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秦回很早就醒了,原是放心不下想在去找些宗卷,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要是现在自己出门去,整个府邸的人都要跟着他一起没个安宁,符怀瑾应该和自己一样快天明才休息,考虑再三,终究没踏出门。
计划被打断,秦回便自己简单搞定了洗漱,靠坐在屋内的椅子上,不知道该去干些什么。
被长久推着向前的人,突然停下会迷失方向。秦回也不能找出那个一直推助着自己的力量,此刻却好奇起未来那尘埃落定的时刻。
欣喜吗?秦回心底却觉得应当是有些疲惫,至少在只有自己的时候是这样的。
长绝在这时推门进来,手上还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面点,秦回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堆看不出造型样子的家伙,只一点淡淡的香甜弥散在空气里,证明自己的身份。
秦回随手拿起,端详着那大小不一的剪刀口,又看了看那只有一个的红点,艰难的辨认出这是一只小兔,他有些好笑,问道:“你做的?”
“昨天在府中打探了一整天,就是为了这个?”秦回昨天忙到一半发现一贯黏在身边的那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遣了影卫去瞧,才知道长绝一来就满院子乱逛,边逛还便拉着人闲聊,现在已经和府中人打成一片了。
他当是那人有自己的计划,却没想到计划是学习制作面点兔子。
“对啊。”长绝很满意的把盒子放下,“殿下该给我一些喘气的时间吧,已经在算计里忙了一辈子,这辈子可不想再深陷其中了。”
“这可都是我一个人弄的呢,殿下不夸我吗?”
“你一个人?”秦回这是真的意外了,他打量了一下长绝,发现衣袖上并没有狼狈的灰,显然是很熟练的象征。
他很清楚自己对这些是一窍不通的。秦回联想了一下这人第一次生火时可能满脸灰尘的样子,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可不得了,长绝以为是自己的劳动成果被笑话了,嘴一抿就要生闷气,人还没坐下就拿余光瞅着秦回,摆明了要人哄。
家有悍妻,那还能怎么办。
哄好了长绝,该做的事秦回也没落下。
他虽然离开京都核心圈,可手上捏着的权利还没交还,仍然绝不是这些州县可以得罪的身份。没人敢耽搁宁王特令,信件通过官邮的急递畅通无阻的来到冶阙,当日晚膳前回信就被交回到他的手中。
河杜威那边答应的干脆,承认了自己的失职,立刻调了人手来支援,表示已经日夜兼程的出发,保证不会耽误秦回的计划。
信里还特别提到带队的年轻将领,是个很有才能的人。
秦回猜测可能是与自己有旧的人,不明说或许只是因为不太熟悉。河杜威想要将功补过,寻找来相熟的人替自己说说好话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情。
因此在看见黑棕马背上身姿挺拔的青年,和在他身前勒马时露出的那熟悉的侧脸时,秦回有片刻怔愣。
来人身披银甲,发带如焰,头发被高束成一个马尾,眉宇间还有未褪去的少年英气,眼神却透露着坚定。
而后翻身下马,昂首阔步,走近秦回身前一撩袍子跪下,声音洪亮。
“臣卫参,见过殿下。”
秦回觉得眼前这一幕很熟悉,好似从前见过。他示意卫参起身,看着许久未见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发现自己的表达似乎顷刻间变的贫瘠。
花言巧语并不适用与真心相待的人。
卫参先放下架子咧着嘴,秦回的视线撞进那双有些陌生的眼睛,搜寻记忆里的那个样子,顿了顿道:“黑了不少啊。”
卫参听了话也没反驳,嘿嘿一笑,问道:“除了这个呢,殿下没觉得我长高了些吗?”
被卫参甩在后面不远的队伍也陆续到达,门口不是适合对话的地方,秦回示意余毅和符怀瑾去接待安顿剩余人,自己领着卫参往屋内走,边走说开玩笑道:“好你个小子,赖着不回京就算了,竟然还跑到冶阙的队伍里,不怕他们治你的罪?”
“殿下,你还什么都没听我说呢!”
卫参啊了一声,尾音拖的长长的,让刚刚秦回感觉出那陌生的靠谱一下子消失不见,他跟着莫名笑起来。
房门打开又关上,两人对坐着,仿佛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天。秦回给彼此都倒了一杯茶,收敛了刻意表露的熟络问道:“说说看吧。”
卫参没急吼吼的立马开始,而是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先回答了秦回最开始的那个问题:“连你也不在京都了,我回去还有什么意思,而且老东西巴不得我一直这样在外面‘游山玩水’,最好再也生不出什么回归的野心才好。”
“关外被他们借着监军和军粮控制住,卫家的不定数就只剩下我,我不回去,不知让他们多如愿。”
秦回没料到卫参这么直白的将朝中对卫家恶那些算计都讲了出来,语气很冷静,仿佛是在讲旁人的事。
他意识到卫参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其他的呢?你离京后,都做了什么吗?”他问道。
卫参听完指了指自己身上银甲,道:“做了这个啊。那时候我离开京都,走了很多地方,看过也试过很多,最后发现还是最适合带兵……可能是家族的命定吧,没有人教我,那我就自己学。”
“于是我改了名头,从士兵开始做起,在最底部一点点学习该怎么样领导一支队伍,什么样的指令可以自上而下的被实行。”
卫参永远不会忘记这段日子的经历,他从京都浮华的囚笼里释放出来,最开始是迷茫的。他清楚这一切的代价是卫商接受监军换来那些人心安放走他,就好像当初他留在京中为质的交换一样。
他们好像一开始就是相对的,参商双星此起彼落,永远不会出现在同一片天空里。
家人为他们取名时,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了未来。
卫参前半生体会够了那种事事受限的感觉了,他不愿未来也走入既定的轨道里,所以他开始寻找那份“本不该”的去向。
可真正走去看了,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有些无病呻吟的高傲。
大梁的繁盛扎根在百姓们佝偻的脊背里汲血,在上朝光耀的阴影处,许多人都竭尽全力只为了支撑到稻苗成熟的季节。
卫参开始怀疑自己这种寻找还有没有意义可慢慢的见得多了,他便想明白了,各人有各人的辛苦,这是无法比较的,不是谁的更大谁的更小就能证明价值。
因此他顺从内心,走回到那陌生又熟悉的的军武行列里,感受到身体每一寸的叫嚣着适从。
他重新拿起了那杆长枪。
不是卫家那广为传颂的威武,而是练起属于他自己的一招一式。卫参看得开,既然卫家枪法并没有拘泥的一板一眼,而他又是卫家人,使出的自然也是卫家枪。
这个秘密在他很小就被发现,只是那时一直没有留心。幼时他没有学习的资格,便远远的在演武场边上看,看出每个人的枪法似乎都有些不一样,阿爹的沉稳,阿姐的凌厉,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枪法。
是勇气。
“我流转了好几个地方,越走越高,不久前才去了冶阙,河杜威很看好我,教了我不少东西。”
“那日你一封信来,他就开始找合适的人领队,我编了一段和你的故事,河杜威就让我来了。”
秦回一句一句的听着这个听上去有些草率的故事,没有诉苦,没有繁杂的经历,只是简单的讲明白了最直接易懂的前因后果。
他知道那些成长的痛苦,想安慰的话却卡在嘴边,不知该不该开口。从前受了委屈要到处求安慰的人一个人面对完那一切,却是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一切都过去了。
成熟是雷雨后的新芽,所有人都因为感叹雨后的好天气时淡忘前一夜的暴雨雷声。
即使卫参什么有没有说,他也能感受到那份风雨。
秦回的心里泛起酸涩,但没有追问。卫参不愿说,他就尊重这份决定。
一直在意的事有了着落,两人难得的不躲避的重新提起边关的事。秦回还没说几句就看见卫参那有些飘忽的眼神,隐约猜到这人还有事瞒着没说,眯了眯眼,问道:“你去边关了?”
“没……”卫参狡辩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破罐子破摔道:“还没到就被发现了,阿姐亲自赶来拦,不仅没去成还差点挨了一顿打。”
秦回实在是憋不住,在卫参幽怨的目光里笑出声,“然后你就那样走了?不再坚持坚持?”
“殿下你是真怕我没挨上这顿打啊。”卫参撇了撇嘴,解下有些碍事的银甲丢在一边,舒舒服服的往后一靠,声音里没什么不甘,坦白道:“我这不也是也想清楚了,他们有他们不愿说的苦衷,那不去就不去吧。为我做了这么多,总得体谅几分是不是。”
“你是真长大了。”秦回感慨着,他觉得卫参变了,又好像没有。
“说得好像我以前很笨一样……”卫参小声的替自己辩驳。
秦回不理会他这些小心思,简单聊几句后领着人往沙盘走,商量起对付山贼的手段。
卫参的看法和他一样,相谈的过程很顺利。
代表占据的旗标被秦回移到那个被占据的山头插上,看着卫参道:“等使者带消息回来,便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话音刚落面前的卫参点头抱拳,动作带风,眼睛里是势在必得的决心,“微臣定不辱使命。”
冶阙派兵来的消息没有遮掩,很快传遍了邳州,原本他们都以为那帮山贼会乖乖接受招安,没想到几天过去,等来的是一封挑衅的宣战书。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