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未亮,拂晓的青灰色才刚刚浸染窗纸,叶舒羽的房门便被轻轻叩响了。
她早已穿戴洗漱完毕,正对着一盏残灯兀自发呆。
听到声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纷乱思绪,起身前去开门。
居然是九棠。
晨间的微寒气息萦绕在她周身,让她平素淡漠的脸庞更添几分清肃。
“九棠姑姑早。” 叶舒羽侧身让出了空间。
九棠并未踏入房内,只是站在门口,声音却比往日温和了许多:“叶姑娘安好。马车已经备在山庄门外,不知姑娘的行装是否已收拾停当?”
叶舒羽转身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青布包袱:“劳姑姑挂心,已收拾好了。这便要出发吗?”
“正是。” 九棠颔首,“从此处到栖云别院,约摸需要整日赶路,入夜时分方能抵达。出发得早些,路上从容些,也能到得早些,不至令那等待的人……”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叶舒羽一眼,缓缓接上:“……等得太久,心焦难耐。”
叶舒羽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险些拿不稳包袱。
九棠从她手中接过包袱,利落地背在了自己肩上。
叶舒羽已无力客套,默默关上房门,与九棠并肩,沿着寂静无声的廊道向外走去。
清晨的山庄格外安静,只有她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间回响。
走了片刻,叶舒羽终于按捺不住,用极低的气音问道:“他……就在那里吗?”
九棠目视前方,脚步未停:“是。他们,都在那里。”
叶舒羽屏住了呼吸,紧紧抿住嘴唇,勉强抑制住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本来,舅老爷昨日便借着地陷之由,传书给庄主,意在邀请小姐与叶姑娘一同前往别院暂住。” 九棠微微侧头,“也许就那么凑巧,与庄主后来的安排,不谋而合了。”
叶舒羽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稍稍回神,想起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人。
她有些担忧:“之前所有的事情,一直都小心翼翼地瞒着小曦妹妹。如今骤然让她知晓全部真相,她……那般纯善的性子,会不会承受不住?”
九棠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也有些无奈:“小姐她……是时候该长大了,不能再永远活在羽翼庇护之下。叶姑娘与葛姑娘那夜在漱玉轩外,不也曾探讨过此事吗?”
叶舒羽猛地转头看向九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九棠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叶姑娘勿怪,老身并非有意偷听。那夜实是回房时路过,恰闻二位姑娘言辞恳切,又事关小姐,便不由停下脚步,多听了几句。听后……深以为然。”
叶舒羽垂下眼睑,沉默不语。
任谁知道私密谈话被听去,心中总会有些许不快的。
“不瞒姑娘,正是二位那夜的话语点醒了我。之后,我便寻机给夫人去信,详细谈及了此事。夫人深思过后,亦觉过往对小姐保护太过,终不能长久,故而才下了让小姐一同面对真相的决定。”
想到方曦,叶舒羽的气忽然也就生不起来了。
“既然是谢夫人的决定,那便如此吧。至少……能提早见到两位至亲,对她也算是安慰。”
她那些流过的眼泪,还有心中的悲伤,或许也能因此而减少一些。
九棠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叶夫人谋略决断,非常人可及。而叶姑娘您,至真至善,赤子之心。韩锋那个老小子……”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近乎调侃的感慨:“真不知是哪里修来的天大福气,能得妻女如此。”
叶舒羽垂下眼:“姑姑过奖了。”
此时,山庄大门已然在望,天色渐明,仆从与武卫的身影开始频繁往来。
两人极有默契地不再交谈,只是加快了脚步,向着大门外走去。
**
大门外的人不少,方曦和葛蔓已先一步到了。
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方见明竟亲自前来送行。
只是,他的脸色不太好,声音也有些冷:“鹤鸣山庄的小姐与贵客出行,自有庄内精心准备的车马与得力随从护送,轮不到外人插手——让他们滚。”
叶舒羽有些惊讶于方见明如此外露且强硬的怒气。
她悄步移到方曦身后,轻轻扯了下她的袖角。
方曦回头看见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凑到她耳边,声音又急又低:“舒羽姐姐,大哥都安排好了马车和人手,可是舅舅他也派了一队车马过来了。大哥很不高兴,发了脾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舒羽拍了拍她的手背,抬眼向山庄外望去。
门外空地上,赫然停着两辆马车,皆是足够容纳五六人的宽敞大车,拉车的马匹也都膘肥体壮,精神抖擞。
然而,无论是马车的纹饰漆色、鞍鞯马具的款式,还是肃立车旁的随行护卫的衣着气质,都泾渭分明,截然不同——一望便知分属鹤鸣山庄与千机阁两方势力。
此刻这两列车驾在山庄门前前后排开,阵仗固然壮观,但在那无声的对峙氛围下,只显得格外怪异与紧绷。
她无奈地对着方曦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表示自己对此也无可奈何。
千机阁那护卫首领仿佛完全听不到山庄主任的驱逐,依旧如同磐石般稳稳立在那里,沉默地等待着。
看到叶舒羽和九棠也到了,方见明心中的恼意更盛,欲直接下令让周潭带人强行驱赶,却见九棠不慌不忙地将肩上叶舒羽的包袱递还给她,然后上前一步,对着方见明恭敬行礼。
“问庄主安。”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老身昨夜不慎,感染了些许风寒,身子略有不适,实在不便与小姐和贵客同车共处,以免过了病气,有碍贵体。还望庄主准许老身另乘一车,前往别院。”
方见明负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与拇指无意识地轻轻搓动着。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人,胸中郁结的怒气翻涌了几下,终究还是强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既然如此,便依姑姑。独乘一车也方便姑姑路上静养休息,辛劳姑姑了。”
叶舒羽此刻才注意到,今日的方见明与往常颇有不同。
他未着往日那些深沉压抑的墨色或深蓝袍服,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闲适宽袖长袍,衣袂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少了几分庄主的威严冷肃,倒平添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雅气质,连带着周身那股迫人的压力似乎也削减了些许。
似乎感受到叶舒羽打量的目光,方见明转眸看向她,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难辨。
叶舒羽报以一个浅淡的笑容,同时被方曦轻轻拉着,向前走了几步。
方曦在方见明面前站定,仰起头,努力展开一个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笑容:“大哥,舅舅……舅舅他也是关心则乱,生怕我们在路上有半点闪失,安排得可能……可能不太恰当。大哥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看着妹妹小心翼翼、生怕他动怒的模样,方见明喉头微动。
曦儿什么时候长这么大,又对他如此疏离谨慎了?
他轻咳一声,伸出手,动作略显生硬地按在方曦的右肩上,语声刻意放软了许多,与他方才的冰冷判若两人:“哥哥没有生气,只是担心外面的人不够尽心,路上若照顾得不周到,会让你们受累受苦。”
哥哥?哥哥……
大哥从未如此自称过,这不是,这不是他最在意、最回避的称呼吗……
方曦下意识转头看了叶舒羽一眼,看到了她脸上略带惊讶、更多是鼓励的笑容。
“轰”地一声,方曦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积压了多年的愧疚、委屈与渴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眼泪瞬间毫无征兆地涌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她转回头,泪眼婆娑地重新看向方见明,竟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隐隐的忐忑与期待。
这丝忐忑,让她心疼得更厉害了。
她猛地放开一直紧紧挽着叶舒羽的手臂,往前一扑,整个人如同归巢的雏鸟般,不管不顾地埋进了方见明的怀里,双手飞快地绕到他颈后交叠,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搂住了他,仿佛要将这些年的隔阂都在这一抱中彻底揉碎。
方见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有些无措,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
片刻后,他终是抬起双手,有些笨拙地回护住妹妹单薄而微微发抖的脊背,一下下地轻轻拍抚着。
方曦哽咽着,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哥哥……大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那时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对不起啊……”
方见明显然极不适应这样直白汹涌的情感表达。
他沉默半晌,涩然开口:“是……是哥哥不对。‘哥哥’也好,‘大哥’也罢,终归……曦儿是我最好的妹妹。往后,你想怎么叫,便怎么叫,随你高兴。”
他尝试着放柔声音安抚:“曦儿,你……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然而,方曦的眼泪从来就不是说停就能停住的。又等了一会儿,怀里的抽泣声仍未止歇,方见明有些无可奈何,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叶舒羽。
叶舒羽微微颔首,来到方曦背后,伸手轻轻扶住她的双肩,微微用力将她从方见明怀里带了出来。
“小曦妹妹,快别哭了,你看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先暂且放过庄主这身衣裳,先赶路,好不好?”
方曦抬起哭得红通通的眼睛,先是看了看大哥那被自己泪水浸湿、揉得皱巴巴的前襟,脸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羞赧地飞快扫视了一下四周那些努力眼观鼻、鼻观心的仆从护卫,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她慌忙丢下一句:“那……大哥,我……我先走了!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礼物!”
话音刚落,她飞快地挣开叶舒羽的手,低着头,快步跑向了有鹤鸣山庄徽记的那辆马车,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迅速掀帘钻了进去。
马车里依稀传出了早已上车的葛蔓带着笑意的低语声。
一场风波,终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平息。
算了,什么都还没证实。至少此刻,他还是曦儿的大哥。
叶舒羽微微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薄雾渐渐散开、天光愈发明亮的天空,轻声道:“今天的天气,很好。”
然后,她转而看向此刻正略显尴尬、低头拍抚着胸前褶皱与湿痕的方见明,眼中含着清晰的笑意:“应该……和庄主此刻的心情一样好。”
方见明的动作一顿,抬眼对上她的视线,不觉放下了手,唇角有一丝无奈:“你又赢了。心情……应该比我更好才是。”
叶舒羽却摇了摇头:“亲人之间,从来就没有输赢。若真要说有……”她朝马车的方向看去,“大约也是庄主您,终于赢回了一个真心依赖您的妹妹。”
方见明微微一怔,随即转身,目光落向马车侧面的窗口——那里,正探出方曦的小脑袋,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重新挂上了灿烂的笑容,正用力地朝他挥着手。
方见明脸上那最后一丝不自在也悄然消散,不自觉地,他微笑着朝方曦挥了挥手,方曦又害羞地缩回去了。
“叶姑娘也该上车了,”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舒羽语气已然恢复了平静,“她们……等得有些急了。”
叶舒羽点头,敛衽一礼:“庄主保重。”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马车。
刚到车边,一只纤细的手便从帘内伸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正是方曦。
叶舒羽借力踏上了马车,身影消失在垂落的车帘之后。
车夫一声吆喝,两辆分别属于鹤鸣山庄与千机阁、宽敞气派的马车,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驶离了山庄大门,向着栖云别院的方向,辘辘而去。
晨光正好,洒在车队之上,也映在山庄门前,那个久久驻足凝望的月白色身影之上。
**
马车在平坦的驰道上快速而平稳地行驶着,车轮发出规律且令人安心的辘辘声。
车厢内宽敞舒适,铺着厚实的软垫,中间固定着一张小几,上面摆满了精巧的各色点心与一壶温茶。
三个年轻的女孩子围坐几旁,正享用着这顿迟来的早点。
方曦忽然望向叶舒羽:“舒羽姐姐……你,你不要对我太好。我……我怕到了你将来要离开的时候,我会舍不得……会不知道该怎么放你走……”
叶舒羽轻轻点了一下方曦的鼻尖,调侃道:“怎么,我想走,你还能硬拦着不成?难不成要像今天早上对你大哥那样,抱着我的腿不撒手吗?”
方曦摇头,神情是难得的认真:“我是鹤鸣山庄的大小姐,我若是下令,山庄里的人……自然也是不敢违背的。”
闻言,叶舒羽和葛蔓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方曦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比她们以为的要深,而且,她也并非不知道该自己调用资源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只是更多时候,她不愿意去碰这些东西。
葛蔓嘴角噙着笑:“看我干嘛,你如果被鹤鸣山庄抓起来了,我可是帮不上忙的。”
叶舒羽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重新看向方曦,收敛了脸上的调笑之色:“你舍不得我,我同样也舍不得你呀,小曦妹妹。”
她语气恳切:“但是,一辈子那么长,我总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而你,将来也会有属于你自己的、广阔的生活和天地。若我们彼此想念,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游玩小住;而我想去山庄看你时,想必你也不会将我拒之门外,对不对?”
方曦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将头埋进了叶舒羽柔软的双膝上,一动不动,用沉默表达着她的抗拒与不开心。
叶舒羽心中怜惜更甚。
她放柔了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新叶,谆谆善诱:“人生无常,聚散有时。无论是我,还是你蔓姐姐,九棠姑姑,亦或是其他任何你所在意的人,都无法保证可以永远、时时刻刻地陪伴在你身边。”
她轻轻抚摸着方曦柔顺的发丝:“你要学着接受离别,学着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在分别的时候,好好地照顾自己;在能够相聚的时候,便加倍珍惜那宝贵的时光。这样,才不负你自己的人生,也不负那些爱你的人,以及……你所爱的人对你的期望。”
这番话说得恳切而通透,连一旁的葛蔓都微微动容。
然而,方曦依然固执地埋着头,声音闷闷地、带着耍赖的意味从叶舒羽膝上传了出来:“不听不听,□□念经!”
叶舒羽有些头疼,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葛蔓。
葛蔓却只是无辜地摊了摊手,递给她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然后便好整以暇地继续享用她的玫瑰酥。不时飘过来的眼神里,分明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仿佛在嘲笑平日里一张利嘴骗人骗鬼的叶舒羽,也有今天这般束手无策的时候。
除了再瞪她一眼,叶舒羽也无计可施。
最终的结果就是,这一路,方曦一直紧紧地挽着她的手臂,再也没放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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