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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暴露

京都的夏向来是算好了时间的,让人多瞧瞧就能看出还剩几分时日。

荷花早早败了,留着几柄枯瘦的残枝折挂在池塘里。苏相融从冷清的池边过,绕下回廊,走到一间书房前扣了扣门。

屋里传出的声音清润,仔细听便能听出几分病气的乏力,说了一声“进”。

苏相融的身份在东宫是不需要一层层核验的,他自如的来到屋内,静静立在不远处,看着桌后的青年落笔写下完整的一个字,抬头笑的往常。

“梓霁先坐吧,孤还有一点点公务处理完就好。”

苏相融是被秦昱突然叫来的,他没有推脱,也是想看看太子究竟想要干什么。

旧部不久前传信与他说有人在打探裴家遗孤去向,对方的势力比他们强大许多,根本不是可以钻空子逃过的水平。

他甚至都能猜到是调查的人毒辣的眼光打探到他和秦回的关系,起了怀疑。

毕竟一个小小的侍郎次子是无法得这么多人的重用的。

等着他的可能是下狱,可能是逼供,但他不会叫那些人如意的。

苏相融早就料到有这一天,没什么慌乱,自己本来就早该死在裴家问斩的那一年了。

太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缘由的来找他,不免让人往这个方面联想。不过他没什么担心的,或许是身份暴露无可挽回的结果,想到待会的质问,这么多年情谊渐渐浮现眼前。

苏相融开始一点点回忆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越走越远的。苏相融感觉他们的前十年仿佛一直走在一条漫长的宫道上,路旁挂满了节日的喜灯,夹道两边的人庆贺,唯独走在期间的自己什么也听不见。

就好像他和秦昱的搭档,是世人眼中任人唯贤的典范,其实早就不再并肩了。

是不被采纳的建议,是眼睁睁错失的机会,是不愿争端的态度与一击致命的坚决的参差。

他气过,不甘过,一句一句的劝,发现都只是无能为力。没有责骂,没有争吵,只是避让的沉默。

所有的足智多谋在秦昱的一句罢了面前都失去了力气作用。旁人看他们君臣和谐,不过是互相无法接受的十年,他们无法向对方妥协,只能靠着东拼西凑的碎布,遮住这些年的不安稳。

人的一生会有多少个十年?他们从陌生走到熟悉,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又有谁愿意走到今天。

苏相融看着秦昱放下笔,看着他走向自己,从少年到青年,猜测着面前人会质问什么。

这么多年相识却沦落如今的地步,应该会是失望吧。

秦昱没说话。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甚至一句相关的没有提到。苏相融带着一丝诧异抬头,看见了秦昱那含着复杂思绪的眼睛。

“涵柔前些日子好奇上了厨艺,学了不少,她不相信孤的评价,要一个公正的人来,梓霁今天中午若是无事便留下来,和孤一起尝尝吧。”

他们站在互相心知肚明的此彼,仅仅一眼,苏相融就能肯定秦昱一定知道了他转投靠旁人的事情。

可秦昱什么也没说。

他看得到眼底的情绪,却猜不到那人的下一句话了。

他过去从来不会猜错秦昱的心思。

留他吃饭,还是一个蹩脚的借口,连试探都这样糟糕。

做出决定分离的那股疼痛隐隐又开始复发,幸好苏相融已经经历过那样的痛,现在表面上看上去就从容很多。

没有一样目的地的人,注定会分开。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回头。

苏相融别开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道:“近来臣家中家事繁忙,恐怕没这个幸运了,不过还是要谢过太子殿下的邀请。”

秦昱的目光一愣,轻眨了一下眼睛,缓缓落下视线道:“那便罢了……”

没人再提这事,两人照常聊了些朝堂变化的事,苏相融说的多了些,将从前认定劝不动的事又不厌其烦的说了一遍。

不是因为愧疚,而是总感觉自己这一走,就没几人能真心将这一切讲给秦昱听了。

因此哪怕知道秦昱不会接受这些建议,他还是说了,将话题的重点放在尤其在堤防二皇子秦源。

秦昱重视那份兄友弟恭,还是意料之中的引走了这些话题,话不投机半句多,苏相融没再坚持,瞧着天色起身告辞离开。

行至门边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空荡殿内孤寂的身影,隐晦劝了一句:“入秋渐凉,带着干燥,殿下记得让下人们仔细吃食,多温热或祛火的食材为好。”

苏相融不知道秦昱会不会听,但只要这些话能传到东宫那些探子的耳朵里,那些人下手就不会太猖狂。

他说这些是也不是草木皆兵。几天前宫中传出陛下忽然发疾的消息,却始终没找到下黑手的人,苏相融就猜测是身边人从衣食住行里下了手。他在裴家的久经官场浸染的故事里长大,很了解那看似堡垒的皇宫真正的漏洞在哪里,建文帝的例子其实不算新鲜,前朝外戚干政,就有不少帝王被日积月累的微量要了命,他甚至能猜到那毒药的来源。

二皇子派屡次带来所谓的大师时他就心中有疑,原以为是配合这宫中的枕边风谋取宠爱,却是没猜到那些人的胆子能这么大。

但他无权进宫,这些也不过猜测,没有证据,这恐怕也是对方有恃无恐的底气。

这劝告是他最后能做的了。

他耳濡目染很早就知道权谋其实从来没有围观者猜测的那般阴谋环扣,走进围场里的人将身家性命挂在腰间,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可人都有想法,纰漏仅不出现在纸上的计划里。于是他们不得不谨慎再谨慎,言行举止一丝不苟,一旦出手,就是要蛇打七寸的狠劲。

皇帝青年起家,半道杀出,一将功成万骨枯。无数人从他的生命里穿过,爱恨情仇恩恩怨怨,他欠下太多,或许知道有一天要偿还那些罪孽。可从无数的云诡波谲里登顶大宝的过程太难,让他不舍得放弃到手的富贵,所以最后寄希望于那些缥缈的箴言里赎罪,让那个悲剧的结局来的再晚一些。

连青海科考屡屡失利,临近中年才得到一份官名,因为一朝不慎被驱逐出京,那些贵人只用了一句话就将他前半生所以辛劳付之一炬,要他死在无人问津的地方。他带着不甘返回,却再这个过程的权利收集里迷失了自己。黑暗的泥藻吞没了那颗不屈的心,要他贪求的更多,要动摇祖制的根基,要向世人证明哪怕三十载功名利禄,在权势面前,不过弹指一夜间。

从底层爬上来的人,功名加身的到头来,尽是要欺负从前的自己。

连青海变成了连首辅,可和他从前一样大有抱负无从施展人没有消失,官位被承袭垄断,寒门走出的子弟不满勋贵的跋扈,要为自己代言。

一个又一个的人承载着不一样的梦,有人发下绝不回头的毒誓向前,有人被洪流裹挟着不知去处。

但没人能肯定自己的将来。

功名成败与否,从来没有诗作里那样的轻易。身处其中的,早就看不清了。

苏相融当年被人捂着哭声带离裴府的时候也和今日一样是个阴天,那时的他的视线勾在已经被火焰吞噬的废墟上,可哪怕那府邸消失在道路尽头也没有收回视线。

他恨自己被泪模糊了眼睛,没好好记下那个家最后的样子,而如今的他收起留恋,独自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这一世实在恩怨算不清了。

来世,祝愿东宫的你能找到那个真正的“苏相融”。

………………………………

苏相融刚离开东宫,疲惫的上了苏府的马车,行至半道隐隐感觉出不对劲,掀开帘子发现越走越偏,抬头瞧见车夫,才发现那熟悉的背影后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顿时厉声叫停但意料之中的没有效果,正准备博一把跳下马车,却突然感觉马车猛的朝左侧倾斜颠簸了一下,下一刻不知从哪里来的黑衣人闪身出现在他的身边,雪白的刀刃就这样横亘颈间。

“我家老爷相见苏大人一面,还请大人配合些,以免刀刃不长眼。”黑衣人的声音从面巾下传来,带着威胁。

因为是太子邀约所以他防身的那些家伙大部分都不在身上,手在袖中摸索,懊恼发现那一小包药粉不知何时掉落了。

他此刻完全是手无寸铁,无法反抗。

面前的黑衣人能这样轻巧的来到行驶的马车上,身手定然不差。白刃虽说夹在脖子上,但却是离得有一定距离,还用一根指头垫着控制远近,不像是要他命的样子。

对京中这样单想见他的大人物心里有了数,心里盘算着那位“老爷”究竟要干什么。

马车走了好一会才停下,苏相融被人带到一间屋外,跪下轻叩门扉得到应允后才给他开了门。

不是意料之中的那位首辅,而是许久不见的连子督。比记忆里的还要阴沉,苏相融只感觉那人身上的给他带来的不适感正在成倍的增加。

连子督也是一脸不满,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一定要他见一见苏相融,在他看来眼前人已经带着被暴露的秘密遭到抛弃,只要按计划传播开,那他就注定沦为弃子,哪怕再有深的感情,那位宁王也不好以身犯险。

可他不能也无法反驳父亲的话,尽可能的装出大度宽和的样子,让人给松绑还亲自道了匆忙的歉。

出口的话是宽和惜才的论调,试探着苏相融的态度,带着招揽的意味。苏相融却不信他的鬼话。

他是裴氏遗孤,当年事发时年岁尚小,陛下宽容,本也是流放,如今有又功劳再身,招揽在身边控制住比设局要他的命简单的多。

更何况自己如今的处境罪魁祸首就是眼前人,至于什么惜才招揽,不过是看他投靠宁王,就以为他是唯利是图之人。

苏相融不遮掩此刻的愤恨,裴氏当年诬陷案事发和连家脱不了干系,究竟是什么样的没底线惯了的人,才会觉得他会投靠残害满门的凶手。

这种话完全是对他的侮辱。

“大公子这些评价在下实在愧不敢当,还请您另寻合适的人吧。”苏相融含着怒意道。

连子督看着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畅快的笑了一声,他年幼时就听过名头的人,如今只能他跟前,他带着那扭曲的愉悦逼近不远处的人,嗤笑道:“苏大人说的也对,明堂上下有才能的人多的是,看不上的弹指一挥便碎了彻底,我连家想要什么样的人找不到啊。”

连子督一字字道出那些恶毒的言语,虽然隐晦,但他赌面前人听得懂。

一番话既讽刺苏相融恃才傲物,又叫嚣自己看不上裴家,甚至料定裴家倒台,太子摒弃,没人再能护他,所以字字珠玑。

苏相融没再回答,只是攥紧了身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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