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想劝说自己不要深究这么多,他能容忍太子带着不明原由的接触,能忽视花曲琛的格格不入的冒犯,为什么唯独不能将这事也假装不在意。
似乎明明自己也没有全身心的付出,为什么会执着于那人是否隐瞒。
他只是不能不在意这个人。
小雨要从屋檐上落下来,需要很久才能汇聚,一滴滴的落,看不出雨势大小。可若真的走到窗外去看,才发现绵绵的雨小却密,能很快将人氤湿,就像是那日的一小杯青梅酒,后知后觉的酒劲,是他迟迟才察觉的心意。
秦回感觉自己就像是向来只在屋内等待的人,在做好了一切不幸的准备后,才忐忑的学着推开门,却发现门外有人替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细数可能发生的一切,从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等待这次重逢。
幸运后的谎言,究竟是不是命运的算计,又准备向他索取什么代价。
满腔情绪无从抒发,也令他无比煎熬,秦回不想回去,选择用事情的忙碌麻痹自我,于是在向皇帝复命后直接前往了安福口中的千祥寺。
不似住禅寺那般名声显赫,在半山腰的云雾遮掩下也显得有几分高深。秦回拒绝了马车上山,而是来的需要步行的石阶底端拾阶而上。
或许是前一天夜里下过小雨的缘故,山里的空气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清新,让人舒缓心绪。但这份舒缓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秦回在短暂休息抬头眺望的时刻,精准看见了零散香客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和自己说有要事的长绝却出现在千祥寺的步道上,身边还跟着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少年,长绝在身边听着,虽没少年那么热络,却也偶尔回应着。
秦回身形被树遮挡,那两人完全没有发现他,继续向上,唯独身边的余毅窥见他陡然凌厉的眼神时面露担忧,他跟在秦回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殿下露出这样的神情。
余毅有些担忧的唤道:“殿下……”
“我没事。”秦回抬手挡下了那些劝言,眼睛注视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沉吩咐道:“给我查这个人。”
“我好像知道这个人……”硬要跟过来的花曲琛看着远去那人身上的特征,开口道:“连家的小公子,连子轩。”
秦回看着花曲琛,平静的目光里藏着审视,“你是怎么知道的?”
花曲琛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诚实道:“那个医师说你身边不留无用的人,我别的帮不到你,就用联系了之前认识的途径,将可能用得上的消息都拿到了……”花曲琛说着,还有些得意起来,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道:“如今,它们都在这里了。”
得知对方是连家人时秦回心中的警惕便已经放下大半了,依照长绝的所作所为,秦回实在不觉得他乐意和连家人做什么至交。
可是即使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点疙瘩还是没法抚平。
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到寺庙的大门口。
来的一路上秦回注意到花曲琛不喜欢香火的味道,干脆让他留在这里等自己,走之前,他听见花曲琛鼓起勇气问他:“殿下……您在为什么伤心?”
上次秦回就已经见识过这人对情绪的敏感,因此也没有多惊讶,像对待懵懂的小辈,“别老实记挂着要帮我,在这等我就好,别乱跑。”
秦回带着满腹心事走了,花曲琛则呆呆的看着,以至于两个人都忘了让花曲琛这样吸睛的样貌站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等是多大的麻烦。
……………………
贵人们讲究**,很少有人走步道,因此带着余下侍从入内的秦回并没有被什么人认出,低调的被人引到早就准备好的香室中。
约莫三四十岁的禅师带着歉意上前,告知秦回他要见的虚云大师要小等片刻,秦回表示无伤大雅,接过身边人递来的香亲手奉在香台上,自己跪在蒲团上垂眼,却不知道该向满殿神佛求问些什么。
神思放空,却莫名又想起石阶上那道乱人心弦的身影,怎么也赶不走。秦回有些心烦,放弃的起身认命,转身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经依靠在门边,背后是云舒叶展的风景。
长绝正静静的瞧着他的方向,见秦回回头才道,“殿下许了什么愿?”
念想里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一时间冲散了秦回腹中思绪,还未等谁问些什么就见虚云住持走来。
虚云大师见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他先是对着秦回见了礼道,说完又对着长绝笑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熟悉:“贵客许久未来了。”
“今日陪人来的,不用在意我。”长绝答的正经,也是尊重的样子,与平日里的不着调大相径庭,秦回却没有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贵客说的是,是我失礼了。”虚云大师的视线回到秦回的身上,温声道:“殿下的来意我已经知晓,请随我来。”
秦回点头跟上虚云大师的引路,穿过寺庙的香火,路过拜服的人群,直到正后方的高地,在一片桃花林的簇拥中间,见到了一棵两三抱粗的树,树干虬龙似的拧着,褐色的树皮带着皲裂,深深浅浅,刻画着岁月的痕迹。秦回走到树下抬头看着枝叶的郁葱与树枝上挂着的红绸带交错,听着风动时带来微微的响,似乎是告知着他过往的回声。
他抬头伸手,红绸一角就触碰在指尖上,轻轻一拉,一条较松的红绸带便安静的落在手心,捏起顶端,看见上头一行小字:一生平安,逢凶化吉。
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这满树红绸,竟是满心祈愿。
“十九年前千祥寺的僧人冲撞帝驾,是淑妃娘娘善心劝说,这才使得寺庙免受其责。娘娘的这份善心,千祥寺不会忘却。”
“这棵树便是十多年前淑妃娘娘选下的,从那往后每月都有不同的人来挂上绸带,后来又有人月月做福,得以长成如今这样茂盛。”虚云大师看着秦回,念了一句佛号,“几年前出了些病事,是贵客带人前来治好,才得以繁盛至今。”
“您今日来见得,也算全了因果,一桩圆满。今人新事,不妨再重新取些红绸来挂上。”
“那便有劳大师。”虚云大师话中要回避的意思,正好他也有话要和眼前人单独谈谈,秦回便顺着他的话答下去。
长绝看着面前的秦回,猜到他应该从安福口中的旧事里嗅出了不对劲,思索着这时的自己面对真相一角时会问出些怎么样的问题。
或许是谨慎的试探吧,他这样想着,心里有了对策。
秦回站在对面,手里还捏着那条红绸带,手指揉捏着那红绸上的字,和他的很像,却更穹劲有力,入木三分,所以他摘了下来。
他描摹着熟悉的笔画,反复衡量着他们的关系。
我该相信你吗?去信你话中带笑的坦诚,信你风流举止间的真心,信你不求回报的付出。
年少的秦回或许还理不清那混沌下的算计,却更能直白的瞧见隐秘的心意,他像迈出一大步般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我该信你吗?”
这超出长绝意料的问题令他沉默,不知该怎样作答。
不是对于自己的曾经作为拿不出手,而是他同样也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情感。秦长绝在尔虞我诈相互猜疑的过去里成长起来,连表露真心都要在玩笑里试探。
未来而来的他,只是更懂人心,但比从前的自己更不懂得如何爱人。
秦回看不见对面之人的眼底情绪,却从意有所指的话里听见了自己所求的答案,“殿下不是容易轻信旁人言语的人,可那又为什么相信我当初的一面之词,为什么会冒着被盯上的风险救下安福?您心中有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秦回若是能再仔细听一听,就能琢磨出其中那有些拙劣的别扭,可他偏偏是第一次对上这样的事情,心里的温度慢慢冷下来。
是啊。
秦回站在原地,垂眼轻笑。长绝回避让他以为是不想开口的真心,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执着索求答案。没人再开口,气氛有些凝滞,虚云大师在此刻赶来,带着一些空白或有字的红绸带,询问打破凝滞的气氛:“殿下可要亲自题字?”
秦回接过那些有字的红绸带看了看,大多是些寻常的祈愿,他强迫自己不去看身边人,对着虚云大师道:“一张空白的吧。”
一旁侍候着的僧人恭敬上前,“殿下请随贫僧来。”
虚云大师站在原地和长绝一起目送着秦回离开,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弯绕的长廊里。他回头,没有询问二人间的事,只是宽和的问道:“贵客要和之前那样为殿下系上一条吗?”
“拿来吧。”长绝看着秦回没有回头的身影,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明明在身侧的人,为什么感觉越来越远了。他执笔,将满腹心事的浓缩落于鲜红的布帛上。
秦回走后没有再露面,只将东西交由小僧并还带了话给长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还说长绝是若要一起回去,自己的人会在寺门处等他。长绝那时正好将红绸带上的字落下最后一笔,便也将红绸带递给虚云,转身向着寺门去了。
虚云站在那里,又念了一句佛号,看着手中两条内容一样的红绸带,只是叹息。
咫尺天涯。
明明是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关系,可在对方犹豫中错过的真心里,心的距离不断拉远。近在咫尺却不敢上前,如何不算天涯之远。
虚云抽出了秦回的那根红条,递给小僧,嘱咐道:“把这个交给贵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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