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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戒尺

夜幕如同浸了墨的潮水,悄然漫过天际。

此刻,别院深处,药香弥漫的致远居内,气氛却与门外的宁静祥和截然不同。

谢清商正在打孩子。

叶千栀那日的提醒言犹在耳,如醍醐灌顶。

当谢清商真正尝试放下那小心翼翼的心态,以从前、甚至更平常的方式去对待方煦后,效果是显著的。

方煦在她面前似乎不再那么刻意地强撑,偶尔流露出的脆弱之态反而显得真实,应对她也自然松弛了许多。

这让她稍感安心,紧绷的心弦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然而,正是这份放松,让她在今日撞见方煦再度因强行进食而引发剧烈呕吐,甚至痛苦痉挛到蜷缩在床边时,一股混杂着心疼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寻回了方煦少年时顽劣闯祸后闻之色变的那把紫檀木戒尺。

方煦刚刚经历了一番翻江倒海的折腾,呕吐物虽已被侍女迅速清理,但那难闻的气味似乎还未完全散尽。

他脱力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如同被雨水打透的宣纸,这几日汤药精心温养才勉强回来的一点点血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近乎透明的脆弱。额际鬓角皆是被剧痛逼出的冷汗,濡湿了碎发,黏在皮肤上,更显狼狈。

看着母亲手持戒尺走来,他没有辩解,没有躲闪,只是缓缓伸手,老老实实地在身前摊开了掌心。

这认命般的乖顺姿态让谢清商更加心如刀绞。

戒尺带着风声,不轻不重地落在了他的掌心,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力道控制得极好,不会真的伤筋动骨,但那瞬间的刺痛与熟悉的威慑力,依旧让方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谢清商看着他这副虚弱不堪却仍强撑着接受惩罚的模样,再联想到他乖顺了几日忽然又故态复萌强行进食的原因,刹那间,深彻骨髓的无力与悲哀笼罩住了她。。

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的手一松,戒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瘫坐在身后的圈椅中,失神地望着眼前这个她历尽千辛万苦才从地狱边缘抢回来的孩子。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到母亲似乎不打算再动手,方煦慢慢地将挨了打的双手收回,紧紧握成了拳,藏于锦被之下。

他闭上双眼,回避着母亲那掺杂着太多情绪、几乎要将他灼伤的目光。

谢清商就那样呆坐了许久,脑中纷乱如麻,最终只凝结成一句带着颤抖的质问,砸了过去。

“我听九棠说,有一天,那个你现在连名字都不敢提的女孩……她浑身湿透,发着高烧,被人发现晕厥在后山荒园的泥地里。她为了你,几乎连命都送掉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你呢?你却要因为这点……这点可笑的自卑和狼狈,就要放弃她,也要……放弃娘了吗?!”

方煦依旧没有说话,紧抿的苍白嘴唇微微翕动着,滚烫的泪珠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迅速隐没在素色的衣襟里,只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

谢清商闭上眼,无力地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清明。

她指着方煦,骂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你个丧良心的小兔崽子!我当初……我当初就是生个包子都比生你好!包子好歹还能填饱肚子!”

骂完,她像是再也不愿多看这不成器的儿子一眼,猛地转身,就要拂袖而去。

“母亲……”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哽咽的呼唤自身后传来,止住了她的脚步。

谢清商停下,却没有回头。

只听方煦用尽力气,艰难地说:“如果,如果她真的要来,您……您帮我在床前,立一扇屏风吧……”

此言一出,谢清商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再也拦不住了。

她气极反笑,猛地转回身,咬牙道:“我说错了!我生个馒头都比生你好!馒头好歹……好歹还能争一口气!”

说罢,她再不停留,衣袖狠狠一甩,决绝地离开了房间。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方煦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

没过多久,两名下人便依命扛着一扇绘着淡雅山水绢画的六曲屏风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他床前两步远的地方。

屏风展开,恰到好处地将他的床榻与外界完全隔绝开来,营造出一个封闭、安全,却也孤独的小小天地。

方煦才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他伸出手,将滑落的锦被一点点拉高,拢上肩头,然后费力地挪动虚弱不堪的身体,缓缓躺倒下去。

是啊,不该强行进食的,反正不管怎么努力地吃,也只能吃到地上,吃不到脸上。

以前石牢阴寒,身体也虚弱,他分不清楚。但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恢复了,越是恢复,他就越是明白,他感觉到的冷不是来自环境,而是来自气脉中残余的那些寒毒。

而那些寒毒,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太多了。

不该出来的,出来干什么呢。

其实,让丁冲就那样干死在石牢里,才是最合适的啊。

方煦死了。

早在四年前,方煦就已经死了。

他拉起锦被,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自己,连同头部一起,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匿起来,隔绝所有可能的目光,也隔绝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温暖与光亮。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队在栖云别院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大门前缓缓停稳,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最终归于寂静。

谢沉璧一身墨色常服,负手而立,早已等候在门外。

他的目光落在打头那辆装饰与规制明显不属于千机阁的华丽马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眸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便被压下。

车帘晃动,率先探出头的正是方曦。

离开了鹤鸣山庄那被素白笼罩、充满压抑守孝氛围的环境,她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脸上带着久违的轻快笑容,脆生生地喊道:“舅舅!”

谢沉璧心头那点不快瞬间被吹散了。

他笑着快步迎上前,小心翼翼地牵着外甥女的手,引着她稳稳地踏下马车脚踏,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和一丝得意的调侃。

“曦儿啊曦儿,当初在山庄,舅舅让你跟我回千机阁,你硬是舍不得你那大哥,不肯跟我走。瞧瞧,这下兜兜转转,还不是落在了舅舅手里?”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笑得像只计谋得逞的老狐狸,“嘿嘿嘿……这下总该让舅舅好好疼你了吧?”

方曦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飞起两抹红云,羞涩地垂下了头:“舅舅……”

此时,叶舒羽、葛蔓与九棠也依次下了马车,走到谢沉璧面前敛衽行礼。

谢沉璧的目光越过方曦,落在叶舒羽身上时,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

“舒羽一路远道而来,车马劳顿,辛苦了。只是舅舅眼下有些要紧话需得先与你小曦妹妹分说,暂时不能亲自招呼你,实在失礼。便让九棠陪你先去客院稍事歇息,梳洗一番,驱驱疲乏,可好?”

叶舒羽沉吟片刻,诚恳地说:“谢阁主客气了。当日为势所逼,舒羽言辞多有僭越,‘舅舅’之称,实乃权宜之计,并非叶舒羽本意,亦不合礼数。还请谢阁主海涵,勿要再将此戏言放在心上。这一声舅舅……叶舒羽实在当不起。”

谢沉璧看着她,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并未勉强:“言重了,既是如此,便依姑娘之意。”

他转而看向静立一旁的九棠:“九棠,叶姑娘就暂时交托给你了。”

九棠微微躬身:“舅老爷放心。”

谢沉璧的目光又转向葛蔓:“葛姑娘也是一路辛苦了。说来惭愧,谢某连日奔波,喉间颇感不适,似有火气萦绕。素闻姑娘医术精湛,不知是否能劳烦姑娘移步,陪小曦一同前来书房?以备谢某这不时之需,也可顺便看看小曦这几日气色如何。”

几句话,便把各人的去向安排得明明白白。

葛蔓心下明了,对谢沉璧微微欠身:“不敢当。能为阁主与小曦妹妹略尽绵力,是葛蔓的本分。”

谢沉璧见她应允,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点了点头:“有劳姑娘。”

至此,一行人便被自然地分成了两路。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她们的身影拉长,各自走向不同的院落。

**

叶舒羽随着九棠沿着花间小径缓步而行。

夜色已完全笼罩下来,栖云别院内一片静谧,只闻夏虫偶尔的低鸣。

远处连廊下偶有仆从提灯走过,亦是步履轻盈,悄无声息,显见规矩极严。

叶舒羽不再顾忌:“九棠姑姑,我们现下可是要去见谢夫人?”

九棠侧首看她,语声温和依旧:“不错。夫人早有交代,要与姑娘先见一面。”

正好来到一处月门前,九棠便停下了脚步。

叶舒羽也随之驻足,抬头望去,只见月门之上,以清隽笔法镌刻着“清晏”二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宁静超然。

“叶姑娘,需要九棠在侧陪同吗?”

叶舒羽略一思索,摇了摇头:“不妨碍姑姑,我自行前去拜见便是。”

九棠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既然如此,那老身便先行告退了。毕竟……老身‘感染了风寒’,实在不宜久留,以免过了病气给姑娘与夫人。”

这是早上对方见明用的借口——九棠居然会说笑了。

叶舒羽一怔,随即莞尔,目送九棠提着灯笼离开。

也正在此时,月门尽头,隔着一个小小的、栽种着几株晚香玉的庭院,正对着的那间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的妇人,扶着门框,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未施粉黛,衣着素净,脸上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沉静、深邃,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沉淀下来的力量。

叶舒羽立刻端肃了神情,整理了一下因赶路而微皱的衣襟,上前两步,在庭院中央站定,对着妇人郑重地敛衽一礼:“晚辈叶舒羽,见过谢夫人。”

谢清商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将她扶起:“叶姑娘快快请起。” 她的声音温和而郑重,“若真要论及行礼,也该是我这为母者,向姑娘行一大礼。若非姑娘仗义相助,我儿此刻恐怕仍困于那暗无天日的石牢之中,生死难料。而我……亦将永坠迷雾,不得安宁。”

叶舒羽顺势站直,轻轻摇头:“谢夫人言重了。舒羽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了些许绵薄之力,真正说到破局救人,靠的还是夫人与谢阁主的深谋远虑。”

谢清商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就着廊下悬挂的灯笼光芒,仔细端详了叶舒羽片刻。

半晌,她轻轻颔首,随即很自然地牵起叶舒羽的左手,引着她向那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屋子走去。

“姑娘不必过谦。在此事上,姑娘所冒的风险,所付出的心力,我心中感念,必当牢记。”

叶舒羽没有出声,安静地跟着谢清商的步子。

“姑娘远道而来,理应让姑娘好生歇息,沐浴解乏,现在原不是谈论正事的好时机。只是……我知姑娘是性情中人,心中有所疑惑,有所牵挂,故而才冒昧安排在此刻相见,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两人已步入屋内,陈设清雅,一灯如豆,散发着宁静的气息。

谢清商引着叶舒羽在临窗的桌边坐下,继续道:“此番请姑娘前来,一是为姑娘解惑,将一些姑娘想知道的事情,坦诚相告;这二来……”她语气微沉,“也是有一桩极为重要,且或许唯有姑娘方能相助的事情,需要恳请姑娘再施援手。”

叶舒羽的语气真诚而坚定:“夫人请讲。但凡舒羽能力所及,定义不容辞。”

谢清商笑笑:“不急。”

她从一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个托盘,走过来,将盘中的东西一一摆在叶舒羽面前。

一碗冒着微微热气的干贝粥,一小碟拌萝卜干,一小碟焖黄豆。

叶舒羽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向谢清商。

谢清商语气温和:“仓促之间,来不及备下盛宴,只简单为姑娘准备了一点易克化的吃食。姑娘可以一边听我说话,一边随意用些,垫垫肚子,不必拘束客气。”

叶舒羽心中微暖,点头:“好,那舒羽就却之不恭了,多谢夫人体贴。”

她接过谢清商递过来的一条温热湿润的棉帕,仔细净了手,然后执起筷子开始进食。

看着她吃了几口,谢清商觉得自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缓缓开了口。

“我在‘方夫人’死前的两个月,发现了自己的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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