邳州的山水湿度比想象中的要好一些,可贫穷的困顿却是一眼能看见的。他们的车马在荒芜的土地格外引人注目,随处可见的灾民们转动着已经无神的眼珠,向他们伸出干枯的手臂。
秦回看着揪心,起先以为是小部分,没想到穿行大半个州赶到州府一路上全都是这样的灾民。他紧锁着眉,表情严肃,等到了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让人加快速度赶往会事的地点去寻知州。
邳州的州府比起别的地方的也破败很多,灾民的异常数量让秦回警惕,不知道是情况真的如此,还是为了遮掩而做了全套的戏演给他看。
要寻的人来的很快,低着头,身上的衣裳还带着没有拍干净的尘土,跪在地上行礼的姿势很端正,声音带着厌倦,却透着几分熟悉。
秦回免了多余的礼节,抬头视线相撞时双方都是一愣。
符怀瑾当初离开京都后辗转了好几个地方,做出了不少政绩,却没有回去。京中的人忌惮这他当年的行径,担心他个不服管的刺头,回来又会坏谁的好事,对本该的升迁百般阻拦。他自己又厌倦了那些虚与委蛇,干脆便安心在地方待着,用心将手上的事情做好,好过被卷入不明不白的斗争里。
只是愧对当初的栽培。
符怀瑾没想到昨天还在想的人今天就站在了面前。他想起刚刚自己那随意的态度慌了神,忙解释道:“我……臣不知道是殿下光临,还望您宽恕臣的莽撞。”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媚上欺下的嫌疑,双手不自觉在身前交握,面上紧绷,小心翼翼的看着秦回的神色,生怕被误会。
秦回宽和的低了一下头掩住笑意,拍了拍符怀瑾的肩膀,指了指屋内,说道:“我相信你,先去里面,我有话要问你。”
屋内坐下,侍者端来清茶,符怀瑾视线落在那再普通不过的白瓷杯子,咬着唇,担心亏待了秦回。
眼前人其实从未在他面前展示过什么富贵,可符怀瑾打心底里就认为他的殿下就该享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于是他惶惶的看着秦回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倒主动开口开门见山的问起了邳州的现状。
符怀瑾的心思被拉回,他对于这些事很上心,很快收了那些无关的想法,条理清晰的将秦回的提问一一作答。
步子真切的踩在泥地里,抬脚带上来的泥是很难被完全冲洗掉的,走在路上,能让人一眼就看出你刚从哪里来。
秦回发现符怀瑾对地方的事几乎了如指掌,不局限在州府的核心地方,对旁的县区同样如数家珍。从地域基础的限制到工程建设带来的利弊,甚至到难民收容,突发状况应对,和灾后的重建的事宜都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讲真,一开始踏上地方时秦回是不安的,他不是无所不能的人,术业有专攻,他不能保证对付京都那群老狐狸的办法能在那些地头蛇上同样奏效,更何况他对于那些治理并没有什么经验。
如今听着符怀瑾做下有条不紊的计划安排,心里那些慌乱顿时少了很多。
精细的活有人落实,宏观的指挥就到了秦回擅长的领域。
“你有什么需求尽管说。”秦回听出符怀瑾的计划其实是一个很成熟的方案,他又是一州知州,迟迟没有实行,不难猜到是存在着什么阻碍。
果然,秦回的话音刚落,符怀瑾的面上就浮现几分为难,说道:“是臣办事不力,才助长了那些人的嚣张气焰,酿成如今这个局面。”
“你尽管说。”秦回看着面前人的眼睛,开口的话令人心安:“我来了,就是要替你撑腰的。”
符怀瑾侧着脸,强压下内心波澜的情绪,尽可能讲的清晰:“是那些山贼,将近半年前边上的沛州雨季遭了大洪,上游开闸的错过了合适的时间,保全了上头的州县,却让河下段的灾害扩大到前所未有的地步,农田被淹房屋被冲垮,百姓死伤无数。”
“偏偏他们还不肯接纳灾民,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便一起涌入了邳州。”
“臣和府尹商议开仓放粮稳暂时将哄抢的局面稳定住,也鼓励本地的豪绅施粥救灾,可灾民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沛州本来也不太平,两拨人合在一起便将动摇的和平打碎了口子。我们在一片混乱下管理不及时,很快就传出消息,有人成功占了几个山头为山贼,还试图带人闯进官府中抢粮。”
秦回听见这话顿时变了脸色,看向符怀瑾,关切道:“那你们可有受伤?”
“没有,只是被抢走了些东西,他们也不想将事情闹大,府兵和镇守来了后就撤走了,只是三番五次的,造成了不少困扰。”
“三番五次?你们没联系冶阙这片区域的总兵调度负责吗?”秦回问道。管辖冶阙的总兵河杜威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精神很抖擞,与秦回打过几次照面,他让人打探过,是难得没有借着总兵身份无限牟利,为数不多尽职尽责的人。
邳州出事,竟然是不闻不问吗?
符怀瑾苦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山贼里有落草为寇的旧官,很聪明的知道那一套规矩,始终没把事情闹大到可以请援的标准,邳州又没什么起眼的核心地位,通知到冶阙也没人会管的。”
“怪不了河总兵,消息传不到他那里。”
“何况邳州这样的身份,哪怕是臣前去,也见不到总兵一面的。”
符怀瑾苦涩的话里道明了腐蚀大梁,上下不一心的的一大要害。官场里阶级鲜明,每个人被困在合适身份的位置上,接受着应该知道的消息。就算有心要查,也只是打探上首的喜好,卯足了劲向上爬。
秦回内心升起一股悲哀,这样的风气在大梁弥散的太久太久,他清楚的知道若没有脱胎换骨的改变,一切都不会真正的得到改善。
这个机会显然不会出现在安于现状,排斥变法的建文帝手下。
且不说下一任统治者刚从夺嫡的血腥里脱身,是否愿意冒着被赶下王位的风险去赌那份涅槃重生。
秦回叹息了一声,是替百姓哀叹,京都的接替胜负有分,可无论结果如何,再一切改变之前,世人都只能一直生活在这样水深火热的日子里。
他们仰着头数着日子,一代一代所期望的美好未来,很可能会继续葬送在统治者们贪求懦弱的自私里。
没人知道有没有明天,可百姓们只能等。
不幸的是很可能等来了还是假装起义的另一层压迫。卡着边界不引人瞩目,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替自己牟利,秦回早从对话里看穿里这些“起义军”的假博爱的真面目。
真正来自这份土地的庇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照耀在他们的身上?
秦回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是提起看清黑暗未来后的无可奈何,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让自己抛去那些情绪冷静地问道:“有让人联系过那帮人吗?”
“还没,我们不久前商量了方案,正打算明日派人去问问有没有招安的意愿。”符怀瑾回答道。
“那就按原计划的来。”秦回站起来,吩咐道:“另外给我准备纸笔书信,我亲自联系冶阙那边,让河总兵调些人来。”
“要是他们肯乖乖招安,那调来的就先充一下重建的人手不足,要是不愿意……”秦回看向门外,眼中闪过凌厉,仿佛带着未化的霜雪:“那就杀。”
…………………………
今夜是秦回在邳州正式落脚的第一日,烛火在静谧的夜里高燃着,照着伏案的人一点点仔细阅读。
秦回初来乍到对邳州的事宜都不太了解,偏偏招安的事又那样急,便干脆向符怀瑾要了一些记载相关信息的文书,抢着时间尽可能多理解一些具体的情况。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秦回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来寻自己,推开门,发现是符怀瑾,那人手上还拿着一张墨迹未干透的宣纸。
秦回接过,发现上面仔细记载了一些文书宗卷上没有的总结和细节,知道这是眼前人为了他特意补充的,心下感动。
符怀瑾很负责,平日为山贼的事忙的打转,晚上还要帮自己整理这些,秦回不觉得这些是理所应当的,感激道:“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应该做的。”此刻没有了外人,符怀瑾便私心换上这个更为亲近的称呼,见秦回没说什么继续补充道:“属下初来是也查过这些,那时就整理过一遍,如今只是再将记住的誊抄一份,算不得什么辛苦。”
秦回看着手上一眼就让人瞧出心思的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内心,他看着面前的青年,可惜道:“你很有才能,当年若非因为我,早就不该继续在地方州县蹉跎。”
符怀瑾听完却是不认同,第一次直接反驳了秦回,“当年若非殿下,属下根本没有站在这里的机会。”
“士为知己者死,能为殿下效力,就是此生无憾。”
符怀瑾的话没有任何作秀的成分,他甚至不敢看秦回,只是一股脑将心里埋藏的话讲出来,而后便匆匆找了借口离开,走前还不忘叮嘱:“夜深了,殿下记得早些休息。”
符怀瑾走了,可他那句话还落在秦回心里,秦回感受着那颗赤忱的心,读懂了徐清文曾经提起过的那个典故了。
他好像知道为何有人不肯越过那道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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