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后的湘城,是连日化不开的湿冷。
路面的积雪被行人踩成深色的水渍,风一吹,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
学校里那种考完试的热闹和雀跃是很短暂的,走出校门,走过两条老街,少年人的喧闹就被小城沉滞的冬气彻底吞掉。
夏知郁拖着书包慢慢往家走。
书包很沉,装着一学期攒下的错题本、文综整理册、厚厚的摘抄,是她从平行班一步步熬进重点班的全部痕迹。
以前她总觉得沉甸甸的,压得肩膀发酸,可这个冬天,她第一次觉得书本的重量很踏实。
至少书本不会骗人,不会藏事,不会表面温和、实际底下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和算计。
走到单元楼下,抬头看自家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漫出来,看着安稳就像普通人家最寻常的烟火。
可夏知郁站在楼下吹了几秒冷风,心底莫名习惯性地沉了一下。
她太熟这个家了。
熟它的温和是克制的,熟它的和睦是绷着的,熟所有人表面的平静底下,都各自揣着不肯说的心事。
上楼、掏钥匙、拧开门锁。
门一开,暖意扑面而来,混着饭菜刚冷却的淡香。
客厅的灯全开着。
弟弟坐在地毯上堆积木,嘴巴嘟嘟的,玩得专心致志,听见开门声只抬头瞟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继续玩,被家里所有人宠得理所当然、肆无忌惮。
母亲坐在沙发边择菜,手边放着晚上要热的剩菜,动作不急不缓。
而沙发正中,坐着许久不归的父亲。
他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深色毛衣,姿态松弛,指尖搭在膝盖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风尘和在外奔波的锐利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副温和顾家的成年人模样。
那样子太像一个合格的父亲了。
像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
夏知郁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
她视线很淡地扫过他,一秒就移开了,没有停留,没有亲近,也没有刻意疏离,乖巧得倒也真像个终于放假归家的女儿。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从那个深秋雨夜之后,她再也没办法正常地平视这个人了。
那一整晚的冷雨、敲窗声、压抑到几乎窒息的低声争吵,隔着薄薄的门板,一字一句、断断续续,全都落进她耳朵里。
她知道母亲是被绊住的、被毁掉的、被强行困在这段婚姻里的人。
她知道自己和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一丝血缘。
她还记得他那句轻飘飘、毫无人情味的话——
「如果不是我,你以为还会有谁要你们母女两个?」
那是一种施舍式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像在告诉她们:你们的活着、你们的安稳、你们的体面,全是我施舍的怜悯。
那晚之后,很多东西在她心里悄悄变了。
她依旧听话、依旧懂事、依旧安静透明。
只是她再也不信这个家的圆满了。
“回来了。”
父亲先抬眼,声音平和,带着常年在外人习惯性的客套温和,“期末考完了?这学期累不累。”
夏知郁把书包靠墙放好,轻轻“嗯”了一声:“还好。”
母亲抬眼看她,手上的菜叶放在瓷碗里,语气比往年柔软太多。
“你们班主任发群里了,这次统考名次很稳,重点班跟上节奏了。”她说,“算是熬出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释然。
夏知郁懂。
以前母亲对她是紧绷的、焦虑的、挑剔的。
大概是从前生活太憋屈、日子太无望,母亲把所有能抓的期待,都死死扣在她成绩上。考不好就失望,退步就冷脸,一点点差错都要被反复说教。
可这学期她算是真的站稳了。
从逆袭流动进重点班,到次次考试稳定靠前,硬生生用无数个熬夜刷题的日夜,换来了母亲难得的松一口气。
家里的气氛,也因此温柔了不少。
不会再一开口就是成绩、对比、短板、前途。
不会一放假就立刻给她排满补课表。
连偏爱弟弟的惯性,都悄悄收敛了几分。
晚饭很安静。
弟弟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语速很快,闹得满桌都是孩童鲜活的气息。
父母也偶尔应两句,但视线大多落在弟弟身上,自然、习惯、理所应当。
夏知郁埋头吃饭,吃得很规矩,不快不慢,安安静静。
她早已习惯做那个不抢话、不闹脾气、不需要被费心照顾的小孩。
父亲偶尔问她几句学校的事,重点班节奏能不能跟上、作业多不多、冬天冷不冷。
每一句都很正常,正常得挑不出问题。
可夏知郁回答的时候,心口总是隐隐发闷。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时刻存在的寒意。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交际什么人、应酬什么局、盘算什么前途。
更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认真刷题、背书、熬过一个个深夜、拼命想要掌握自己人生的这半年里,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早已悄悄把她纳入了自己升官铺路的筹码。
肮脏的、见不得光的、足以碾碎她整个人生的盘算。
他没提,母亲没撕破,她一无所知。
她只是单纯地、本能地——不喜欢待在家里。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父亲陪着弟弟看电视,客厅灯光暖得晃眼,一家人看着其乐融融。
夏知郁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很小,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堆满书本试卷,是她整个高二生活的全部缩影。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化雪的夜风刮过窗户,呜呜的轻响,像没散尽的冷绪。
她趴在窗沿,看着楼下零星的路灯。
学校的热闹、初雪的欢喜、和同学们轻松吵闹的瞬间,好像是很久远的事。
只要一回家,她所有松弛的情绪都会瞬间收起来。
在这里,她永远是克制的、懂事的、安静的。
永远不能肆意、不能任性、不能只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高中生。
她拿出手机。
置顶对话框依旧是林知予。
聊天记录停在傍晚那句温柔的安慰,隔着几百公里的屏幕,却比身边真实的烟火更让她心安。
夏知郁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心里慢慢冒出一个清晰的念头。
她不想整个寒假都困在这里。
不想日日看着别人的圆满,感受自己格格不入的温暖。
不想对着温柔客套的假象,揣着一堆不能说的秘密,小心翼翼过完一整个冬天。
她想出去。
想去一个不用伪装、不用克制、不用暗自发冷的地方。
想去见林知予。
第二天白天,家里倒依旧是一派平和光景。
父亲在家休息,偶尔出门串门,回来的时候提着水果和年货,俨然一副归家顾家的模样。
母亲打扫屋子、洗衣收拾,琐碎忙碌,情绪安稳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常压抑易怒。
弟弟整日黏在大人身边,撒娇打闹,家里热热闹闹的。
只有夏知郁,始终安静淡然,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等到午后阳光最好、家里气氛最松弛的时候,她才轻轻开口。
“妈,爸。”
她坐在沙发侧边,姿态端正,语气平静笃定,没有撒娇,没有试探,只是陈述自己的决定。
“我想趁着寒假去上海待一段时间。去找知予,住在她那边。作业我会全部按时写完,不会耽误学习,每天也会报平安。”
话音落下,客厅静了一瞬。
弟弟还在看电视,没在意。
母亲手上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了她几秒。
她看着自己女儿安静、沉稳、从来不让人操心的眉眼,心里一瞬间软了。
她太知道这孩子了。
太乖、太忍、太会藏情绪。从小到大几乎从不提要求,不闹脾气,不索要偏爱。
难得主动想出去走走、想去找自己喜欢的人待着,她舍不得拒绝。
更重要的是——
她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
她怕女儿待在家里久了,会察觉到更多破绽。
怕丈夫那凉薄自私的心思,迟早落在孩子身上。能出去一阵子,远离这个家暗流涌动的气场,对夏知郁来说,反而算是好事。
越远越好啊…
母亲沉默两秒,轻轻点头。
“可以。”她叮嘱,“路上注意安全,在外面听话,别乱跑,按时跟家里联系。”
夏知郁微微松了口气。
她以为父亲或许会多问几句、会阻拦、会说教几句女孩子不要独自远行。
可父亲只是抬眼淡淡扫了她一下,神色温和无波,随意颔首。
“想去就去吧。”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任何异样,只随口补了句:“在外边自律点,别玩野了,学业别丢。”
没有深究、没有盘问、没有反对。
仿佛女儿独自远赴外地过冬,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眼底太平静了。
平静到夏知郁看不出半分心思,也完全想不到,这份轻易的放行,根本不是开明,而是他早已另有盘算。
他不急。
她还没成年,她的人生、她的名声、她的一切,依旧攥在他可控的范围里。
短暂出去散心而已,无关紧要。
真正肮脏的棋,他会留到最合适的时机再落子。
所有人都笑着默许了她的离开。
母亲是心疼、是保护、是想让她暂时逃离这个压抑的家。
父亲是漠然、是掌控、是胸有成竹的放任。
而夏知郁,只是单纯地想逃。
逃离这片常年温和、却永远暖不透她的方寸天地。
得到允许之后,她安心回房收拾行李。
她收拾得很简单。几件厚实的冬衣、围巾、手套,一沓寒假作业,几本自己常看的书,还有画板和铅笔。
没有太多东西。
因为她从来没把这里当成真正长久的归宿。
收拾完箱子,她坐在床边,望着窗外冬日寡淡的天光。
小城的风依旧冷,家家户户的烟火依旧安稳。
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只有她,心里常年藏着一片无人知晓的寒冬。
她还不知道前路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不知道自己安稳的青春、干净的人生,早已被人暗中标上了最龌龊的价码。
她只是满心澄澈、满心期许地想着——
熬过这一学期,熬过家里所有无声的压抑,这个冬天,她终于可以去见自己唯一的光了。
奔赴远方。
奔赴一场属于她的、干净温柔的寒假。
我喜欢的小说更新了,有点开心,爆更一下嘻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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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冬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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