了,也答应你。”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敷衍和侥幸。
葛蔓盯着她看了半天,哼哼了几声,重新坐下了。
“来,和我说说,在我担心得睡不着的这一晚,你是怎么破局的?”
叶舒羽慢慢地把她和方见明之间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
“所以,”葛蔓轻轻握住叶舒羽微凉的手,“你承认身份是假,反而成功降低了他的戒心?”
“我赌了一把。”叶舒羽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那样的人,习惯了掌控和洞察,我给他一个看似愚蠢、甚至有些不合逻辑的理由,反而更接近他所能理解的某种真实。”
葛蔓眼珠转了一圈,伸指抬起叶舒羽的下巴,啧啧两声。
“苍梧山上也没有赌场啊,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个小赌鬼呢?”
叶舒羽虚弱地笑了笑,算是对这个有些刻意的笑话的回应。
葛蔓叹了口气,手掌转了个方向,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现在什么都别想了,你得休息。”
叶舒羽顺从地点点头。
葛蔓站起来,正准备帮她把被子拿回去,眼角余光就扫过了花厅小桌上那个黑木匣子。
九棠送来的那个盒子。
她呼吸一滞,走过去,将木盒拿了回来。
叶舒羽留意到了她的动作:“对了,小曦妹妹临走时还特意说了一句,让我别怕九棠姑姑,说我可以相信她。”
“如此看来,”葛蔓将木盒放在小几上,手指轻抚过冰凉的盒面,“至少她送来的药应当是无害的。”
她掀开盒盖。
盒内以薄木片隔成两格,一边是十几颗龙眼大小、色泽深褐的药丸,散发着沉稳的药香;另一边,是一个看似随意折叠的、颜色黯淡的小布包。
葛蔓拈起一颗药丸,置于鼻下深深一嗅,又用指甲刮下些许粉末仔细观察。
“如何?”叶舒羽轻声问。
“是好药。用料珍稀,炮制得法,药性温润平和,正对你的症候。”葛蔓将药丸放回原处,“这位九棠姑姑,是有心了。”
叶舒羽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木盒的另一侧。
“那边是什么?”
葛蔓拿起那个小布包,抖开——是一条约两指宽、巴掌长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露出经纬纤维,明显是从某件衣物上撕下来的。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条布条。”葛蔓捏在手中细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可这料子的颜色和暗纹,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叶舒羽不需要再看第二眼。
那熟悉的靛青色底、织就的细密云纹,早已刻印在她脑海里。
“……我有一件下裙,就是这个颜色和花式。”
葛蔓心下一凛,立刻起身走到衣柜前,翻检片刻,抽出一条靛青色的下裙,快步回到榻边。
叶舒羽接过裙子,翻找裙摆内侧的手有些发颤。
片刻后,她的指尖在裙角一侧顿住——那里赫然有一道寸许长的撕裂口子。
葛蔓拿起布条凑到破损处一比,严丝合缝。
“你最后一次穿它,是什么时候?”
叶舒羽闭上眼。
无需回忆,是放纸鸢那天,穿去“见”方煦了。
她记起,当时在某处树梢借力腾跃时,似乎有小小的阻滞,但是因为心情过于急切,她没有细看。
“是放纸鸢那天。我用轻功赶去见方煦时,被树枝划破的。”
“所以,”葛蔓捏着那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布条,声音发紧,“这布条,以及它被发现的位置,就是你身怀武功的铁证。”
叶舒羽缓缓点头:“而且,最终那个纸鸢是被庄主的人找到的。这说明,九棠更早一步就在后山搜寻过我的痕迹。”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同时浮上心头。
叶舒羽的声音压得更低:“更有可能的是——她当时就在暗处窥视着我们。我离开时,她便跟踪着我。而我们竟毫无所觉。”
葛蔓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中的布条,指节泛白。
“那她如今将这致命的证据交还到我们手上,今日又那般言语暗示——这算不算是某种程度上的示好?或者说,表态?”
叶舒羽看着葛蔓发白的脸色,拉过她的手,引她在身边坐下。
“应是如此。”她两指无意识地轻捻着自己的发梢,“第一,她送来了极为对症且珍贵的补药,是善意。第二,她交还了这足以置我于死地的证据,并且是藏在盒中无人知晓,是保护。第三,她虽强行探查我的脉息,却并未当场揭穿我会武功的事实,是留情。”
“但是,”她话锋一转,“她凭什么如此相信我?小曦妹妹心思单纯,会因我与方煦的关系和待她的亲厚而信任我。可九棠绝非这样的人。她的信任,必有更坚实的缘由。”
葛蔓凝神听着,忽然也有些疲惫的感觉,索性把被子推到一遍,慢慢倚躺下来,贴着叶舒羽的背,相互借力地坐着。
两个人各自望着前方的虚空,脑海中飞速掠过各种可能性。
良久,葛蔓倏然坐起。
“舒羽,你当年以韩微的身份出现时,九棠有没有为你诊过脉?”
叶舒羽一怔,随即凝神回忆。
她用韩微的身份正式出现在山庄,只有一次,是来为先庄主祝寿,父亲把她扮作了男孩。在那天稍晚的时候,她发起了高热,先庄主夫人便遣了身边随侍的人来诊治。
“有。”她慢慢坐直,侧身看向葛蔓,眼神亮得惊人,“若我没记错,那个人应该是九棠。”
葛蔓重重地一点头:“我想我明白是为什么了。”
她起身将叶舒羽重新按回锦被靠好,自己绕到小几另一侧,正对着叶舒羽坐下。
“你自幼带有先天弱症,曾为你诊过脉的人,若是医术精湛,是很可能找到并记住这种脉象的。如今你虽因修习内功身体强健了许多,但这股先天带来的弱息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后来生长出的强健脉象所掩盖、缠绕了。”
叶舒羽立刻领悟:“所以寻常诊脉难以察觉,但若医者以内息探入经脉深处仔细查探,依然能捕捉到这股潜藏的‘弱息’?”
“正是。九棠今日为你把脉时,定然是动用了内力深入探查。她当年就知道韩微是女子,并且身有弱症,记住了你的脉息特征。如今再次探到这股熟悉的弱息,再加上我这个‘韩夫人’与你格外亲近,她心中的怀疑便也有了明确的指向——”
葛蔓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出了结论。
“她怀疑,并很可能已经确认了,你就是当年那个韩微,也就是韩锋的女儿。”
叶舒羽侧过头,细细咀嚼着这其中的关联。
“原来如此。所以她选择相信我,暗中相助,是因为她早就认识我,知道我的身份,而非因为我是那个凭空出现的‘叶姑娘’。”
葛蔓拈起小几上那条险些酿成大祸的布条,在叶舒羽眼前轻轻晃了晃。
“是啊,我的好妹妹。若非有这层渊源在,光凭这小布条,就足够我们俩把鹤鸣山庄里里外外的刑罚都领略一遍了。”
叶舒羽望着那跳动的烛火,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真正放松的、带着些许释然的笑容。
葛蔓想到什么,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把井底的秘密告诉她了?”
叶舒羽没有立即回应。
葛蔓继续道:“九棠在山庄多年,根基想必很深,对山庄的了解也远胜于我们。若有她相助,无论我们想做什么,都会容易许多。想如今,我们两个困在这里,孤立无援,步步为营——这种把自己置于险境的滋味,并不好受。”
她微微停顿,抬眼认真看向叶舒羽。
“我尤其不希望你再涉险。”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然后吐出一个字。
“不。”
简单,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葛蔓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为什么?从今日的情况来看,九棠她已经相信我们了,而且小曦妹妹也特地跟你说了可以相信她。”
“是我不能相信她。”叶舒羽试图撑起身体,却只能勉强用手肘支着榻面,极其缓慢地坐起来。她将两条前臂交叠放在冰凉的小几上,用双肘支撑住大部分身体的重量。
“就凭关住他的那间囚牢就在鹤鸣山庄之内这一点,我就不能相信这里的任何人。”
葛蔓有些疑惑:“这能证明什么?”
“他和我提过,他自幼在山庄长大,了解这里的每一寸角落。但是,他所知道的鹤鸣山庄里,并没有这样一个隐秘的、设施齐全的囚牢。而且根据井壁的凿痕和石料判断,那囚牢的建成时间,大概不超过五年。”
葛蔓的心猛地一沉。
不超过五年——这个时间点太过微妙。
它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这座囚牢是在现任庄主方见明实际掌控山庄期间,或者至少是他能够施加重大影响之后,才被秘密建成的。
她忽然完全理解了叶舒羽所说的“不能相信”是什么意思。
能在山庄内悄无声息地建造这样一座囚牢并囚禁重要人物,其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九棠身处其中,立场难明。
“我只是意外地发现了他。但是我没有权力把他的秘密告诉任何一个我不能完全相信的人。”叶舒羽轻轻喘了一口气,“至少,在他恢复自由、拥有自保的能力之前,不能。”
葛蔓无声地叹了口气,起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放在叶舒羽触手可及的小几上。
叶舒羽端起来几口饮尽,干燥起皮的嘴唇得到滋润,脸色似乎也好了一点点。
她放下杯子,仰起脸,对葛蔓努力扯出一个带着讨好意味的、有些苍白的笑容。
葛蔓摇摇头,索性直接将旁边的茶壶拿了过来,给她面前的空杯又续上。
叶舒羽再次喝了一小口,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半个身子都伏在了小几上,侧脸枕在交叠的手背上。
葛蔓心下叹息。
这个女子,在谋划大事时心思缜密,却似乎永远学不会好好保护自己。
但她这副模样,让人不忍心再出言责备。
叶舒羽闭目养神了片刻,重新睁开眼:“蔓姐姐,我正想求你。我现在动不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但是——他需要食物。”
葛蔓立刻点头:“在这件事情上,千栀姐姐安排的暗线,可以用吗?”
她话未说完,就被叶舒羽一阵压抑着的、却止不住的笑声打断了。
“看来蔓姐姐还是没有适应‘我的夫人’这个身份。千栀姐姐——哈哈哈——我的夫人管我娘叫姐姐,那我下次见了我娘,是不是也要跟着叫姐姐?”
葛蔓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千栀姐姐这个称呼你也不是没叫过……你就不能当做没发现我一时的口误?当年我和她相识的时候就叫她千栀姐姐,谁知道我把她当姐姐,她却想占我便宜当我的长辈,莫名其妙就让我当了她的‘儿媳’。”
叶舒羽的眼角又弯了起来,眼看又要发笑。
葛蔓假装用力地拍了一下她的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就你这样的‘夫君’,大概也只有我肯‘嫁’了。”
玩闹过后,气氛轻松了些。
叶舒羽看着葛蔓重新坐下,语气变得认真而柔和。
“对不起,蔓姐姐,刚才不该笑你。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们就当扯平了,好不好?”
葛蔓好奇地看着她。
“娘曾经告诉过我,她不忍心看你年纪轻轻就漂泊无依,想给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名正言顺、能避开许多麻烦的身份。她说,上面有长辈的庇护,人就可以活得更轻松一些,可以永远像个孩子,不必被迫迅速长大,可以永远快乐。”
叶舒羽伸手轻轻扯了一下葛蔓垂在身前的一缕发丝。
“所以,这个‘韩微夫人’的身份从来不是束缚,是她能想到的、给你的一个祝福。如果有一天你不需要了,随时都可以放弃它。”
葛蔓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叶舒羽清了清嗓子:“蔓姐姐,有什么感动的情绪你回头可以蒙着被子慢慢哭去。天色已晚,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还是继续谈正事吧。”
葛蔓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说服方见明相信你了吗?我今晚就说要照顾你,不走了,要哭也哭你被子里。”
叶舒羽哭笑不得,但迅速收敛了神色。
“他不是相信,只是暂时的妥协。他暂时相信了我不会对山庄构成直接的威胁,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继续防着我。监视不会停止。我们还是要谨慎。”
葛蔓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好,我明白。”
“娘安排的暗线是谁?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葛蔓压低声音。“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但义母说,我房外院子左侧那盆栀子花的花盆底下,每日早、中、晚,会有人去查看一次。”她顿了顿,“她特别说了,是她绝对信得过的人。”
叶舒羽点头:“好,既然是娘信得过的人,我们也不必过多猜疑。蔓姐姐你记好:山庄西北角,已近外围边界,有一个废弃的荒园。荒园东侧墙内,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有一口井。”
她的语速放缓,确保每个细节都准确无误。
“井口往下,约两丈三寸处,井壁上凿有一个孔洞,约二指宽,长一尺六寸,是向下倾斜的直孔。孔洞的另一端连接着囚室内的一个水池。我之前是用油纸将食物裹成紧密的小包,一个个塞进去的。现在井水上涨,油纸包裹要做得更密实些,最好多裹几层。食物选体积小、便于藏匿、但又顶饿的,比如炒米、肉干、果脯之类。”
葛蔓在心中将地点、方位、尺寸、方法默默重复了几遍,确认牢记无误,才郑重点头。
叶舒羽又道:“那个地方经过昨夜一事,防备估计有所加强。务必万分小心,避开所有耳目,绝对不要被发现。”
“好,我会特别标注。”
叶舒羽张了张嘴,还想再叮嘱什么。房门忽然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叶舒羽的呼吸一窒。
她的反应快得惊人——从软榻上弹起,无声地窜回床边坐下,一把扯过锦被盖住双脚,然后整个人向后一靠,倚在床柱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恢复了病弱的苍白。
葛蔓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飞快地将小几上的布条塞入袖中,又拿起木盒走到圆桌旁放下,同时扬声:“请进。”
轻红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是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奴婢送小姐回房后,又得了小姐叮嘱,亲自在后厨看着火煎好了这桑叶茶。如今温度正好,正好让叶姑娘佐药服用。”
葛蔓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上前接过托盘:“妾身正想去后厨问问呢,还是小曦妹妹细心。有劳轻红姑娘了。”
轻红状似不经意地朝屏风后望了一眼。
“叶姑娘可是睡下了?”
葛蔓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叶姑娘受寒颇重,气息不顺,咳嗽也有些厉害,暂且不能平躺安睡。如今也是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
轻红蹙眉:“那韩夫人今夜是否又要在此彻夜看顾?若是如此,奴婢这就着人准备些夜食点心送来。”
葛蔓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浓重的倦意:“不瞒姑娘,妾身昨夜未眠,今日又心神俱疲,实在是困倦已极。待叶姑娘服了药睡下,妾身也要回房歇息了。正想劳烦轻红姑娘安排稳妥的人手在房外守夜,以防叶姑娘夜里病情再有反复。”
轻红应承下来,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葛蔓便不再理她,走到桌边取了一颗药丸,端着桑叶茶走到床边,扶起“虚弱不堪”的叶舒羽喂药。
喝药的间隙,叶舒羽快速地对她眨了眨眼。
葛蔓无声地笑了,借着碗盏的遮掩,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快速说了一句:“鞋子都没脱,脏兮兮的就往床上蹭。”
叶舒羽借着咳嗽掩饰,同样用气音迅速回敬:“那也比被你哭湿一被子强。”
葛蔓扶着叶舒羽慢慢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借着身体的遮挡,悄无声息地脱下了她脚上那双沾了尘土的绣鞋,塞进床榻下方的阴影里。
她拿着空碗走出屏风,递给轻红,语带疲惫:“叶姑娘已经睡下了,接下来劳烦轻红姑娘多费心了。”
轻红微微躬身,接过空碗。
葛蔓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踏出了房门。
夜色凉如水,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朝着静尘苑的方向稳步走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