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蒋宗泽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父母亲生的”这种问题,因为他的“父母”对他非常好,会尊重他的想法,还经常带他出去玩,去体验不同的生活,逢年过节还会回国和“叔叔、阿姨和堂弟”一起过传统节日。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满惊喜,直到有一年,蒋宗泽跟随“父母”回国过春节,初三那天去青云庙祈福。
他们一起去焚香祈福,又去逛了庙会。
蒋宗泽对这种民俗风格的场所非常感兴趣,一不小心逛得入了迷,竟然和家人们走散了。但是他遇事冷静,并没有慌张,而是决定先到刚才去过的、人流量多的香火堂里等待。
就在这里,他们遇到了在佛堂内密谈的“叔叔阿姨”。
“叔叔”:“两个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了,那件事情,是不是该跟他们坦白了?”
“阿姨”:“你说的对,是时候告诉他们真相了。”
“叔叔”:“我说话比较直,还是你去吧,免得宗泽再接受不了,以为我们生了他,却不想要他,把他推给别人家了。”
不小心撞破秘密的蒋宗泽心脏一颤,猛地踏出一步:“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们生了我,却不想要我,把我推给别人家了’?”
蒋父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这恐怕就是天意吧。宗泽,其实你是我们两个的亲生孩子,是过继到你伯父伯母名下的。”
“过继?”蒋宗泽还小,确实一时接受不了,“不可能,爸爸妈妈是我的亲生父母,你们在说什么?”
“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这件事。”蒋母也道,“你和星程,其实是双胞胎兄弟,你是哥哥,他是弟弟,你出生比他要早五分钟。你们的伯父伯母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所以我们就自作主张,把你过继给了他们。”
“为什么?”蒋宗泽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两个孩子越长越像’,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双生子,可他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你们生了我,又把我送走?我是你们不要的孩子吗?”
蒋母:“不是的孩子,你不是我们不要的孩子,是被我们委以重任的孩子!”
“什么委以重任?一年之中,我和我的亲生父母和弟弟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你告诉我,你们给了我什么重任?”极少流泪的蒋宗泽竟然哭了,“我不懂,你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
说完这句话,蒋宗泽头也不回地扭头跑开了。
青云庙处处都是相似的建筑,他跑累了,又不想被别人找到,于是悄悄藏在了一尊观音像后面,一个人静静地消化这些事实。
就算他的性格比同龄小孩要沉着冷静一些,可他到底也是个孩子,理解不了大人们那些精明的算盘,盲目地将所有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以为父母只需要一个孩子就够了,而自己的降生对他们来说是多余的。
可是为什么,被送走的一定要是我,不是弟弟呢?
蒋宗泽想不通,哭得很伤心。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稚嫩的童声。
“怎么哭了?”
是小夏榆。
“小哥哥,别哭了。”夏榆走到他跟前,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你的爸爸妈妈看到,会难过的。”
爸爸妈妈?
蒋宗泽迷茫了一瞬。
他的爸爸妈妈,如今已经成了“伯父伯母”,而他的亲生父母,却是“叔叔阿姨”。
所以谁还会为我难过呢?
蒋宗泽哭得更伤心了。
“你别哭了好不好……”夏榆从小就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来来去去地重复着“别哭”,却收效甚微。忽而福至心灵,从脖子里牵出那颗平安扣,“你看,这是什么?”
蒋宗泽下意识抬眼看去,泪水迷蒙间,夏榆那双怯生生的、又暗含希冀的眼瞳,就这样吸引住了蒋宗泽。
他止住了哭声,只有肩膀无声地抽搐着。
“你喜欢吗?我把它送给你,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蒋宗泽闻言,心中微微一暖。
萍水相逢、素不相识的人,也会关心我、安慰我。
这时,夏榆突然想到了什么,改口道:“哦对了,这个平安扣是开过光的,不能随便送人!”
这样吗?
蒋宗泽感到有些可惜。
紧接着,夏榆又道:“这颗玉扣我不能送给你,但是我可以把它送给你!”说着,夏榆三下五除二,把玉扣尾部的五彩穗解了下来,献宝般递给蒋宗泽。
蒋宗泽顿时破涕为笑:“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
这时候,夏榆的父母来找他了。
“小榆,原来你在这啊。”爸爸妈妈找过来,拉住夏榆的手,“我们该回家了。”
“好~”夏榆乖乖跟到了妈妈身后,回过头,朝蒋宗泽遥遥一望,“要快乐哦!”
蒋宗泽握紧那条五彩穗。
嗯,我会的。
夏榆的话,像光一样救赎了蒋宗泽,令他念念不忘许多年。
后来,蒋宗泽想要回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有一个小小的期待,希望能够找到当年在寺庙送给他五彩穗、安慰过他的那个小孩,对他说一声谢谢。
没想到上天待他不薄,或者说缘分真的很奇妙,蒋宗泽真的遇到了当年的那个孩子,并且成为了彼此不可替代的存在。
·
第二天一早,夏榆在一间豪华又干净的卧室里睁开眼睛,床尾一边一个坐着两个男人,就这样面对面看着他。蒋宗泽面容淡静,但目光里隐含担忧,蒋星程则是一脸沮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本就头痛欲裂的夏榆,顿时一个头顶两个大。
他不想面对这种场面,干脆合上眼睛假寐。然而蒋家兄弟皆是一目不瞬地盯着他的睡颜,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他偷偷睁眼的小动作。
“小榆醒了。”蒋宗泽温柔道。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你还记得吗?”蒋星程有些急切地问。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经他这么一问,夏榆突然有种不安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昨天穿的那件T恤已被换掉,夏榆的不安顿时变成惊恐:难道昨天晚上……我们三个滚床单了?
苍天啊,大地啊!
我的第一次,竟然是跟两个人!
问题是,我还一点记忆都没有!一点都不浪漫!
夏榆欲哭无泪,可怜兮兮地抱紧自己:“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们约定好了,每个人跟你谈话十分钟,然后你做决定的事?”蒋星程又问。
“这个我还记得,我是从喝醉酒之后开始失忆的。”不知道为什么,夏榆有点不敢直视蒋星程。
蒋星程和哥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是属于兄弟之间的默契。
蒋宗泽对夏榆说:“小榆,我和星程昨晚重新讨论了一下,我们三个出现矛盾的原因,根本上是信息不对等导致的沟通不充分。所以我们决定,不再以单独谈话的形式,而是三个人开诚布公地一起谈一谈各自心里的想法。小榆,你觉得可以吗?”
夏榆思忖片刻,点点头:“我可以。”
长久以来,给他们造成困扰的最根本原因,就是信息差。因为信息差的存在,他们需要考虑对方的情绪、照顾对方的感受,所以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谨小慎微,害怕无意之中伤害了对方。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依然造成了许多无法弥补的伤害,才造就了现在的局面。
所以,夏榆认为他们的讨论结果是正确的,他们最需要的,就是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好。”蒋星程点了点头,“兵贵神速,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原本是很严肃很正经的场合,但是夏榆其实在绷不住,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噗,星程你又乱用成语……”
蒋星程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夏榆还能用往常一样轻松的语气说话。
蒋星程又是惊喜又是感激,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我就是不擅长语文啊!”
蒋宗泽也微笑道:“这世上恐怕只有小榆能理解你的成语想表达的意思了。”
“那我先说!”蒋星程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小榆,我必须向你道歉,因为我在知道你喜欢我的基础上,还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是我错了。是我思想太狭隘,从来没有想过喜欢同性的可能,所以在知道你喜欢我之后,我非常惊讶,不敢置信。我真的很怕你会对我表白,因为我没办法接受。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关系可能就此决裂了!我不想发生那样的事情,因为我真的很珍惜你,我不想失去你!”
夏榆的眼眶湿润了。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听到你的表白时,内心的感受,只有害怕和抵触吗?”蒋星程的眼中,有种拨云见月的清醒与坚定,“不是的,小榆,我当时是开心的,因为连我自己也没有发现,我喜欢你很久了!”
说到这里,蒋星程的眼睛也红了:“小木头,请你原谅我的迟钝,因为我真的不会爱人……”
夏榆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回避型依恋。
明明爱着对方,但是害怕受到伤害,所以选择龟缩起来,不敢面对,甚至为了试探对方是否爱自己,会故意做出一些伤害对方的事情,从对方的反应中获得安全感。
这种矛盾的心理,大多是原生家庭导致的。想到蒋星程的父母对他的控制,夏榆便理解了。
因为没有被好好爱过,所以不会爱别人。
“这就是我对你的感情了。”蒋星程平复了一会,继续说道,“至于老哥,我们虽然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但是在我心里,哥哥永远都是哥哥。我们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所以我们绝对不会因此而反目成仇,甚至我会因为哥哥同样喜欢你而感到开心。所以小榆,请你放心大胆地做出选择。不管你选谁,我们之间的兄弟情是永远不会变的。对吧,老哥?”
蒋宗泽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对星程,是亲情意义上的爱,对小榆,是爱情意义上的爱。这两者并不冲突,而且永远都不会变。”
“那你呢,小榆?蒋星程小心翼翼又暗含希冀地看着夏榆,“你对我们,是怎么想的?”
夏榆叹了口气,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道:“星程,我对你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一方面,我们从小到大一路走来,我也非常的珍惜你,不管是现在和未来,都不希望和你分开。但是我和你想法不同,我以为我要和你成为恋人,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所以我喜欢上了你,擅自地、盲目地、错误地希望和你成为恋人。”
听到他说“喜欢”,蒋星程的眼眸亮了起来,而“错误”二字,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的头上。
夏榆继续说:“我也不懂爱,不知道爱分很多种,任何一种都可能稍纵即逝,也有可能天长地久,这并不取决于爱的形式,而取决于人。”
蒋宗泽默默点了点头。
“这是一方面。”夏榆说,“另一方面,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原谅你。从感情上来说,你是我最珍贵的朋友,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的。但是这件事情……我每次想来,心里就像有一根刺一样,忘不掉……”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委屈地颤抖了一下。
“对不起……”蒋星程顿时落下了懊悔的泪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别哭,星程……”夏榆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因为我对你还有一种感情,是愧疚。”
“……为什么?”蒋星程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是我对不住你,你为什么会感到愧疚?”
“因为……”夏榆微微垂眼,酝酿了两秒,抬头看向蒋宗泽,“因为,我喜欢你哥哥。”
蒋宗泽镜片背后的目光闪了一下,与夏榆对视。
“宗泽,我对你的感情很简单。”夏榆的脸红了,但是他逼迫自己,勇敢地和蒋宗泽对视,“我就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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