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人员一日日多起来,事情也变得冗杂。秦回经常对着堆的和小山一样高的书桌叹气
自立门户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计。
那日长绝要找身手好的人不是玩笑话,虽说开头不太美妙,但没过几日还真和余毅一起带回来几个好苗子,说是给他培养一批影卫,秦回同意了。他现在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本来就有差不多的打算。
只是当看见那一连串的账单花费时还是有些肉疼。
秦回忽然想起他那三皇兄身边无数的随从莺燕,对财大气粗的程度开始有了实感。
宁王府要是照那个速度花下去,估计都撑不到他及冠。
钱的问题很实际,不会因为感慨而解决,于是他找来苏相融,商讨该怎么为将来打算。
这意外的是一个难题,因为青年听完思考了好一会。他出身钟鸣鼎食的裴氏,落魄没多久后联系上旧部,再到得太子赏识,期间几乎很少考虑过钱的问题。
但苏相融擅长举一反三,很快就给出了一条可以走通的路。
参与经商。
虽说大梁律法规定皇室成员与官吏都不得参与经商贸易,但有人制定规则就有人能找出空子。这条看似严苛的规则很快也有了破解之法,贵人们只要通过本族或者下属的线人沟通链接,通过用手上的势力为商贾开路来间接参与经商,事成后自然有大把的钱财来到他们手上。
权和财自古以来就是绑在一起的,从九品芝麻官到内阁的大学士,所有人都在默许中捞到好处,共同编织起一张财权的交易网。
更何况倒了几手的钱一样是钱,甚至洗的干干净净。
只是这种方法实践的很早,国内的主要几个生意的利润都被分割的已经所剩无几。
所以苏相融提出的参与经商和上述的疯狂敛财有所不同。
他看重的是外贸。
大梁地大物博,来往在各个国家之间参与售卖的商队很多,如今已经演变出一套成熟的模式,但路途遥远流转周期长见效慢,很少有人将这些视为敛财机会,所以市场割据不明显,也相对自由,发挥空间更大。
苏相融提议他们可以将现有的空余资金投入到某一支或者某几支商队中,为他们换取需要的人力或者货物带出,在异域赚取利润后再返回,这既不需要参与大梁的竞争,在异域倒手完成也不用走国内官府繁复流程,避开已经完整的瓜分剥削体系,这对于他们现在缺少环节帮手的现状很有帮助。
只要所投商队不是走私售卖违禁物品的队伍,就不会出什么大事。
在他们还不急需的时候就开始投入,既不会引人注目又能赚取长期稳定的钱财,是最合适的时机。
秦回很认同苏相融的话,商讨最后觉得先投一个,先来试试水,等赚取到一定数额后再分开投,让风险实现对冲从而保证安全。
选择商队的任务被苏相融主动揽走,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还正在核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就已经有突发情况找上了门。
侍者慌慌张张的跑到门边,说宫里来了人急着见秦回。
来人是安福的干儿子安华。
秦回转向苏相融,眼神询问着是否要回避,毕竟他们暂时也不清楚安华是谁的人,谨慎如苏相融,却在此刻拒绝了。
安华行色匆匆的来,见到苏相融时明显一愣,犹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徘徊,听见秦回让他直接说的吩咐才咬着牙开口道:“是干爹出事了,奴婢来是求殿下援手……”
秦回与苏相融对视一眼,都看清对方眼底的严肃,能让安华慌张成这个样子,必然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他看着安华,语气略带安抚问道:“先别急,将事情说清楚。”
安华像是一下子找到主心骨,紧绷的神经放松,差点落下泪来,带着哭腔道:“是万寿节那事……”
“那事不是解决了吗?”秦回看着安华,脑海里快速回忆之前收到的消息。那次一出事皇后就开始着手调查,最后得到的结果是一个反叛势力的奸细下的毒手。
虽然长绝认定这是一个替罪羊,但总归是一个交代。皇帝或许是因为精力不济,奇怪的没有深究,这件事的最后是在皇后对涉事失职者统一惩戒后过去了。
如今旧案重提,在安华断断续续的解释里,秦回知道了那段后续的经过。
“是……可前几日宫中不知何处传来谣言,说陛下身体迟迟不好,是因为还有不忠之人在身边,丽嫔娘娘发难说是干爹……还说之前陛下那事真正失职之人就是干爹,就是干爹害的君王如此。”
“风声被传到前朝,不少官员来辰镇殿闹,陛下尚在昏迷,左右施压下皇后无法,只能让人先带走干爹,原是在宫狱关押的,可今早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用着陛下之前特赐的优先权带走了干爹……”安华越说越慌张,甚至带上了点绝望,“锦衣卫的诏狱可是阎罗都不敢靠近的地方啊!好好的人进去出来只能横着出来,求您救救干爹……”
安华哭的狼狈,秦回先将人安慰好,等人被带下,身后的苏相融却开了口,话语直白戳穿了安华话中的真相。
“这是设好的局,殿下决定要去了吗?”
“梓霁……”秦回声音里带着恳切,他知道苏相融劝自己的心意,但已经求到他这里,“滴水恩情,不得不报。”
苏相融注视着秦回,像是在思考什么,好一会儿,他一字一句问道:“殿下,您希望救他,只是因为滴水恩情吗?”
“是一部分,而且我答应一个人一定会保下安福。”秦回选择坦白,不仅是苏相融很聪明,更因为他不希望一次次的隐瞒成为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刺,想要真心换真心,先行主动才能增加可能性。
“是很重要的人吗?”苏相融问道。
“……是。”秦回不知道该怎么和苏相融解释这段关系,好在对方并没有想要深究的意思,苏相融起身对着秦回行了一礼,郑重其事的说道:“只是想要确认一下,若有冒犯,还请殿下海涵。”
“丽嫔娘娘入宫多年,一直默默无闻,如今突然的发难逃不开旁人指使,殿下既然已经决定,就请格外小心藏在暗处的敌人,若有需要,随时传信就好。”
“此行虽非万劫不复的大事,但还是要小心。臣只愿殿下有惊无险,早些归来。”
秦回站在苏相融的面前静静听着他嘱咐,心中升起丝丝暖意。不善抒情的话里带着那人的决心,安福的事情事发突然,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计划,一旦选择出手被盯上,未来只会更加难走。苏相融只是在对面考虑了一会就做出了决定,要说之前还有脱身的机会,如今算是彻底并肩和他一起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或许,早在文华阁的初见时,在拒绝回避外人的见面时,就已经考虑好了答案。
习惯于步步为营的谨慎之人,却押上身家性命陪他一起参与这场疯狂的赌局。
在成王败寇的高下之前,秦回觉得自己应当先赢下了一颗真心。
…………………………
安福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怎么看。
从各方收集到的消息里,秦回没想到最先确认的是幕后主使的身份。丽嫔的母族是江南的一个氏族,祖上没出过什么鸿儒高官却在当地屹立不倒很多年,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个氏族还有一个身份。
——京都连氏的旁支。
丽嫔这样不争不抢的性子能进宫,也是连家的主意,就是看重她在能帮助巩固连宁地位的同时又不会野心太过养虎为患。
当然找到这些还不够,想要救安福,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如果皇帝表现出对此事的不满,自然会有人主动平息他的怒火。秦回考虑好出发,借着进宫探望的理由再次见到了建文帝。
男人的面色比起宫宴当日已经好了很多,但秦回还是从一些细节里看出内里的长期亏空。
可一个人的眼神是很难改变的,久居高位的气势带着帝王威压的视线落下,很容易让人忽视他的虚弱。
秦霖从兄弟相争的皇储时代斗争成功,可却在登临大宝后被身上压着的东西拖垮。
**和权力能将一个人彻彻底底的改变,年轻时在决斗场无所畏惧挥下的刀将曾经的那颗心劈成两半,他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怀疑猜忌环绕在身侧,只剩下求仙问道的天界答案才能令他彻底心安。
秦回无心替秦霖开脱,人有是是非非,难辨善恶,回忆这些只不过是想要思考这条路的终点。
如果有一天连枕边人的细语也对应着千般算计,他会怎么做?
床榻上靠坐着的帝王对着秦回招手,带着龙纹象征的尊贵。秦回走近,乖顺的坐在旁侧。
秦霖看着这个曾经几乎被自己放弃的儿子,自嘲的笑笑:“事到如今,竟然是你来的最勤快。”
秦回不能接这话,维持着乖顺的样子宽慰道:“皇兄们定是心系父皇的,只是忙于国事一时间抽不开身。”
“忙于国事?”秦霖冷笑了一下,“朕遭人暗算,换来他们忙于国事的资格,千载难逢,如何能不珍惜。”
秦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说完后更是咳嗽的厉害,一旁太监端上的茶水,秦回挑了一杯亲自递给秦霖,男人拿起喝了一口就眉头紧皱,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吓得那端茶的大太监惊恐的跪在地上。
秦霖没有开口训斥,却是面沉如水。秦回很有眼力见的反应出男人那种没有明说的傲慢,伸手碰了碰茶杯,训斥道:“是谁教你这样怠慢,一点规矩也不懂吗?”
“陛下饶命……小的……小的……”那太监跪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抖,竟是害怕到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秦霖在一旁斜睨了一眼,嗤道:“不堪大用。”一下比一下重的磕头声在寂静的殿内回想,秦霖高高在上的俯视这场闹剧,直到血红染上地板,秦回唤了一声父皇,他才像是失了兴致,摆了摆手,很快有侍卫上前将人捂住嘴拖走,血迹也被人向前处理干净,连那太监原先的位置也很快有人顶替。
这些在几息见完成的小事,却将皇宫的吃人原原本本的展示在秦回面前。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常,只是细心的替男人换好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水。
在等级森严的皇宫里,权利才是最大的生存底气。这是秦回在淑妃离世的日日夜夜对自己的警告,也是他活下来的基本认知。
秦霖的怒气顺着喝下的茶水得以舒缓,他看着秦回,吩咐道:“明日你去找一下宫狱的守卫长吧,就说传朕的命令,让他们差不多得了,那群官员已经没理由再闹了,找个称心的人不容易,早点把安福放出来。”
秦回续茶的手一顿,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点头称是。
离开宫中是正午刚过,日头还有些刺眼,秦回站在宫道上回望了一眼被红墙包围的迷宫,加快了离开步伐。
皇宫已经脱离帝王的绝对掌控了,秦回带着这个秘密,要布下自己的第一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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