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见明的脚步声远了。
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叶舒羽依然保持着后靠在床柱上的姿势,脖颈僵硬,偏转的视线落在左侧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烛火投下一片阴影,轻轻摇曳,像她此刻强行压抑的心绪。
她知道自己赢了——方见明最后那几句带着疲惫与妥协的交代就是证明。
尽管这胜利可能短暂如露珠,但终究是赢了。
可胜利的滋味没有带来欢愉,反而像一块巨石落地后扬起的灰尘,弥漫在心肺之间,呛得人想咳嗽。
她极轻地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身下粗糙的床单上,指节用力,开始慢慢挪动身体。从倚靠到躺平,短短的距离,竟像耗尽了她所有气力。
终于,背脊接触到了平整的床板,她拉过锦被,盖到下颌,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闭上眼睛。
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井壁潮湿的青苔,囚室里模糊的轮廓,纸鸢断线时的天空。
纷乱而杂沓。
她用力闭紧双眼,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然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不想了,暂时什么都不要想。
休息,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休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紧绷的神经终于被极度的疲惫战胜,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而平缓。
不经意间,却有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悄然泌出。
它凝聚得那样缓慢,承载着说不清的东西——痛楚、愤怒、绝望——终于不堪重负,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迅速没入布枕。
布料贪婪地吸走了那点咸涩的液体,瞬间,了无痕迹。
一声低低的、喑哑得几乎破碎的叹息从她唇间逸出。
“骗子。”
两个字,含混在将醒未醒的边缘,带着泣音,更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是在咒骂井下的那个他?还是在嘲讽那个用谎言武装自己、步步为营、最终连自己都骗过去的自己?
无人应答。
满室的空寂吞噬了这声短暂却尖锐的控诉。
被子下的身躯,慢慢地蜷缩了起来。
不是什么八月十五。
那次的告别过于郑重,之后方煦消失的时间又过久,她忍不住偷偷打听了一下,知道方煦会在七月初三有一场比武。
所以她安静地等待,她知道以方煦的武功,不会有什么意外。
七月初四那天,林叔叔照例上山给她送礼物和生辰宴的食材,顺口提了一嘴,鹤鸣山庄近期有丧,导致周遭几个镇子的菜肉一夜之间都贵了起来。
有丧?什么丧?
哦,是山庄的二公子,昨日跟人比武,输了,被人杀了。
那天的生辰宴她一口都没吃下去。
往后的生辰宴,她也一口都吃不下了。
他用那样的方式扔下了她一次,现在,他又开始了。
**
葛蔓度过了她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每一刻都像被无形的手拉长了。
轻红始终如影随形,无需她开口便已周到地安排好了沐浴、饭食、歇息的一切,细致妥帖的程度,较之先前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葛蔓很清楚,轻红的主要职责并不是随侍,而是监视。
她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安静地沐浴,将送来的餐食一口一口、近乎麻木地吃得干干净净。
轻红收拾好碗碟,退到门边,垂首道:“韩夫人请好生休息,奴婢就在门外,有什么事情唤奴婢一声即可。”
房门合拢。
那一声“咔哒”之后,葛蔓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她被软禁了,像是在等待一场不知吉凶的宣判。
然而此刻,她对自己的命运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她的思绪全在叶舒羽身上——她那样虚弱,情绪经历了巨大的冲击,却要独自面对方见明那样一个人。
无论怎么想,这似乎都是一个必败之局。
可是她记得,自己被带走前,舒羽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心,那一下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还有那个眼神,即便在苍白病容的映衬下,也依旧如磐石般坚定。
是了,舒羽就是这样的人。
在过去相伴的无数岁月里,无论遭遇何种困境,她那如水般温柔的外表下,始终蕴藏着不为任何事所动摇的芯子。
这一次,也必定不会例外。
葛蔓就这样一点一点地,用回忆和理智,慢慢说服了自己那颗悬在半空的心。
她困倦不堪,但躺下怕是睡不着的。
她挪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用双手捧着微凉的瓷杯,用力地汲取那些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凉意。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用全部的耐心等待着那个结果。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
夕阳即将沉入远山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随即是轻红平稳无波的嗓音:“韩夫人,您可醒了?”
葛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竟一时未能发出声音。
她伸手取过茶壶,想再倒一杯水润润喉。然而就在她执起茶壶的刹那,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壶嘴与杯沿相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磕碰声。
她在害怕。
她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索性不再倒水,直接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残茶,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滑过干哑的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进来吧。”
轻红推门而入,恭谨地福身:“韩夫人安好。周管事命奴婢代为问安,并想劳烦韩夫人移步竹意轩,再看顾叶姑娘一二。叶姑娘大病未愈,庄主忧心病情恐有反复,想着若有韩夫人从旁照看,必能更为稳妥。”
她微微抬眼,观察了一下葛蔓的神色。
“竹意轩那边已备好了晚膳,不知韩夫人此刻是否方便?”
葛蔓慢慢将茶杯放回桌面。
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她紧紧交握了一下那双因激动而再次微微颤抖的手。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自然方便。有劳姑娘带路。”
轻红侧身退至门边:“夫人请随奴婢来。”
葛蔓抬步,稳稳地踏出房门。
傍晚微凉的空气迎面扑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对未来的不确定一起涌上心头。
但是,又怎么样呢?至少此刻,她还活着。
她轻轻吐出一直郁结在胸口的浊气。
活着真好。
**
轻红引着葛蔓步入竹意轩,对着叶舒羽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间的视线。
花厅中央的小桌上,菜肴已经布好了:清蒸鲥鱼,蟹粉豆腐,几样时蔬,一盅鸡汤。香气袅袅,比之前她们小聚时的家宴,规格竟也不差。
叶舒羽看起来依旧虚弱,面色苍白,唇色浅淡,但衣着已然齐整。
见到葛蔓进来,她便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葛蔓快步上前,不由分说捉住了叶舒羽的右腕,三指精准地搭上脉门。
叶舒羽微微一愣,有些无奈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沙哑:“韩夫人妙手无双,但是……可不可以偶尔也不要总把我当病人?”
指下的脉象虽仍细弱,却比昨夜平稳了太多,隐隐能探到一股虽不强劲却绵绵不绝的内息。
她开始运转内功疗伤了。
葛蔓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瞥了叶舒羽一眼,端起了惯常的、属于“韩夫人”的温婉浅笑。
“是妾身鲁莽了,叶姑娘莫怪。妾大概是昨夜被姑娘那半死不活的样子吓破了胆,现下不过半日光景,姑娘竟也已半活不死了,妾心甚慰。”
听到这阴阳怪气的话,叶舒羽知道,秋后算账的时间到了。
她也不辩解,反而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软地挨靠过去,将全身的重量都倚在葛蔓身上,语调也拖得又长又糯。
“哎呀呀,是真的不死不活,头晕眼花,脚下发软。看来只能赖着葛神医,求您赏口饭吃,不要赶我走了。”
葛蔓被她这无赖行径逗得无奈一笑,伸出一根纤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叶舒羽就势双手环住了葛蔓的腰,将脸埋在她肩颈处。
葛蔓感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随即听到一个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
“蔓姐姐,我们赢了。”
葛蔓心中一酸,又涌起无限怜惜。
她轻轻叹息,同样低声回应:“是啊,我们舒羽一直这么聪明。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我。我们都好好的,这就好。”
两个人正静静依偎,门外却响起了清脆的叩门声。
轻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叶姑娘,曦小姐和九棠姑姑来了。”
叶舒羽与葛蔓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曦会来,虽有些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但九棠……
叶舒羽立刻从葛蔓身上直起身,迅速收敛了方才的懒散,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几步走到门前,伸手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方曦,明澈如朝露。
她身后半步,是神色淡漠如古井的九棠。
九棠手中托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碟洁白软糯的米糕,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木匣。
一见叶舒羽,方曦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拉住了她的衣袖,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舒羽姐姐,大哥说不好打扰你静养,可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想来看一眼。真的,就看一眼……舒羽姐姐,你好些了吗?”
叶舒羽反手轻轻握住方曦微凉的小手,引着她往屋里走。
“不打扰的,小曦妹妹来得正好。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正觉得闷呢。你看,韩夫人也来了,我们正好一起用晚膳。”
她目光转向门口的九棠,发出邀请:“连着九棠姑姑,四个人正好凑一桌,也热闹些。”
九棠已随着方曦步入屋内。
她径直走到靠墙的茶桌前,将托盘轻轻放下,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多谢叶姑娘好意。我孤身惯了,不惯热闹。只是送小姐过来,便要告辞了。”
叶舒羽对九棠这般疏离淡然的性格已略有了解,便也不再勉强。
“好,那饭后我和韩夫人再送小曦妹妹回去。”
九棠没有回身。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一瞬。
“老身给姑娘带了一些补身的药丸。方子是老夫人生前用惯的,温和滋补。一日一丸,睡前以桑叶煎水送服即可。”
叶舒羽微微一怔。
这做派,看起来体贴,事实上却是强势而不容拒绝。
她垂下眼睫,恭敬道:“舒羽受之有愧,多谢姑姑费心。”
九棠这才转过身,将托盘上那个小巧的黑木匣拿起,走到叶舒羽面前,递了过去。
叶舒羽颔首示意,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握稳木匣的刹那,九棠忽然又开口了。
“老身也粗晓医理,想为姑娘再把一把脉。往后也好针对姑娘的具体情况调整丹方,再为姑娘配药。”
图穷匕见。
叶舒羽握着木匣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九棠却已不由分说,枯瘦却有力的手指如同铁钳,精准而迅速地扣住了她的右手腕间。
那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喙的强势。
一股温厚却极具穿透力的气息顺着脉门探入,叶舒羽知道自身那点刚刚凝聚起来、尚不稳固的内息,在这股气息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葛蔓求助。
葛蔓也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察觉到她的视线,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此刻收敛内力已然来不及,强行收敛只会更显欲盖弥彰。
叶舒羽只能暗自咬牙,努力放缓呼吸。
九棠凝神诊脉片刻,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似有锐光一闪而过。
半晌,她缓缓松开了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失礼了。老身本是山野之人,行事粗疏,请韩姑娘多担待。”
韩姑娘。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叶舒羽耳边炸响,她猛地侧过头,难以置信地盯住九棠的眼睛。
她怎么会知道?她知道多少?
九棠坦然回视着她,目光深邃如潭,平静无波。
下一刻,九棠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呀,不对,是韩夫人,和……叶姑娘。瞧我这记性。抱歉,人老了,有时候总会记混些事情,张冠李戴的。”
说罢,她没再理会神色变幻不定的叶舒羽,转而走到正好奇看着她们的方曦身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小姐好好访友,姑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小姐玩得开心些。”
方曦乖巧点头:“知道啦,九棠姑姑也要记得按时用饭,别又只顾着打理花草忘了时辰。”
九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竹意轩。
可她最后那深不见底的一瞥,却如同实质般烙印在空气里。
房门轻轻合拢。
叶舒羽握着黑木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舒羽妹妹。”葛蔓的声音温和却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室内凝滞的气氛,“这药丸可以暂且放下,先行用饭吧。毕竟调理身子是长远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她又转向方曦,对她柔柔一笑:“小曦妹妹想必也饿了,若让菜肴凉了,那便辜负大厨们的一番心意了。”
叶舒羽猛然回神。
她深吸一口气,将木匣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柜上,转而对着方曦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和调侃的笑容。
“小曦妹妹往后切莫学医。你瞧瞧,方才这房中不过四人,我的脉已被人反反复复把了两回了。若是再来一回,我怕是真的要觉得自己病入膏肓,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了。”
方曦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好,我不学。”
她走上前,亲昵地拉住叶舒羽的衣袖:“学什么都没有吃饭重要。舒羽姐姐,蔓姐姐,我们先吃饭吧,这蟹粉豆腐看着就好吃。”
三人分别落座。
席间,葛蔓刻意引导着话题,说些山庄内的闲闻趣事,或是江湖上流传的、不带锋芒的轶闻,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伤痛和秘密的话题。
饭桌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不知不觉间,明月悄然攀上了檐角。
方曦偶然抬头望向窗外,惊觉月色已浓。
她“呀”了一声,慌忙放下筷子站起身,脸上带着歉意。
“说好了只看一眼,却耽误了舒羽姐姐这许多时辰。我该走了,舒羽姐姐你快点休息吧。”
叶舒羽心中一软,站起身,双手轻轻搭上方曦单薄的肩膀,安抚地拍了拍,随即顺势滑下,执起她微凉的双手。
“小曦妹妹不必着急。只要我还在山庄,任何时候,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找我。不用顾忌时辰,也不用顾忌其他。”
看着方曦脸上一闪而过的脆弱,叶舒羽的声音更软了:“就算他日我离开这里,到了其他地方,你若想念,也可以托人送信,或者亲自来找我。托大地说一句,我很珍惜你这个妹妹,会永远珍惜。”
她凝视着方曦渐渐泛红的眼眶。
“你不是一个人。总有人会想念你,有人会牵挂你。所以,要记得爱护自己,不要总是偷偷地难过,好不好?”
方曦的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猛地抽出手,环抱住叶舒羽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头,泣声不止。
“嫂嫂……我好想叫你一声嫂嫂。但现下的情况,我知道不能用一个称呼困住你。但是我相信你,无论如何我都相信你,相信二哥的选择。舒羽姐姐,你难过的时候也可以找我……扔人叫我一声,我来陪你也行。你也不要害怕……也不要偷偷地哭。”
叶舒羽闭眼轻叹,同时轻轻回抱住怀中颤抖的少女,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脊。
方曦哭了许久,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叶舒羽听到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在自己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舒羽姐姐……你别怕九棠姑姑……你可以相信她的……真的……”
叶舒羽抚慰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这姑娘并非全然不懂。
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回应。
“好。”
方曦这才放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袖角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那……舒羽姐姐……那我先走了。”
葛蔓看着方曦,惯性地上前一步,柔声道:“我送送你吧。”
方曦却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蔓姐姐,我让轻红送我就行了。你再多陪陪舒羽姐姐吧,最重要的是让她快些好起来。”
葛蔓只能点头:“好,那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方曦再次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轻红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出来,默默行了一礼,便提灯引路。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意轩外蜿蜒的小径尽头。
下人进来,手脚利落地收拾了杯盘狼藉的桌面,擦拭干净桌子。
房门再次被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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