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云寒在听见下属说有人带着陛下亲令来寻他时格外平静,面色如常送走来人后他将妻子和一双儿女叫到身前,在家人满含泪水的注视下仔细的交代了自己的身后事。
他做了半辈子官,年轻敢拼敢闯,中年后稳定小心,还算顺利的来到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学过别人贪墨,也在为公务点灯到天明,站队站的稀里糊涂,却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原以为是自己命好,现在才知不过是上位的恩赐。
那人带着提携的旧情与家人的安危找上他,就像当年将他从一堆籍籍无名的人找出。
在他被找上的那一刻其实他就知道自己是牺牲的棋子。可恩威并施,他不得不做。
命运的馈赠早在暗中标好了代价,只是他那时不懂。
早在他搭上那根递过来的橄榄枝时,就已经没得选了。
有人要跪在他身前求饶,他也要拜服在有人靴前,说到底只是一个小人物的普通。孔云寒悉心整理好身上的官服,由着妻子替自己拉拉袖子调整褶皱,飞鱼服的在日光下波光粼粼,他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眼睛却不敢低头看,没有再言就出门了。
孔云寒知道哪怕他不去,对方也不会放过他。当死亡变成确定的答案,害怕反倒淡下去了。
当他坐在秦回面前时,内心是平静的。可他听见秦回的话时,一齐涌上的情绪让他完全愣在原地,像是回到青涩的当年,呆呆的看着秦回,消化着话里的意思。
“父皇让本王去宫狱寻人,顺道来孔指挥使这里坐坐,可有叨扰?”
孔云寒几乎是失态的起身,那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住的。
皇帝还不知道他私自将人提审到卫所的事!孔云寒看着秦回,嘴唇动了动,他能混到今天这个地位,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本事,很快意识到这是他活下来的唯一机会。他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人,想通了问题的关键。
他犯下欺君之罪的那一刻生与死就由不得他自己了,而此刻,掌控这些的人就坐在他面前。
孔云寒不知道秦回想要什么,但想起家中妻儿,想到活下来的可能,迸发的求生欲让他管不了这么多了,男人一撩袍子直接跪在秦回面前,眼里是对生的渴求,“求殿下垂怜指示。”
他早就失去了与秦回对坐打哑谜的资格,不会傻到现在还端着架子,如今当务之急是让对方看见自己的作用。
哪怕知道自己很可能再次被利用,从一个深坑掉入另一个,可他还是想争取。
他后悔了,舍不得现在的生活,想要继续活下去,仅此而已。
秦回仍然坐在那里,可以清晰的看见男人眼中翻涌的情绪,他相信孔云寒此刻是真心实意的愿意为他效劳,但这种真心不会久,他也不打算这么轻松的揭过这件事情。
他对孔云寒这样的人没有多余同情,因果有始终,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秦回要用这个把柄将人牵在自己手上,只要没办法回头反咬自己一口,其余有没有异心他不在乎。
于是他起身,虚扶了跪在地上的男人一把,等人重新落座后才道:“指挥使不必如此,本王既然来这,说明担心的事情已经过去,这次来找孔大人,只是为了一件小事。”
“殿下请说,臣一定倾尽所能。”孔云寒重新坐回凳子上,心境却已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看向秦回的眼神混合着忌惮和紧张,他调整好脸上的失态,目光灼灼的看向对面的人。
“本王也是受人所托,指挥使不必紧张。”秦回观察了一瞬孔云寒的神色,心里有了估计,于是继续道:“是本王的几位旧识,虽说不懂人情往来,但身手都很好,想在京都谋一份小职,本王就对这些门道不大清楚,就想问问指挥使那儿是否缺人?”
“开春大招自然是缺的。”孔云寒回答的毫不犹豫,现在这个情况就是哪怕锦衣卫所已经满员他也得找出空缺的职位出来。
神色里的紧张还是没有消除,他看着秦回,试探着问道:“只是卫所并非我一言堂,官职人员变动许多都要报备,若是急需眼下只有千户有空缺,就怕委屈了才能。”
孔云寒知道旧友不过是借口,往锦衣卫所安插人手才是真,他不知道秦回的胃口在哪里,所以尝试着试探深浅。
秦回却不接他这招,反倒笑笑道:“只是某一闲职,用不着那么大阵仗,小旗做着就很好,剩下的靠他自己就可以。”说着话锋一转,“只是有一个从前犯了一些事,不太光彩,不知影不影响?”
“自然是不会的,请殿下放心,这事交给臣就好。”伪造一个干净的身份对秦回这样缺少朝廷根基的人来说不轻松,但对于孔云寒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他答应的没有负担。秦回的态度始终成谜,他也不敢再试探,话题被终止,见秦回起身要走,孔云寒连忙站起相送,离开前,秦回提醒道:“父皇身边的贴心人少,这几日都念叨着安公公,还请指挥使早些将人送回,本王也好交代。”
“那是那是……”孔云寒极尽恭敬的送走了秦回,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后怕一阵阵的在心底升起。
这位宁王殿下,绝非传闻中的不堪大用。
下属目睹了刚才的场面,靠过来担心的问道:“这位宁王殿下……需不需要告诉那位大人。”
孔云寒劫后余生的喘息,紧咬着唇让自己平静下来,良久,他道:“不急,今天的事,你只当从未见过。”
他现在的位置很危险,哪怕将宁王有疑的消息传出去也不见得能收到什么好处,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还不如先将答应下的事完工,掂量掂量秦回的态度。
……………………………………
孔云寒的动作很快,等秦回按照与皇帝约定的时间前往宫狱时,安福已经好端端的在那里等着了,身上能看见的伤口都已经愈合,明显是用了上好的药。
安福一瞧见他就跪在地上,泪水湿了面庞而后滑落在地上,哪怕秦回去扶也执意不肯起来,实打实对着秦回行了大礼道:“定是安华那小子来叨扰殿下了……从前毛手毛脚托娘娘搭救逃过一劫,如今疏忽错了事还要劳殿下烦心。”
“实在对不住殿下,对不住娘娘。”
秦回搀扶起安福,宽慰道:“公公不必自责,您与我有恩,又与母妃是旧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世事难料,谁也猜不到明天会怎样,如今最要紧的事是养好身子,陛下那边还等着您回去。”
“殿下言重,算不得什么旧识,只是娘娘宽容,小人谨记于心。”安福的声音带着追忆,仿佛身处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当时初入宫闱不久,不懂规矩,在御花园冲撞了贵人。被罚着跪在石砖上,日头太阳毒辣,照的眼前也恍惚着发黑。是淑妃娘娘路过救下了奴才。她当时也才到大梁不久,自己还怀着身孕,本应该是不参与这些腌臜事的,可路过又回来,还是替奴才求了情。”
“娘娘心善不图回报,这样的事或许做了便忘记了,可奴才那时体弱,要是没有娘娘搭救,或许就要交代在那里了,这是实实在在救了奴才一辈子。”
“可奴才没本事,连回报恩人也只能小心翼翼的。”
秦回忽然想通了为什么自己被软禁荒宫,吃穿用度却没有过分的克扣,下人虽不说恭恭敬敬,却也不敢欺上瞒下。
皇宫里的这一点点支撑他活下去的小确幸,竟然是母妃留给他的照拂。心连着心,挂着馈赠与恩情,最终落在他身上。
淑妃带着无数的秘密与世长辞,只留下他在深宫周旋,他从前一直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如今却发现从前的想法有多天真。
秦回有些庆幸自己改变的主意,若非他再次入局,又怎么能发现往昔种种里藏着的心意。
与安福的关系在这场对话里得到亲近,对待母妃那时的旧人,秦回总是宽和的。这些温情让他想要知道更多过去的事情,“公公后来有再见过母妃吗?”
安福摇了摇头,“奴才那时是最底端的人,不想再给娘娘添麻烦,再见时……是殿下的周岁宴。”
“我的周岁宴?”记事前的回忆早就遗忘在秦回的脑海,安福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慈爱的追思。
“那时奴才被当时陛下身边的周公公看重,认作干儿子带在身边,那次来,是跟着为殿下的周岁宴献礼。”
“娘娘是好心人,可不回报些什么奴才心里过意不去,靠着攒下的钱给殿下在京郊的千祥寺作了些福,换了一个平安扣。”安福说这话时情绪也被回忆牵动,带上些不好意思,“和浅薄的礼,娘娘却不嫌弃,她收了平安扣,却要让身边的侍女将做福的钱还给奴才。”
“不收,她便语重心长的劝,句句都是替奴才着想,说要是几年后出宫去,少不了这笔钱。”
“奴才那时莽撞,固执不愿意收,娘娘竟然也没有觉得冒犯而生气,反倒聪明的想了另一个办法。”
“她让人拿了一袋的碎金给奴才,称说自己来自异域不懂大梁的这些福礼,若是奴才执意要报恩,就拿着这笔钱,下次再去时帮她为您再上一次。”
“那袋碎金在交于奴才后没有任何人来过问过去向,哪怕奴才心生不轨恐怕也未曾会被追究。”安福的话音顿了顿,“但娘娘的话奴才不能忘,月月带着一部分去做福,后来身份不合适,便遣人去。殿下若是哪日去问问千祥寺的住持,应当能见到,如今过去这么多年……想必和当时的零星已经有所不同了。”
秦回在听见安福的话就知道自己去不去的选择已经有了定论,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又问了安福一些旧事。
安福答的越多,秦回心里的疑问就加深一分,毕竟在描述的话语里,有一个人拥有相同回忆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多日的疑问在此刻加深,秦回于是问道:“公公认识一个叫长绝的人吗?”
“长绝?”安福眼神先是困惑,思考了一会后道:“没听说过这个人,但……这个名字是知道的。”
………………
“娘娘,礼部那边选好了名,陛下似乎很中意‘回’字。”穿着小太监服制的安福站在那里悄悄看着不远处的女人,眼神里带着忐忑。
“回?”澹台姝摇晃小床的动作一顿,视线落在其中熟睡的小婴儿身上,声音轻轻的:“倒是个福祸都兼的字。”
“小殿下自然是福气满满的。”安福接上澹台姝的话,又像是想到什么,他担心戳到什么隐秘的伤心事,只能小心的试探道:“娘娘是有别的主意吗?”
澹台姝看着一脸恬静的孩子被奶娘抱走,轻叹道:“谈不上主不主意的,只是总觉得……要频频回头的未来注定会身不由己。”
她从广阔无边的天地里长大,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要拘束在什么位置里。
“名不定人,娘娘若是担心,不妨将来取字时考量考量。”安福见澹台姝眉宇间染上愁色忙开解道。
澹台姝的目光落在安福的脸上,温柔的笑了笑,也顺着台阶道:“你说的也对,一个字如何定我儿的人生,将来若是取字长绝,看谁还能因此叫他纠缠……”
记忆片段到这里停止,安福看着秦回的眼睛,回答道:“‘长绝’ ,是娘娘从前给您取的字。”
直到抵达宁王府的门口秦回的脑中还一直再想着先前安福的话。
世间真当有这样巧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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