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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叶夫子(下)

午后的阳光失去了云层的遮挡,变得直接而炽烈,仿佛要将夜晚积攒的阴霾彻底蒸腾。

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在连接书房与内院的安静长廊中。

叶舒羽刻意落在方见明左后方,维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

长廊外侧植着几丛翠竹,交错的竹叶将倾泻而下的日光划成零落的碎影,投在青石板上,随着穿廊而过的微风,在地面无声地轻轻摆动着。

“叶姑娘心思剔透,洞察人心如观纹,想必是曾有过什么特殊的经历,方能如此?”

叶舒羽的目光从地面晃动的光斑上抬起,落在方见明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上。

“庄主过誉了。不过是年少离家,有过很长一段无人说话的孤独日子。那时无趣,便看了许多话本,看得多了,大约也就算得上是……比常人多了一分无用的感同身受,仅此而已。”

“感同身受……是一种奢侈的品质,是多少人做不到的事情,到了叶姑娘嘴里,居然就变成无用了。”

叶舒羽有片刻的怔忡,语气里染上了淡淡的怅惘:“我其实很害怕面对别人的悲伤和痛苦,那会让我自己也很难过。所以,有的时候,会因此会管不住自己,去做一些或许并不应该做的事情。”

方见明沉默地听着。

走了几步,他的脚步却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节奏微乱。

叶舒羽正分神说话,惯性地向前踏出了一步,瞬间便与他并肩而行。

方见明微垂下眼睑,用余光扫过身侧与他齐平的身影,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语调似乎更缓了些:“能令姑娘因方某之事而心生难过,倒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了。”

叶舒羽立刻察觉到了此刻二人并行的状态,这微妙的平衡已被打破,若再刻意退后,反而显得矫情与心虚。

她只能在心中轻叹一声,接受了现状。

“我娘总说,过于共情他人,只会徒增烦恼。她一直希望我能改掉这个性子,想让我远离所有可能会让我不快乐的人和事,平安喜乐便好。”

她顿了顿,望向廊外被阳光照得有些刺眼的庭院:“只是,这世间,谁心里能没有一两道疤痕呢,不过是长短、深浅的不同罢了。”

方见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咀嚼她的话。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明明硬朗,此刻却仿佛柔和了些许。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直接:“他……就是你心里那道最长,也最深的伤痕吗?”

没有指名道姓,但彼此心知肚明。

叶舒羽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嗯。”

“所以,”方见明的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慢,“你至今,仍忘不了他?”

叶舒羽没有回答。

方见明微微转头,看到身侧的她目光有些涣散,失去了平日的清亮与机警,仿佛沉入了某种遥远而沉重的回忆里,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凝滞起来。

他耐心地等了片刻,又换了一种方式提问。

“是忘不了他这个人,还是忘不了……他的死?”

叶舒羽仍然沉默着,仿佛在仔细分辨这二者之间的差别。

直到两人几乎要走到长廊的尽头,她才缓缓开口:“我忘不了他活生生的样子,也忘不了他冰冷破碎的死讯,更忘不了……在知道他的死讯之前,我在苍梧山中日复一日、毫无回应的等待。”

“我听到了你的,恨。”方见明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我没有办法把他还给你,也补偿不了你那些无望的等待。但是……”

他又一次停下了脚步。叶舒羽也随之停下,转身面向他。

方见明的目光沉静而深邃:“也许,我可以试着,解决掉他的死亡,所带给你的那份……刻骨的痛恨。”

叶舒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庄主此言何意?”

方见明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向长廊外侧那座被翠竹半掩的石亭。

叶舒羽快步跟上。

竹亭内设有石凳,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方冰凉的石桌。

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方见明双手平放在石桌上,指尖微微内扣,看着叶舒羽,缓缓开口:“这才是我今日留你下来的真正原因。”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让人心惊:“山庄后山所谓的地陷,并非天灾导致,而是**。让你们离开山庄,也是因为山庄如今可能已经不安全。我需要排查的不止是山庄的土地,还有山庄里的人。”

叶舒羽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怎、怎会如此?”

“昨夜的巨响,其来源与声势,不似寻常地陷,我便命人连夜掘开了塌陷之处探查。”

叶舒羽的声音莫名干哑:“所以,是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确实不太寻常,深土之下,掘出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大多断面嶙峋,显然是经由巨力由完整的巨石碎裂而成。经土工测量估算,那处地下,原应是一座……石室。”

叶舒羽的心跳骤然加速,如同擂鼓,撞击着胸腔。

方见明继续道:“而从废墟中清理出的,有断裂的粗重铁链,残破的油灯,烧剩的火把,以及……大量用于铺垫的、早已腐朽的稻草。”

他微微前倾,盯着叶舒羽的眼睛:“这些物件,足以推断出,那石室之中,曾长期……有人居住。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人囚禁。”

叶舒羽喉咙有些发干。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麻木地顺着这骇人听闻的描述提问:“……是谁?谁被关在那里?”

方见明紧紧盯着她。

片刻后,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微微挺直腰拉开了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没有发现活人,也没有尸首。但是,根据现场遗留的线索和我的推断,我怀疑,那被囚禁之人便是……丁冲。”

叶舒羽似乎被这个结论震惊了。

她弯着腰,双肘搭在石桌上,双手交叉抵着额头,看起来哀伤而消沉。

方见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久久,叶舒羽依然没动,却开口了,声音很低:“是因为舒羽之前屡屡冒犯,令庄主不悦,所以才要这样戏弄我吗?”

方见明皱眉:“戏弄?”

“难道不是吗?你说山庄里发现了一个石牢,作为庄主的你却不知道里面关着的人的身份,不仅如此,”她猛然抬起了头,脸上犹有泪痕,“你还刻意告诉我这个人是丁冲……不是戏弄,又是什么?”

方见明心中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滑动,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我倒希望如你所言,这只是一场戏弄。”

叶舒羽怔住:“希望?”

“若真是戏弄,就代表这个石牢不是无故出现,它还在我掌控之内,我睡觉也能踏实些。”

这话有些绕,但叶舒羽听懂了。

“无故出现——你居然真的不知道?”

“是啊,我居然真的不知道。”方见明的声音冷了下来,“确切地说,是鹤鸣山庄从来没有设立过这样一个地方,也从未批准任何人在后山修建石牢。”

“那你……”像是骤然发现自己的失态,叶舒羽轻咳一声,“那庄主怎么又怎么会猜,里面关的是,那个人?”

“这是狂刀门的牢房。碎石之下,有一扇几乎完好无损的石门。”

“这代表什么?”

“当初,你凭着玉佩上的徽记,知道了阿煦的身份。”方见明目光一凛,“那石门之上,清晰地刻着狂刀门的徽记。”

叶舒羽沉默了片刻:“这也太招摇了。”

方见明正色看着她:“哼,招摇?招摇太轻了——这是挑衅。”

叶舒羽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出声。

方见明继续道:“既是挑衅,我唯一能想到里面会关的人,便是丁冲。”

“我不懂,只是觉得有些牵强。”叶舒羽叹了口气,“或许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关节在,也或许……我只是不愿去面对,面对那个名字。”

“这不怪你。”方见明慢慢地站了起来,惯性地将双手负在了身后,“有一件事情,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但今天我可以告诉你。等你听完,就不会认为我的判断是牵强的了。”

“嗯,好。”

“上次我与你说过,阿煦死后,父亲一直郁郁寡欢,又一直惮于江湖道义,不能对丁冲出手。”方见明的声音很沉,“我很难过,左思右想之下,带上了所有的私产,瞒着父亲去见了司徒弘,想让他把丁冲卖给我。”

他为什么……居然敢,提起这件事情?

叶舒羽心下一凛,试探着问:“卖?”

“他太滑溜,抓不住,又有一层愿赌服输的公义护身,我拿他没办法。但他既然是狂刀门的人,司徒弘自然便有资格处置他——卖掉,便是其中一种。”

叶舒羽垂下眼:“那结果呢?”

“他好像有些动心,但是最后又拒绝了我。”

“为什么?”

“当时我也想不通,可昨夜看到石门的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想通了。”

“就为了……挑衅?”

方见明冷笑:“是啊,就为了挑衅。那点黄白之物,又怎么比得上,把江湖第一人的杀子仇人关在他眼皮子底下,却让他找不到,摸不着,最后还白白把命送掉的那种快意呢?”

他回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舒羽:“所以,是丁冲——只可能是丁冲。”

叶舒羽下意识追问:“那……为什么现在丁冲又消失了?而他们,又为什么要弄出如此大的动静,炸毁石室?”

“三年前一战后,狂刀门便弃了原来的总坛,蛰伏起来了。”方见明的语气有些凝重,“也许,这次的事情是一种宣告。宣告他们已经蓄养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再次与鹤鸣山庄对抗,与我对抗了。”

叶舒羽安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若真是如此,那么,狂刀门的覆灭之期,便不远了。”他盯着叶舒羽,眸子里隐隐跳跃着兴奋的光芒,“而丁冲……自然也离死不远了。他会后悔的,为他昔日的杀戮后悔,也为今日的挑衅后悔。”

他往前一步,微微弯下腰:“我想,叶姑娘心中积聚的恨,和我的仇一样,终究……是需要用死亡来了结的,是不是?”

这似乎……是某种程度的善意。

可是这目光,这语气,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毛骨悚然。

叶舒羽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此刻应该做出何种表情来回应这“善意”,只能本能地遵循目前这个身份应有的表现,垂下眼睫,涩声回答:“……是。”

静默了片刻,她又挣扎着补充:“但是,若能活捉到丁冲,还望庄主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见他一面。”

方见明似乎并不意外:“好。”

应允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亭中,将竹影拉得细长,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叶舒羽忽然轻声喃喃:“你说,那个……丁冲,他会不会后悔?”

她似乎仍然不能从先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你觉得他应该为什么事情后悔?”

“他……他杀了方煦,他应该是狂刀门的大功臣。但是就像庄主说的,他却被关在了这里,作为一个牵制,或者是嘲讽敌人的工具,不见天日。”叶舒羽瑟缩了一下,“石牢,还有铁链,我很难想象这是什么样的日子。他应该后悔的。”

方见明冷哼一声:“他名扬天下过,如今还能苟活,这都不是需要后悔的事情。”

叶舒羽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但是他被人背弃了,被他的手足背弃了。他被关起来了,失去了自由,也没有了姓名,他也不需要后悔,不需要问一声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吗?”

方见明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半蹲下来,平视着叶舒羽的双眼。

“我可以告诉你,他没有后悔,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并不在乎你以为的自由,也不需要自尊,他只想活下去。”

叶舒羽怔怔地回视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他就是江湖中最不入流的那种杀人者。为了求得一线渺茫的生机,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尊严,出卖血肉,甚至出卖自己的灵魂。当他像狗一样跪在你的面前,涕泪交加,摇尾乞怜的时候,你便会发现,他连后悔这件事情都已经忘记了——而曾经那点可怜的骄傲和自以为是的荣耀,轻如尘埃,不值一提。”

叶舒羽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脸上满是惊骇,似是被方见明话中描述的狰狞场景吓到了。

方见明侧首抬头看向她,片刻后,他慢慢站起,转身看向亭外,声音恢复了平和。

“可怕吗?不可怕。我所说的是一种江湖的常态,也许,你所以为的那个‘丁冲’,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叶舒羽倚着亭柱站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与疏离:“这样的江湖……太可怕了。它不适合我。”

方见明轻叹一声:“其实,是这些肮脏阴暗的事情,本就不配为姑娘这般清澈的人所知。” 话锋一转,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但是,姑娘既然对阿煦的死留有如此深重的遗恨,我私心觉得,这些关于仇敌的可能下落与结局,还是应该如实告知于你。”

叶舒羽深深呼吸了几次,上前两步,对着方见明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顺:“多谢庄主体恤,将如此机密之事告知。庄主放心,今日所言,我必守口如瓶,绝不会教第六只耳朵听闻。”

方见明点了点头:“好。”

他看了看天色,阳光已不再那么炽烈。

“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需早起赶路。我送你一程。”

叶舒羽轻轻点头应过。

两人不再多言,前一后再度踏入那条被凌乱竹影覆盖的长廊。

一路寂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轻轻回响。

直到将叶舒羽送至她所居院落的附近,方见明才止步,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月门之后,目光深沉,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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