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十二点发车，他们提前半小时退房进站。
还是原来的车厢。
谭允按票选了位置，铺床时想起前天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现在看，他未必是冲着谢朝来的。如果是冲她来，怎么会临时下车？她想得入神，半弯腰在那。
谢朝这时递来一次性床单被套，她接住，看了他一会，终究没开口。
收拾妥当，火车也开了。
两人相对而坐。没了黑夜和街道做背景，抬眼就看见彼此，都有些无所适从。
“要先休息会吗？”谢朝先开口。
“可以。”她顺着台阶下，抖开被子，背对他躺下。
眼周光线变暗，车厢外头脚步声断断续续，火车匀速前行，她在这样规律的声响里睡过去。
可噩梦总缠着她，不让她安心睡一觉。她尝试与它搏斗，可是它握着抢，残忍地朝她的心脏开，她挡住，却看见握抢的人是曾经的伙伴。她失去力气，堵着枪口，子弹穿过手掌，无声没入她的心脏。
她倒下去，有人不断让她醒来，她很累很痛，也很不甘，她攥紧握着她手的人，缓慢地睁开眼睛。
“阿允，阿允，醒过来。”
和噩梦缠斗的灵魂逐渐归位，她看见焦急的谢朝。
谢朝蹲在她床边，轻轻揉捏她的掌心，擦去她额头的汗，“没事了，只是做梦，醒过来就好。”
“我做梦？”模糊的画面在眼前一闪而过，她白着脸点头，“对，我做梦了。”
他抬手抹去她脸颊上最后一颗眼泪，“喝点水。”
她的身体听他指令，就着他的手喝水。
谢朝一边小口给她水，一边安抚她，“知道现在在哪吗？”
她茫然地左右看了看，“火车，我们要去红树林湾。”
“对，去红树林湾做什么？”
“窄窄和大宽结婚。”
“对，”他按一下她的虎口，“现在有没有舒服点？”
她点头，木木坐着，让情绪缓过来。出汗的双手被温暖地包裹着，她看一眼，默默抽出来。
谢朝装作不知道，“还要水吗？”
“不用。”
谢朝退回自己的床铺，安静等她自己调整过来。十几分钟后，才问：“昨晚没睡好也是因为做梦？”
“嗯。”
“下一站下车吧，找个医院，拖着不行。”
她擦掉手心的汗，一副习惯了的口吻，“这是心结，医院治不了。和医生没救回来病人一样。”
谢朝咨询过医生，不算很严重的PTSD，找到根源，让她自己解决，就能跨过去，他不忍心去揭她的伤疤，但更不忍见她被噩梦折磨，“谭允，那一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愿意和我说说吗？”
一场卧底任务，会带给她痛苦，但不会消磨她的意志，更不会让她反复陷在噩梦里。让她备受折磨，难以释怀，或许源头不在那。
谭允沉默许久。她可以直截了当告诉张倩瑶，因为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但对谢朝，她始终想维持当年选择事业的骄傲。
腿上震动一下，是表妹发来的信息。
[姐，他的朋友圈里，关系比较近的，确实没有姓刘的，不过我照你说的盘了一下时间线，好像真能对上！！！]
她收紧手机，轻呼口气，“谢朝，你还记得加贝拿了你的歌，why解散，你说了什么吗？”
记忆有点久远，他记得情绪，不记得具体说过什么。
“你说你失败了。”谭允揉搓着纸巾，纸屑飘到衣服上，像那年下的雪，“任务收网那天，我也觉得我失败了。”
那是个冬天，还有不到一个月过年，她那时期待地想，速度快点，能回去和小姨过个团圆年。
她心里着急，动作却不得不放缓，因为“老大”已经对她有了防备。
他其实对她有过一段信任的时间。
那次“意外事故”，通过谢朝把信息带出去后，没多久，警方追踪那辆车解救了两个人，但格外凑巧，“老大”没在车上，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因为轻微脑震荡住院，躲过一次内查，也顺势成了“老大”的半个心腹，他开始让她介入更深的事情。
这是机会，也是试探。他身边只有她，做对了事，有嘉赏，出了差池，她得一力担责。自此之后，她举步维艰。
近半年，她掌握越来越多他们犯罪的证据，却始终摸不进深处，没有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确切机会，她不敢轻举妄动。同一时间，张倩瑶告诉她，他们安排了一个线人。
还没等她找到线人，“老大”把她女儿领到她面前。
或许是为牵制她，进来一年多，他们并没有帮她找到适配的心脏源，但给了足够的钱，延长她女儿的生命。
女儿已经三岁，乖巧伶俐，看见她就要她抱，分给她一支棒棒糖，说叔叔买的。
她不清楚他的来意，哄睡女儿，和往常一样和他聊工作。
这时，“老大”拿了一段视频给她看，是她爬五楼救小孩的视频，她不知道有人拍下来，也不知道在网上传得那么热。
视频里她戴了口罩，只露了侧脸和眼睛，但他能拿到她面前，借口和谎言只会适得其反，她坦诚，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恻隐之心。
“恻隐？”他笑得很和善，仿佛懂得她的心情，“是啊，小圆圈才三岁，要是她也吊在半空没人去救，该多可怜。”
“我会照顾好圆圈的。”
“你当然会，我作为叔叔，也会早点帮她找到心脏源，让她健康长大。”
“谢谢老大。”
他没有久待，临走前留给她一句话，让她浑身一颤。
他说：“阿允，恶人不能存善念，不然会很痛苦的。”
这之后，他安排一个黄毛男人进来，一点一点将她手里的权力分给他。
不知是不是领了指令，男人事事和她争，小到一只最新款手机，大到团队管理。起初她把不准“老大”的心思，忍气吞声，直到有一次，男人越权将手伸到她管辖的区域，导致她手下几个人受罚，她将计就计，大闹一场，既是为手下的人撑腰出气，也借机发泄那段时间的委屈和不满。
任劳任怨做事的人一朝爆发，反倒获得了理解和拥护。“老大”停止对她的限制，却也没让男人离开。
信任这东西，一旦有了缝，再怎么补，也会有痕。
幸运的是，她联系上线人。
是一个高层女儿的保姆，也是那孩子的供血源。孩子五岁，熊猫血，有先天性疾病，为防止临时出事找不到供血源，索性“找”了一个供体养在身边。
她查到女孩上学的幼儿园，不动声色将圆圈也送进去。
和线人的里应外合，任务进展加快许多。
捣毁两条跨境人口器官买卖链路后，他们乱了阵脚。但被金钱喂大的胆子，怎么会被这点阵仗吓倒？他们决定壮士断腕，转移阵地。
消息递了出去，省局和市局也决定收网。
行动那天，离春节还有三天，雪下得很大。
郊区曾经一个废弃仓库，被他们改装后作为据点。那天他们在那里开会商量出逃计划。
高层开会，他们这些二把手不需要参与，只需要听令行事。她找借口溜出去，发出行动指令，返程遇到那个黄毛。
黄毛拽拽地挡住她的路，“覃允？还是该叫你谭允？”
她心一窒，下一秒稳住阵脚，“我可没改过名。”
“改没改过，你自己心里清楚。”男人往侧边退一点，“老大”从后面走上来。
“老大”捻着一圈佛珠，笑容如常，仿佛要和她交代工作，“阿允，我和你说过的，恶人不能存善念。哦是我糊涂，你和我们，怎么会是一路人呢？”
事情在她意料之中，有些紧张但不算慌乱，“老大，我不懂您说什么。”
“阿允，我第一眼看到那个视频，就觉得你和我们不一样。”
她笑出来，也不再掩饰，“是，不一样。”
“老大”收起了笑容，眼神慢慢透出狠色，“我不管你从一开始就是卧底，还是中途反水，你知道规矩的。”
黄毛掏出枪，对准她：“你那些同伴也到了吧，正好，做个伴。”
她从容不迫地反问，“你们看见了？他们真来了？”
黄毛眉一皱，怒吼：“你玩什么把戏！”
她拿出另一只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抛给黄毛。
“老大”看完，脸色铁青，“没想到你们这些正派人士，也会用脏手段。”
她往旁边的树侧一步，“对付恶人，不需要多正派。”
“老大”咬牙切齿，“你别忘了，圆圈还在我这里。”
“我能让人绑了他的女儿，难道救不出我的女儿吗？”早在行动前，她就通知线人，让她把两个孩子接走藏起来。
“谭允，把孩子交出来，我可以放你走。”
这时，黄毛的电话响起，接完，面如土色，小声和“老大”说了什么，“老大”怔住片刻，对她怒目而视，喊她的名字仿佛要把她吞吃入腹，“你做了什么！”
她扬扬下巴，“不如问问你旁边那位？”
局中局被识破，另一个据点被警察围堵，计划全盘失败，“老大”被怒火攻占，失了理智，闻言立刻将矛头对准男人。
“老大，她在挑拨离间！”男人反应还算灵敏，将身上所有东西都丢到地上，最后将手机也一把丢下，雪厚，没有砸烂，他跪下去继续砸，揪出一个黑色小石头大小的东西，“覃允，你阴我？”
“手机是你自己抢去的。”
“老大”一脚踹倒他，“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趁他们内讧，她拔腿钻进旁边的树丛，绕道往仓库方向跑时，看眼手机，距离她发出信号已经过去10分钟，再撑一会，她的队友就能赶到。
身后两人穷追不舍，势必要将账算在她头上。
仓库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辆孤零零的车。
她躲到一辆车后，调整呼吸，不断看手机时间。她发了定位，从埋伏点到定位点，十分钟绰绰有余，但到现在，没有听见任何动静，不会是出了意外？她探头看一眼，那两人还在追，她没办法直接跑出去。
雪地里，脚步声重而急促，不会是“老大”。她捡了几块石头，边丢边绕着车跑，数着最后一颗子弹射出后，她冲出去，一个猛扑把男人撞到，解决掉他。
突然，身体条件反射往旁边一滚，子弹擦着她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血痕，脸已被冻僵，感受不到痛。她顺着侧身躲到车轮后，气喘不停。
“老大”并不打算放过她，没有停歇地往四面八方开枪。在他换子弹的空隙，她拿女孩的下落扰乱他。救不回女孩，即便杀了她脱身，即便他们能逃脱警察的追踪，他也没法向他的“老大”交代。他有一瞬犹豫，她锁定他的位置。
响声过后，四周重归平静。
“老大”蜷着身体，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东西。
她立马明白过来，捂着左胸口往远离仓库的地方跑。下一瞬，热浪涌来，火光和高温将飘浮的雪吞噬。
她被掷向半空，又重重摔下。
大火在风雪里嘶吼。
力气已经耗尽，本能的求生**拖着身体往外。身下潮湿，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什么，浸湿衣服，寒意渗进皮肉骨髓。
她被冷得好似出现幻听，“唦唦唦”的，像沙漏一样。也出现了幻觉，或许不是幻觉，是生命结束前的走马灯。
她看见自己，站在警校门口，站在警队领奖台，站在警局门口和张倩瑶拥抱，然后离开。看见小姨和表妹，三个人敷着面膜在床上嬉笑。看见父母，一家三口在火车上，挨在一块，谈天说地。
还有谢朝，她看见了谢朝。
本文不是“卧底文”“刑侦文”，事件只为人物服务，如果有哪里写得不对或者不清楚，欢迎大家指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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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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