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羽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她迷迷糊糊地眯着眼看向身侧,叶千栀早已着装整齐,正斜倚在床柱上,细细地查看着手中一本册子。
空气中弥散着温暖的米粥香气,安宁静好。
“醒了?”叶千栀没有抬头,左手却精准地覆在了叶舒羽探出被窝的额头上,“没有发热。你自己感觉呢?”
叶舒羽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好得不能再好了。”
叶千栀这才合上册子,站起身:“那就不许再偷懒了,快起来洗漱吃东西。”
简单的早膳过后,叶千栀便带着她出了门,沿着别院幽静的长廊缓步而行。
“娘,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
叶千栀步履未停:“不远,去让月弈南给你看看。”
叶舒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您……都知道了?”
刚刚说完,她便回神,自嘲地笑了笑:“对啊,您怎么会不知道呢。谢夫人说救治的办法是月神医想的,月神医与您的交情,他自然……什么不会瞒您。”
“嗯。” 叶千栀淡淡应了一声,“他已经准备了好几天了。我告诉他,倘若在救治过程中你出了半分差错,他的药行和药田就都不用要了。”
说着,她侧头看了女儿一眼,“他便自然不敢不上心了。”
叶舒羽沉默地走了一会,有些艰难地开口:“女儿这一身内功,原本就是他当年所授,若非如此,我恐怕也活不到今天。如今他有难,于情于理,我都应该报答。而且谢夫人她昨夜很郑重地恳求我……”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跪下对女儿行了大礼……我无法拒绝。”
叶千栀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讶异,低语道:“她居然为你做到如此地步……”
叶舒羽心中猛地一动。
她停下脚步,拉住叶千栀的手,有些难以置信:“是您……是您给谢夫人出的这个主意?让她那样来求我?”
叶千栀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算不上出主意。只是在先前与她谈话的时候,我确实请求了她一件事——我请她在和你说起需要你以内力相助这件事的时候,务必展现出她最大的、不容置疑的诚意。”
叶舒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为什么?您为什么要特意这样请求她?”
叶千栀笑了笑,抬手拂开女儿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傻穗穗,有些事情,不需要过于追根究底。”
“就为了让我下决心救他的时候,心里能更坦然一些,少一点对您的愧疚,是不是?”叶舒羽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早就知道我会因为动用内力而内疚,所以您让谢夫人的大礼成为压倒我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觉得受之有愧,必须偿还,从而顺理成章地去做这件事,而不用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您。是不是?”
叶千栀看着女儿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笑着叹了口气:“既然你都发现了,我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叶舒羽却没有笑。
她抬眸死死地看着母亲的眼睛:“您这样做,不会让您自己更加难受吗?看着别人用那样的方式逼迫您的女儿去涉险,您心里就好受吗?”
叶千栀没有立刻回答。
她反手握住女儿微凉的手,牵着她往前走了几步,在长廊侧边的连凳上坐了下来。
“揣测人心,洞察其软肋与需求,然后通过某些言语或事件去引导一个人的决策,这只是生意场上常用的手段。于我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这近乎冷酷的分析让叶舒羽更难受了:“所以,您引导了谢夫人,利用了她的爱子之心和我的知恩图报,让她向我施压,令我更心安理得地去答应做一件我本来就甘愿去做的事情。您的行商之道,就是这样教您如何来伤害您自己的吗?!”
“这不是行商之道,穗穗。”叶千栀转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这只是一个母亲,在用她所能想到的、最不露痕迹的方式,宠爱她的女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天经地义里,包括忽略您自己的感受吗?”叶舒羽的泪水终于滑落,“您明明那么担心我,却还要亲手把我推出去!”
叶千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女儿脸上的泪痕。
“让你能快乐地、没有负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减轻你因为感知到我的担忧而生出的那些愧疚——这就是我最重要的心情。”
叶舒羽忽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前,紧紧抱住母亲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她的肩头。
她不敢抬头看母亲此刻的表情,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无法开口说出任何话语,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这世间最坚实的依靠。
叶千栀被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稳稳地接住了这个有些冒失的拥抱。
她在心中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女儿的长发。
很久之后,叶舒羽的颤抖渐渐平息,她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叶千栀的肩头低低传来:“那一年……我说要离开你,独自去苍梧山路的那一年……你是不是也很痛苦?”
叶千栀手上轻柔拍抚的动作停了一停,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选择对女儿说出最真实的答案。
“我哭了三天。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叶舒羽搂着她脖子的手骤然收紧:“那为什么最后还要答应我?”
“因为,” 叶千栀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想如你所愿。”
“您最后选择了放手,也是因为您对我的爱吗?”
叶千栀幽幽一叹:“不,穗穗。是因为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会做出那样看似离开我的选择,其根源恰恰是出于你对我的爱。你是不想再成为我的负累,你想变得强大,你想以另一种方式来保护我。”
叶舒羽心中所有的堤防彻底溃决。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娘……您为什么不能变得无情一些呢……”
叶千栀没有回答,只是再次将女儿颤抖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
叶舒羽的哭泣如同连绵的秋雨,低抑而持久,泪水浸湿了叶千栀肩头的衣料,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要灼穿肌肤,直抵心脏。
叶千栀几乎没有了办法,只能更紧地环抱住怀中颤抖的身躯。
良久,感觉女儿的泪水仍未有停歇的迹象,叶千栀轻轻吸了一口气,用一种试探的语气问道:“穗穗,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母亲的……故事?
叶舒羽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低低地“嗯”了一声。
叶千栀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但是呢……我可不想对着一只哭花了脸的小猫讲故事。”
叶舒羽用母亲肩头的衣料胡乱蹭去脸上的泪痕,却依旧不肯抬头。
“反正……反正你又看不到。”
这难得的孩子气让叶千栀心头一软。
她将女儿更深地拥在怀里,声音放得极轻,缓缓开口了。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却很温暖的人家。
“我爹是一个落第的秀才,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塾,靠着微薄的束脩和替人写信维持生计。他为人耿直,有些迂腐,却将满腹的诗书道理,一字一句,耐心地教给了我。
“我娘的手很巧,能用最普通的布头和丝线,做出栩栩如生的花卉和小动物。她在爹的私塾外支了一个小摊,卖这些精巧的小物件,补贴家用。
“他们很恩爱,家里虽然清贫,却总是充满了笑声。那时候,很多人都羡慕我们家的和睦。
“直到我……九岁那年,天下大旱。饥荒、瘟疫——他们都走了,在最后关头,将仅存的一点能活命的食物和水,毫无保留地留给了我。”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成了孤儿,四处流浪,行乞为生。那三年,我见了太多太多的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见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人,如何为了一口吃食背叛亲友;也见了无数的生命,走着走着,就倒在了路边。”
她感觉到怀中女儿的身体微微僵住,那双搂着她脖子的手也无声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来。
她轻轻笑了笑,拍拍女儿的背,又继续道:“就这样过了三年,年景终于开始好转。我因为认得字,也会算些简单的账目,机缘巧合,在一家刚刚重新开张的饭馆里,找到了一个账房的活计。虽然工钱微薄,但总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吃上一口安稳饭了。
“后来的五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做过账房,也倒卖过消息,甚至也用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我利用一切机会学习,观察,揣摩人心。几经波折,几次险些丧命,终于,我有了自己的第一间铺子——很小,但那是完全属于我叶千栀的产业。
“也是因为生意的缘故,我开始接触到以前流浪时根本不敢想象、甚至憎恶的那类人——那些有钱或者有权的人。我看着他们。他们热衷于积累惊人的财富,享受着由财富和权力带来的、那种将众生踩在脚下、高高在上的快感。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清晰地发现了自己和他们的不同。
“我看着那些朱门外的冻死骨,想起自己流浪时见过的惨状。我心里想的是——如果我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我是不是就拥有了更多的机会,去改变那些像我爹娘一样,善良,却无力对抗天灾**的普通人,或者像我曾经一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孩子的命运?
“这个念想,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它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和充实,让我觉得……这世间,原来还有值得我拼命去做的事情。
“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系统地去做。我学着玩弄心术,笼络人心;学着运用权术,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我近乎疯狂地扩张我的商业版图,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不惜代价。我成了皇商,将生意做到了天南地北,最后终于做大到全天下都知道有叶千栀这么一个人物。”
说到这里,叶千栀轻轻地将叶舒羽从自己怀里带出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
“穗穗,做到这一步的时候,我就已经打算好,此生不再与任何人有所牵绊,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她微微停顿,仿佛那个决绝的念头至今仍带着冰冷的寒意,“这种心思,大概……也很接近你刚才所说的,‘无情’。”
她看着女儿震惊而痛楚的眼神,继续平静地陈述着那些残酷的事实:“因为我知道,树大招风。我走的这条路,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荆棘。那个‘权’字,始终高高地悬在我的头顶,如同利剑。我积累的庞大财富,乃至我这条性命,随时都可以因为上位者的一句话,在瞬间烟消云散。”
她笑了笑,笑容里没有遗憾,只有尘埃落定的坦然。
“但是,大部分的钱,都已经被我用在了我认为值得的地方。所以,即便下一刻就要被清算,我叶千栀……也是没有遗憾的。
“而且我也有些厌倦,厌倦去看那些虚伪贪婪的嘴脸。有时我甚至觉得,不需要等谁来清算我什么,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介意,不介意往自己身上点一把火,然后一头扎进那些烂透的东西里,让他们都见阎王去。”
叶舒羽瑟缩了一下。
叶千栀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臂:“别怕,穗穗,至少我目前还没有看到这样的机会——没有人有那样的价值。”
叶舒羽依旧抿唇不语,只直直地看着她。
叶千栀给了女儿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诶,说岔了。刚才说到哪来着?噢,该说后来了……后来就是,我遇见了你爹。”
这个话题的分量还是足够的,叶舒羽心念一动,忽然就揪住了叶千栀的袖角,神色也从无助转为认真。
叶千栀笑着继续:“我和他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我们的人生,原本是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但是那一天,他受了一身的刀伤,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像一只被遗弃的、落魄又倔强的野狗,就那么倒在路边,恰好被我捡到了。
“我让人把他抬回去,请大夫,用药,他命硬,居然就这么养好了伤。
“可伤好了,他却不肯走了。杵在我面前,梗着脖子说,江湖人讲究恩怨分明,我救了他一命,他非得要为我做三件事来报答这份恩情,否则于心难安。
“我只当是遇到了个死心眼的,没有理会他这什么江湖规矩。结果,他就真的跟了我整整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他默不作声地,帮我处理了五次来自竞争对手或是仇家的刺杀。连杀带埋,做得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麻烦,也没让我看见半点血腥。
“等第五次埋尸回来,他没有像之前几次一样,回去倒头就睡,而是……直接来找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味当时那个莽撞又直接的场面,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站在我面前,身上还带着土腥气,看着我的眼睛,直接开口,向我求亲。”
叶舒羽听得睁大了眼睛,忍不住脱口而出:“爹他……还真的是……野狗做派。”
叶千栀啐了一声,轻轻拍了女儿一下:“不许你这样说你爹。”
叶舒羽缩了缩脖子,好奇心却更盛了:“但是娘,您当时一定是拒绝了吧?以您当时的心志,爹他……又是怎么说服您的?”
叶千栀抓住女儿那只在自己袖口无意识画着圈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看你再捣乱,还要不要听了?”
叶舒羽立刻做出乖巧状,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安静聆听。
叶千栀这才松开她的手,目光重新投向虚空,语气恢复了平静:“我是打算拒绝的,但他只用了一句话,就说服了我。
“他说——‘叶大小姐,你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或许终有尽头。而你的退路,也许便在江湖之中。’”
叶舒羽屏住了呼吸。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鹤鸣山庄的总领主事,堂堂的二把手,庄主方晏的手足心腹。我开始相信,也许他真的可以凭借他在江湖中的地位和人脉,为我,为我倾尽心血构筑的这一切,在朝廷的刀锋落下时,提供一条或许可以保全的退路。
“也许……是因为人都有求生的本能吧。所以,在权衡了所有的利弊之后,我嫁给了他。”
叶舒羽心中生出一股淡淡的失落。
这并非她所设想过的父母之间传奇爱情的开端。
没有一见钟情,没有非卿不可,有的只是冰冷的利益考量。
叶千栀看透了女儿的心思,直接点破:“穗穗一定很失望吧?觉得这桩婚事的最初竟是如此不堪?”
叶舒羽垂下眼睫,没有否认。
但是很快,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母亲话语中的关键。
“最初?”她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叶千栀看着她这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得笑叹一声:“是啊,最初。
“最初的时候,我想得很清楚。他有他要行的侠,我有我要为的道。我们各取所需,他给我提供了看似可行的退路,我也不妨让他借一借我的势。
“刚成完亲,他人就不见了,说是山庄事务繁忙。隔三差五,又像鬼一样突然出现,也不多话,就搬张椅子坐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看账本,一看就是大半天。然后,等我回过神来,他人又不见了。
“就这样过了大半年。终于有一天,他看我看账本看到深夜,突然就虎着脸,一把抢走了我手里的账本,‘啪’地一声合上,扔到一边,然后问我……”
她的话音在这里突兀地顿住,白皙的脸上竟罕见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眼神也有些游移,像是难以启齿,最终含糊地、飞快地一带而过:“……他就说他韩锋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只会向自己喜欢的人求亲。”
叶舒羽岂会如此轻易放过她?她立刻将脸凑到母亲面前,仰着头,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别想混过去,爹问你什么了?娘,您快说嘛!”
叶千栀被她逼问得无处可逃,脸上的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声音透着无力:“那……那不重要!”
“一定很重要!” 叶舒羽不依不饶,“不然穗穗是从哪里来的呀?”
反了天了。
叶千栀羞恼交加,猛地伸出手,捏住叶舒羽双颊的嫩肉,咬着牙,几乎是恶狠狠地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这个小坏蛋!是老娘我拼了半条命生了一整天才生出来的!知道了吗?”
叶舒羽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笑倒在母亲怀里:“知道了知道了……娘,女儿再不敢问了……哈哈哈……”
叶千栀看着女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羞窘的感觉久久不散。
过了好半天,她才勉强平复,用一种尽可能简短的语气为这个故事画上了句号。
“后来,就是舒羽姑娘所期待的……两情相悦。” 她顿了顿,仿佛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快速补充道,“最后,世上就多了一个穗穗小坏蛋。说完了,满意了?”
叶舒羽从母亲怀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欢愉的红晕,用力点头:“既然是两情相悦,有情人终成眷属,穗穗当然满意。”
然而笑着笑着,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靠在母亲肩头,轻轻地问:“但是娘,既然爹的出现已经打破了您‘不与任何人牵绊’的决定,那您为什么后来还要容许我的存在呢?
她的声音更低了,还有点闷闷的:“……我的到来,难道不是更大的意外,更深的牵绊吗?”
叶千栀垂下了眼睫,沉默了许久。
“穗穗,”她终于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首先,你必须清楚一点——你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是对我漂泊无依、挣扎求存的前半生,最大、也是最珍贵的补偿。”
叶舒羽看着母亲无比认真的眼神,心头一暖:“我明白。娘,我从未怀疑过您对我的爱。”
“但是,”叶千栀话锋一转“你的到来,确实是个我们未曾预料到的意外。”
叶舒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叶千栀的目光投向庭院中虚无的一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正和你爹在一起之后,我们曾很正式地谈过关于子嗣的问题。你爹觉得孩子是牵绊,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我,基于我之前对你说的那些原因,也确实没有那个打算。我们都认为这是理智的决定。所以,我们一起去拜访了一位当时名望极高的医者——就是如今名震天下的月弈南。
“他为我诊脉后,言之凿凿,说我少时饥寒交迫伤了身子根基,体质极寒,是不可能受孕的体质,让我们根本无需担心。结果,不到一年,你这个最大的意外就出现了。”
“意外”本人——叶舒羽不由得抬手摸了摸鼻子,脸上难得地浮现出几分尴尬。
“那一年,是叶氏商行生死存亡最关键的一年。对家派来抢夺生意、意图取我性命的人,数量之多,动手的地点之凶险,都远远超出了过往所有。幸好你爹不知从哪里提前收到了风声,带着手下的精锐快马加鞭赶来,我才侥幸没死在那里。
“但是,混乱中,我还是被对方一道极其阴寒的掌风打中了后心。
“你爹当时紧张得不行,脸色比我还白。说来也好笑,那时我居然还有心情逗他,安慰他说,没事,月弈南不是说我体质本就极寒吗?现在不过是……又多加了一点而已,没什么大事。
“结果,等找到当时另一位医术与月弈南齐名,却更擅妇科的梁圣手一把脉,他告诉我们,寒毒他有办法治,只是——我怀孕已有三月。胎儿和我一起遭了罪,寒气已然侵入胞宫。若是强行生下来,孩子只怕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一生都要与药罐为伴。
“梁圣手说,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若是不要这个孩子,以我的身体状况,大概也就断绝了我一生中可能仅有的一次当母亲的机会。”
“其实,有什么好难的呢?” 叶千栀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静,“莫说我原本就没有生养孩子的打算,即便是有,我也绝不会强行把一个注定不健康的孩子生下来。人世本就充满困苦挣扎,若还要从一开始就负着沉疴旧疾前行,对这个孩子而言,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她的目光落在叶舒羽脸上:“我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可是,就在等待梁圣手配药的那一晚,我失眠了。
“我独自坐在床上,怎么都平静不下来,就瞪着自己的肚子,瞪完又摸,摸完又瞪。很奇怪,那里还是平平的,我却第一次那么真实而清晰地感觉到了你的存在。你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不是一个意外,而是在我身体里,与我共同呼吸、血脉相连的一个小小的生命。”
“那一刻我才惊觉,无论我拥有多少财富,掌握多少权柄,结识多少盟友——你,才是在这茫茫人世间,唯一一个与我真正血脉相连的人。我没有办法抗拒这种来自生命本源的天性,这种……近乎本能的亲昵与牵绊。”
她深深地望着叶舒羽,泪水终于滑落:“最终,娘自私了。娘违背了最初的理智,怀着侥幸,也怀着巨大的恐惧,强行把你带到了这个世间。”
叶舒羽早已泪流满面,用力摇头,扑进母亲怀里:“不,娘,不要这么说!我要多谢您!多谢您的勇敢,多谢您最终选择了留下我!是您给了我机会,让我来到这个世间,感受到那么多美好,感受到您和爹如此深沉的爱意!”
叶千栀苦涩地摇头:“不,穗穗,你不明白。”
“我年少时穷困漂泊,朝不保夕,尝尽了人间冷暖。所以那时我天真地以为,纵使你体弱,但只要我拥有了足够的财富和力量,我就能给你最好的一切——最好的药材,最好的大夫,最精心的照料,你必定也可以过得很好。
“而那时,我也还要继续追逐我那所谓的理想,我那救世济人的道——于是,我又做错了。我居然放心地把你托付给精心挑选的乳母和仆役,自己则忙于扩张商业版图。
“直到我后来亲手处理了那两个阳奉阴违的乳母之后,我才真切地发现,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你最纯粹、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
“我以为,经过那么多年的商海沉浮,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再动摇我的心志。但是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发现,失去了你的笑容,你的拥抱,你的依赖,我连‘叶千栀’这个人,都快要做不下去了。
“我看着账本会走神,面对谈判会失控,更不用谈什么救世济人的道。那一刻,我才大彻大悟。什么财富,什么权势,什么理想——都是虚的。
“穗穗,你与我,我们母女,才是这世间最不可分割的共同体。”
叶千栀的气息有些不稳。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安静了很久,她才轻轻吐出了这句话,为这段漫长而沉重的往事签下了完结的注脚。
叶舒羽第一次如此完整地面对母亲毫不隐藏的过往与汹涌的情感,看到了母亲眼中那个更为广阔也更为残酷的世界,也真正理解了叶大小姐这个名号背后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与权势,更是无尽的孤独、坚韧与牺牲。
她心中莫名激荡。
最终,她没有将这份激荡宣之于口,只是更加安静地、依恋地贴伏在母亲怀中,抬起手轻轻拍抚着母亲的背:“娘,您是世间最好的母亲,是最值得穗穗骄傲的叶大小姐,也是舒羽姑娘最依赖、最喜欢的千栀姐姐。”
叶千栀闭着眼,感受着女儿轻柔的拍抚,一下下轻抚着女儿柔顺的长发:“嗯……娘知道。娘很高兴,穗穗。”
叶舒羽没有再回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叶千栀渐渐感觉到怀中的女儿似乎有些过于安静了。
叶舒羽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淡,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神放空,仿佛正在思考某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叶千栀轻轻晃了晃女儿的肩膀:“穗穗?你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
叶舒羽猛地直起身子,坐得笔直,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一双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千栀。
叶千栀被她这架势弄得一怔:“怎么了?是想到什么要紧事了?”
叶舒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娘,我刚才又从头到尾仔细回味了一次您刚才讲的所有的故事。然后,我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但是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需要您给我一个明确无误的答案。”
她这副煞有介事的样子,让叶千栀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好,你问。”
叶舒羽用力一点头,随即抛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良久、石破天惊的问题:“爹当年虎着脸,抢了您的账本,扔到一边,然后问您的那个问题,是不是——
“‘我们什么时候圆房’?”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千栀脸上的所有情绪瞬间僵住,随即前所未有的红晕猛地窜上她的脸颊、耳朵,甚至蔓延至脖颈。
她那双惯常冷静深邃的凤眸瞪得溜圆,手指颤抖地指着眼前这个小坏蛋:“你——你你你——”
叶舒羽看着母亲这前所未有的精彩反应,神情愈发地无辜:“娘?您快说呀?是不是嘛?”
叶千栀无话可说。
她只想回到一刻钟之前,把那个决定对女儿坦诚一切的自己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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