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和秦回料想的一样，五日后，卫参派人递来了消息，说他们进了山，虽然没完全对上逃走的人数，但也抓到一部分，已经在押送回来的路上。
秦回那时正在处理粮价波动的问题，他们从山贼那运回来了粮食谷物，分配却是个大问题。而这份考虑的时刻被一些奸商认定成抛售次品的好时机，滥竽充数的米粮在市场的引起纠纷，让州府的官员们忙的团团转。
押送的人到达时秦回还在审批手上的公文，他不想耽搁时间，干脆撤了午膳，加紧时间处理好赶过去。
侍从刚端着碗筷走出，就被路过的长绝接下，重新端回了屋内。
秦回听见动静还以为是余毅来劝，埋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停，“今日有要紧的事，不差这一顿，端下去吧。”说着还不忘补上一句：“记得别告诉他。”
话音刚落却没得到任何回应，秦回有些疑惑，刚准备抬头，还没瞧见人影就听见幽怨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殿下想瞒臣什么？”
秦回搁下笔，看向长绝的目光带着心虚和尴尬，找补道：“我只是怕你担心。”
“知道臣担心还要瞒？殿下便这样欺臣吗。”长绝长臂一伸将桌上的零碎都拨弄开，直接将小菜米饭搁在秦回眼前，自己则扯了一个椅子坐下看着，大有一副秦回不吃就要借题大闹一场的架势。
秦回眼神还挂在那被扫远的书册上，试图说服道：“这次的事实在紧急，交给旁人我不放心，下次一定不这样好不好。”
“殿下对谁都一言九鼎，唯独在我这里说些哄人的话。”长绝站起来，面上带了闷闷，还是把碗碟往前推了推，认命道：“交与旁人不放心，那交给臣总可以吧？”
这钻逻辑空子的话听得秦回一噎，还说不出什么反驳的道理来。
毕竟这世间再也找不出一对比他们还亲近的人了。
他们就像笔尖滴露的墨汁和净笔池的清水，看似大相径庭，却有一样的根源，一接触便彼此交融，最后呈现再也分不出边界的颜色。
这样的人，上百岳，下汪洋，也找不出第二个。
走前，秦回叫住他，并非不放心，而是问了简单的问题：“你说你不愿再深陷到这些斗争里，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审讯。”
“殿下，这不是勉强。”长绝歪了歪头，带着万般历练沉淀后的通透，“每个人穷极一生寻找追求的东西都不一样，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一旦找到了，生命从今往后将会为此追寻。”
“我曾经发誓要拼劲余生，要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付出代价。”
“仇恨支撑着我完成了后来的那一切，老天却急着要重新再来，像是提示我去寻找被遗漏的过去。可我早就大仇得报，思来想去，就只剩下了一个人还有所亏欠。”
长绝抬眼，看进那碧色的湖泊里，“所以殿下，别再为我挂怀，哪怕是利用我。毕竟我今朝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而来。”
秦回看着长绝说完话后走远，起身走到门边注视着，久久没有说话。
牢狱里卫参已经提前在了，但他并不擅长处理审讯的事宜，此刻面对要逼问真相的囚徒，不知该从哪里入手。
看见来人是长绝时他有意外，作为宁王府里他最不熟悉之人，印象里这人只知道天天黏在殿下身上，从未见他办成过什么事，因此有些怀疑道：“怎么是你来？”
他悄悄瞄了一眼劲装下的身段，很担心是美色惑人。
长绝睨了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的卫参，不紧不慢的带上手套，修长的手指在其中张开，贴合的恰到好处，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样子。长绝有些生疏地摆弄着那些家伙，来回在俘虏身上比对着，却始终没有落下，火堆冒起红光，零星飞到了他的身上。
看着长绝后退遮掩着口鼻的样子，卫参心想还不如自己赶鸭子上架，刚准备上前，就看见那人摆了摆手，有人从阴影里走出。
一瞬间卫参就感到鸡皮疙瘩起来了。
有人一直隐藏在他们之间，他却什么都没发现。
说明单打独斗的情况下几乎不是一个量级高手，而现在，这样的高手却出现在长绝看似随意的使唤里。
他从前也有猜测过眼前人的身份有疑问，却没料到是这种程度。
震惊过后卫参有些担心自己那位好友，他直觉秦回那样聪明应该比他看的明白，可困扰总归一时半会消失不掉。
必须观察一下，卫参忍着后怕没走。
但他显然还是考虑少了，长绝将人叫出来后眼神示意了一下就离开了，毫不在意负责与否的样子，留着卫参站在边上监工。
不过很快卫参就知道这人为什么敢走的这样潇洒了。
不过一个时辰没到的时间，原本死犟着什么都不肯说的囚犯们将一切都交代的一干二净，哭求着放过。
那些手段看的常年领兵的卫参都不由胆寒。在这之余，也不忘在心里给离开的那人划上一个低分的评价。
不管中间的过程如何，秦回的书桌上还是按时出现了那份陈词。
不是他们料想的预谋通敌，反倒像是一场贪心的巧合。
在被抓捕回来的山贼们的统一口述中，有关水寇出现时间的交代，都是在半年多以前。水寇是一支突然闯入的队伍，受了点伤，出现时哨位的人很惊慌，连三当家也不认识，他们将人围了起来彼此对峙着，正准备动手时大当家带人闯了进来，说了误会一场。
那水寇的头子看上去不像是与当年相熟的模样，却放下戒备跟随着进屋谈话，医师将受伤的带下治疗，他们之中有人从南边临海来，认出了水寇，便被三当家警告注意言辞。
三当家就是之前出主意的那位落草为寇的本地旧官，在寨子里的根基是最广的，对弟兄手下也比其他两个当家宽容，大家都很听他的话。
后来这人还是消失了。
没人敢好奇去向，因为从那帮水寇来了后寨子里就严加戒备，绝对的控制众人的去向，很是小心，甚至只要有人被发现想要打探，第二天尸首就会被摆在广场上。
三当家为此和大当家吵了一架，寨子里被弄的人心惶惶，开始慢慢分裂产生隔阂，只是面上都不表露。
他们都以为要分家了，没想到还是三当家捏着最多的人马却是先低了头，按着大当家的心意事事以那些水寇为先，还私下提供了不少钱财。
只是当大家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邳州却在此时来了信，大当家害怕水寇的事情暴露，却又犹豫着不敢起冲突。三当家就在这时忽然鼓动说官府不足为惧，还说出以前为官时见过的例子，表示这些就是做做样子，混点功绩，不会想平添事端的。
大当家同意了建议，于是他将送信的人关了起来，原本是打算几日后再送回，既摆明了态度又可以不起冲突。
可不知是谁对使者动了刑，第二日去时那人已经满身是血奄奄一息，大当家动了怒，连带着那些水寇也察觉出不安，他们本来是要等什么的，如今没等到还出了这样的事，于是便暗地里盘算离开的路。
没人知道谁往邳州府送了那封信，冶阙驻守的军队来的太快，快到没人反应过来。
秦回翻看着手上的陈词纸册，有些疲惫的按了按太阳穴，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这么复杂。单看着这些内容，最基础能估计导致一切动荡的就是那位落草为寇的三当家。
可至于那些突然出现，像是直奔目的地的水寇是从何而来，大当家是否和水寇早就有联系，三当家究竟又逃到哪里去都还是疑点重重。
秦回捋了捋目前知道的信息，让人将符怀瑾叫到屋内，安排道：“山贼的三当家据说曾经做过这一片的官员，你去帮我查查，从家庭背景到曾经好友的人际，找找他最有可能逃往那个方向。”
“旁人做恶都要去到一个无人相识的地方才敢下手，好让让那些陌生主角的传闻消失的快，他却硬着头皮要在这个有无数同僚的地方，说明这里一定有让他不得不留下的原因。”
“躲在搜寻的正下方，很可能就是在赌，赌我们寻找的时间够他收好那些不得已离开。”
能吸引心绪的原因有很多，但这样能危急关头也不愿意放弃的却很少。
天底下没有十全十把握的计谋。秦回也在赌，赌那位三当家没法离开这么快。
符怀瑾是一个很心细的人，他当即就开始和秦回核对一些步骤上的遗漏，包括最紧急需要的部分，和引蛇出洞的程度以及找到以后的处理办法。秦回很欣赏这份周全，直接将列好的方案纸递到符怀瑾手中，按着不理解的地方一个个讲。
解决完这一件事秦回还没打算休息，他又亲自去找了卫参，发现他正在伏案核对着什么时间，知道他是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干脆开门见山道：“把你知道的水寇之事再完完整整和我讲一遍，山贼说是逃来的受伤水寇，你能不能找到对上这个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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