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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今是昨非(四)

方曦悲伤而麻木地立在原地。

葛蔓试图伸手碰触她的手腕,被她猛地一把甩开。

谢清商对着女儿缓缓伸出双手,声音干涩:“曦儿,来。”

方曦没有动。她用袖子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半晌,终于抬起头,直直望向自己的母亲。

“……娘,最难的部分,舅舅已经开口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了,是不是?可以告诉我实情吗?全部实情。这是我们家里的事情,我,我应该知道。”

谢清商伸出的双手在空中微微僵住,然后慢慢地收紧成拳,无力地垂落。

她避开女儿的目光,哑声道:“曦儿,你要知道,你舅舅本是局外之人,有一些事情,他未知全貌,难免有失偏颇。他的话,你不能全信。”

方曦更加执拗地追问:“那就请您……求您,完完整整地告诉我!好不好?娘,我要听您说,完完整整的!”

谢清商沉吟着,声音放得极缓,带着一种引导式的温柔:“曦儿,你应该看得出来,你的大哥,在本质上,是一个很重感情的人。他很在乎我们,在乎我们对他的看法,也无比渴望……能在我们身上,得到同等的情感回报。”

方曦无法否认这一点,虽是茫然,仍然点了点头。

谢清商继续道:“你爹骤然战死,你二哥又迟迟下落不明。那段时间,为娘心碎神伤,确实对你、对你大哥的关怀少了许多。你大哥……许是心疼我,不忍看我如此难过,同时,他内心深处,也希望能够得到为娘的多一些关怀,于是他便想了一个……一个糊涂的办法。”

方曦的眼睛逐渐睁大,眼神更加迷茫了。

谢清商的声音放得更柔软:“不是下毒。曦儿,西域荼罗,它本身并不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它只是一种……嗯,一种能令人致幻,让人看到心中所念的药。

“它能让我感觉你二哥还在我的身边,让我在恍惚中,把你大哥错认成你二哥。因为娘心底知道,你二哥没有死,所以在这种幻觉里,我就真的以为你二哥回来了,我也就真的没有那么难过了。”

方曦颤抖着问:“可是……娘对大哥一直也很好啊!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这种……”

她快速地在脑海中思索着合适的字眼,最终找到了一个让她自己都心寒的词:“用这种,几乎是‘偷’的方法,去窃取一份……他原本就有的关怀呢?”

谢清商叹了口气:“也许他想要的,并不是我对‘方见明’的关怀,而是我对‘方煦’的关怀。比起我们实际如何待他,他更在意自己那‘养子’的身份。

“所以,刚发现自己被用了药的时候,我很愤怒。但是冷静下来,我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为了自救,也为了不彻底撕破脸皮,我只能选择通过假死先脱离那个环境。”

方曦无法理解:“他都这样对您了!您还理解他做什么!”

谢清商摇了摇头:“我理解他的初衷,不代表我认同,也不代表我接受他的行为。只是……曦儿,无论他的手段有多恶劣,你细想,他这么做的初衷……不是为了害我。他只是用错了方式,走错了路。”

方曦彻底呆住了。

她发现,在母亲说完这番话后,她心中那刚刚建立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再次变得模糊不清,混乱不堪。

沉默半晌后,她抓住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无法被轻易解释的疑点:“那,大哥囚禁二哥,这又是怎么回事?”

谢清商没有立刻回答。

在这件最残酷的事情上,她虽有猜测,但确实仍有诸多关节未能彻底想通,给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合理”解释。

同时,她也在等,等那个最有资格、也最应该回答这个问题的当事人开口。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面沉默的屏风。

屏风后的人依旧沉默。

方曦也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屏风上:“二哥,你告诉我。”

没有回应。

方曦的眼泪掉得更凶,猛地提高了声音:“方煦!你说话啊!是不是,是不是隔着这道屏风,你就可以安心地躲着,放心地让娘为你伤心,让我为你难过?!如果是因为它挡着你……”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决绝:“那我帮你砸了它!砸掉它,你才能看清楚,你的妹妹现在……到底有多难过!有多绝望!”

说罢,她竟真的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曦儿,不要!” 叶舒羽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拉住了她的手臂。

方曦猛地回头,哽咽着说:“舒羽姐姐!你别拦着我!你……你不是也想砸了它吗?!曦儿帮你!我们一起!”

叶舒羽没有与她争辩,而是顺势向前,将情绪失控的少女揽入自己怀中,拍抚着她的背为她顺气。

她缓缓开口,提起的却是一件仿佛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小曦妹妹,那天,庄主将我们都唤去临渊阁问话,之后,又单独将我留了下来细谈……你还记不记得?”

方曦伏在她肩上,木然地“嗯”了一声。

叶舒羽继续道:“那天,庄主对我说了一些关于山庄的事情,算是机密。我本答应了庄主,要替他保密。但是,今日在座之人,与鹤鸣山庄的关系,都比我要亲厚得多。而这些事情……好像刚好可以解答小曦妹妹你心中的一些疑惑。”

她轻轻拍了拍方曦的背:“我们坐下来,我慢慢说给你听,好不好?”

方曦没有出声反对。

叶舒羽引着她一同坐下,伸手将她被泪水濡湿的刘海轻轻拂到两边,又抽出自己的绢帕为她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

“小曦妹妹,谢夫人方才说得很对,谢阁主并不清楚所有的事情,方才又是在盛怒之下,所以他的结论,不一定就是完全正确的。靠着这样可能不够全面的结论,去分析或者判断一个人,并不合适。”

方曦麻木地开口:“但是舅舅说,关着二哥的地牢就在……就在我们山庄里……娘没有否认,二哥也没有否认……没有人,否认这件事。”

“是,没有人否认。因为这件事是真的,地牢确实在山庄后山,所以没有人能否认这个事实。” 叶舒羽握紧了方曦冰凉颤抖的手,“但是,小曦妹妹,你仔细想一想——那个地牢在山庄里,就代表是庄主做的吗?”

方曦猛地抬起头看向她,一脸的不解。

“你再回忆一下,庄主为什么要紧急安排我们所有人,都转移到这栖云别院来呢?”

方曦努力回忆着:“是……是因为后山,后山发生了地陷?”

叶舒羽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对,但庄主亲口告诉我,地陷并非天灾,而是后山荒园之下原本就存在一个不知何人所建的石牢,被人用火药彻底炸毁了,地基塌陷,所以才引发了我们看到的地动山摇。庄主安排去挖掘清理的人,在碎石中,发现了狂刀门的徽记。”

方曦喃喃重复着:“是狂刀门?”

叶舒羽语气无比肯定:“对,狂刀门。并且,庄主根据石牢内的种种迹象,合理地推断出,之前被关押在其中的人,很可能就是失踪的‘丁冲’。他还曾尝试沿着石牢连接的暗道去追查狂刀门的踪迹,可惜,那条密道也因剧烈的爆炸被毁坏得差不多了。所以,这条线索,目前已经断了。”

“真的……是狂刀门,是司徒弘做的吗?”方曦再一次试图确认。

叶舒羽点头:“其实,方才你二哥也说了,抓他的就是司徒弘,你应该也记得的。”

方曦听完,仿佛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开,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失力地往后仰倒,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九棠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飞身而至,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了软倒的方曦。

谢清商也立刻从座位上站起,看着女儿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脸上写满了担忧与后怕。

半晌,她沉沉地开口:“九棠,送曦儿回去休息。葛蔓姑娘,劳烦你一同前往,为她开些安神定惊的方子。”

葛蔓不甚放心地看了叶舒羽一眼。

叶舒羽对上她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轻轻合了一下眼,示意她放心前去。

葛蔓不再犹豫,利落地点头:“好。那葛蔓便先行告退。”

说罢,她便与九棠一左一右,小心地搀扶起方曦,缓步离开了。

**

经过谢清商刻意的清场之后,觉非堂内终于只剩下了三个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死寂。

叶舒羽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冷透的茶,仰头一口饮尽。空杯被她无声地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震碎了寂静。

谢清商也缓缓拿起手边的盖碗,将碗底那一点早已凉透的残茶饮尽,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舒羽,谢谢你。”

叶舒羽却没有接这句感谢,仿佛依然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链条里。

很快,她开口,继续着之前被方曦打断的未尽的话语。

“方见明说谎了。他推断石牢中关着的人是丁冲的理由,太过顺利成章,严丝合缝得……像是在知道了确切结果之后,才反推出来的。”

她有些无力地倚靠在太师椅宽大的椅背上,眼神放空,望着屋顶的梁柱,声调毫无起伏:“并且,在之前与我的几次交谈中,他曾无意识、却又斩钉截铁地提到过‘丁冲不在狂刀门’。

“还有一次,他甚至直接问我恨不恨丁冲,想不想让他死。当时我便判断,这是一种他潜意识里,确信自己掌握着丁冲生死下落的表现。”

她终于将放空的目光收回:“所以,他一直都知道丁冲的下落。一直都知道,丁冲就被关在一个他能够接触、甚至能够施加影响的囚牢之中。”

谢清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而屏风之后的方煦,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寒的沉默。

叶舒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端正地坐直身体,睁开双眼,目光如两道利箭,直直射向那面隔绝了真相的屏风。

“你比谁都清楚真相。现在,这里已经没有外人,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你还是不愿意开口吗?”

屏风后的影子纹丝不动。

叶舒羽冷笑一声:“那天,我试探他,试探方见明。我想知道他对丁冲到底是什么态度,我问他丁冲会不会后悔。他说,丁冲没有后悔,不在乎自由,也不要自尊,只想活下去。他说,丁冲是江湖中最不入流的杀人者,为了求生,可以出卖尊严,出卖血肉,出卖灵魂……”

她以手抵住额头,用指甲一下下戳着自己的眉心,压抑声音中的颤抖,逼迫自己继续开口。

“他说了很多很难听、很残忍的话,可是我没听到,我是——看到的!”

她的声音终究还是颤抖起来:“他的那些话,不是发泄,而是在……在描述一种他曾经亲眼看见,并深深印刻在脑海中的画面。他亲身站在了丁冲的面前,亲自面对、甚至制造了丁冲所有的屈辱——方煦!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的角色,远比你描述的可怕,也远比你曾经推断的可怕,你还不清醒吗!”

谢清商忽然拂袖将手边的盖碗打落在地。

清脆的碎裂声惊得叶舒羽一跳,她循声望去,谢清商已转身面对着屏风的方向,直直地盯着那个躲在后面的人。

他依旧躲着,甚至屈起双膝,蜷缩着把自己环抱了起来,依旧一语不发。

叶舒羽垂下头,半晌之后,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从乙酉年的三月廿一,到戊子年四月廿八。三年,整整一千一百三十个日夜。方煦,就算你不考虑别人,不考虑你娘,不考虑我——你也不打算给你自己这三年一个交代吗?”

这句话,终于也将谢清商彻底带入了那无边的哀伤之中。

她无意识地喃喃着那个日期:“乙酉年三月廿一……乙酉年三月廿一……”

忽然,她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看着方煦,厉声喝道:“乙酉年三月十八,方见明背着你爹离开了山庄!谢允坚不放心,派人跟上,最终他回报,在三月廿一日,方见明在狂刀门总堂见了司徒弘,要求他交出丁冲!”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得几乎要穿透屏风:“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要么你现在告诉我真相,要么我现在就把方见明召来,让他亲自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娘!”方煦终于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阻拦,“别去。”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微弱而干涩,“我并非刻意隐瞒,只是就算说了这件事,也是……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要由我来判断!” 谢清商斩钉截铁地打断他,“前提是,我要知道真相!”

方煦垂下眼帘,声音低哑:“母亲不要生气,孩儿……知错了。

“那天,我其实,看见大哥了。当时,我忽然有件急事要找司徒弘商议,临时去了总堂,门口的护卫告诉我他不在。于是我便想离开,却在转身时,看到大哥带着两个人来了。我有些不放心,就暗中跟了上去。

“原来,司徒弘并非不在。大哥和他在密室中谈话,提出了很多条件……所有的条件,都只为了一个要求——要求司徒弘,把丁冲交给他。

“我担心司徒弘会对大哥不利,所有的注意力,都紧紧盯着大哥的四周,完全疏忽了自身的防备。然后,有人在背后,偷袭了我。我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在那个石牢里了。”

听到这里,谢清商猛地侧过头,飞快地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再回过头时,她的脸上已重新覆上一层冷硬的寒冰:“我知道你还有隐瞒。继续说。”

方煦深深地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天后,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会无相功的人。司徒弘是和他一起来的。司徒弘说,既然我敢偷听他的谈话,就要听全。

“他说,大哥给的条件,很让他动心,可是和我的功力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但是,他接受了大哥的部分条件。虽然不会把我交给大哥,但是也不会让我再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并且可以保证,我会活得……比死更痛苦。

“而大哥,他,同意了。”

谢清商沉默了。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慌乱地四处张望,努力寻找一个可以固定视线、收回眼泪的焦点,倔强地不想让它们流淌下来。

屏风后传来窸窣的声响。

方煦用手扶着屏风的框架,艰难地地站了起来。

“母亲,您记得吗?我从一开始就说过,被囚禁的人,一直只是丁冲。

“关于司徒弘,关于这三年,只能算是我丁冲闯荡江湖的过程中,由于自己的不慎,而引发的一桩……私仇。关于他的复仇,我在牢中之时已经完成,现在只等一个结果。”

“即使,即使大哥,他是囚禁我的共谋,甚至可能是亲手打造了那个牢笼的推手,他的初衷,也都是为了平息他眼中看到的,父亲和您因为‘方煦的死’,而生出的悲哀与愤怒,是……为了给‘方煦’报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转为凄凉:“若是追溯这个仇恨的源头,便是我选择隐瞒了他,关于我假死的事情。

“所以,娘,您明白了吗?

“我不是不想报仇,我是……无仇可报。”

谢清商再也承受不住,猛地伏在身侧的茶几上,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的痛哭。

哭声在空旷的堂内回荡,凄厉得令人不忍倾听。

与这崩溃的痛哭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叶舒羽的静默。

她没有哭,清丽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漠然。

她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那面屏风。

走到屏风前,她停下脚步。上身微微前倾,隔着那层描绘着山水的薄薄丝绢,她的嘴唇,几乎要贴在那后面之人的耳边。

借着谢清商那令人心碎哭声的掩护,她开口了,声音极轻,也极冷。

“从在井下和你重逢的第一天开始,无论是对着丁冲,或者方煦——今天,是我最失望,也是最绝望的一天。

“你继续躲着吧,继续你……兄友弟恭的,温馨梦想。我可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先告辞了——”

她顿了顿,吐出了那个在此刻显得无比讽刺的称呼:“世兄。”

说完,她决然地转身,没有任何犹豫,径自离开了。

将她曾拼尽全力想要拯救的爱人,连同他那固守的绝望与沉默,一同抛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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