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多，商业街还没完全开业。修车铺的卷帘门半开着，老板蹲在门口抽烟；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笼一笼往上摞。而月老和床头婆婆正面对面坐在桌前，一人一碗白粥，中间一碟咸菜。谁都没说话。电水壶在柜台上咕嘟咕嘟响，水快开了，蒸汽从壶嘴往外冒，把窗户玻璃糊上一层白雾。路过的公交车按了一声喇叭，声音从街上传进来，闷闷的，像在水底下敲钟。
床头婆婆夹了一块咸菜，放进碗里，月老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夹了一根油条吃。这时，事务所的电跳了闸，咕嘟声停了，店里瞬间安静，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月老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看了床头婆婆一眼。她还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安魂铃从她袖口滑出来，挂在手腕上，裂缝对着灯，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这时，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看到月老，笑了着喊道：“岳老师！”
月老放下筷子，愣了一下，惊讶地说道：“张大叔？”
“是我，托你们的福。”张大叔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从里面拿出两盒点心，一盒桃酥，一盒绿豆糕，摆在桌上。“上次在你们这儿认识的王红，我跟她相处了一段时间，觉得挺好的，就领证过日子了。”
月老看着那两盒点心，再看看张大叔，床头婆婆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月老旁边，她的目光落在那两盒点心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大叔的脸。张大叔在椅子上坐下来，搓了搓手：“她也是丧偶，女儿在外地。跟我一样，一个人过了好几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点，“我们约好了，早上一起去公园遛弯，晚上一起看电视，她做饭，我洗碗。”
月老把红线团攥在手心里，床头婆婆的目光从张大叔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只粗糙的手还搭在膝盖上，她的目光停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睛看着桌面。张大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纸包的糖，放在桌上，推到月老面前：“这是我们的喜糖，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也让二位沾沾喜气。”
月老把糖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嘴角微笑着说道：“谢谢张大叔，喜糖跟糕点我们就收下了。”
张大叔站起来，打算回家了，边走边说：“岳老师，你们这个婚介所，要一直开下去啊，还有人等着你们帮忙呢。”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月老，又看了一眼床头婆婆，然后出去了。塑料袋还放在柜台上，袋口敞着，里面还有两盒点心没拿出来，露出一角红色的包装纸。
月老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包喜糖。床头婆婆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把安魂铃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桌上。铃铛的裂缝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月老把糖纸剥开，塞了一颗糖进嘴里，这喜糖还挺甜。
“张大叔说，要一直开下去。”
床头婆婆没抬头，把安魂铃转了一圈，裂缝换了方向，亮线也换了方向。月老从口袋里摸出太白金星留下的那张通知单，摊在桌上。他看了看床头婆婆，但床头婆婆没看他，手指还放在安魂铃上：“我本来还在想，回去也行，留下也行。但现在不用想了。”
床头婆婆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分认真地说道。
月老从抽屉里摸出笔，在“□留在人间”前面画了个勾，又在“□返回天庭”前面画了个叉，他把笔递给床头婆婆。“你也签。”
床头婆婆接过笔，低头看通知单。她的目光在最下面“签字”那一行停了一下，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月老把通知单拿起来，看了一眼说道：“烧了可就改不了了。”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放在桌上，推到月老手边，没有看他。月老拿起打火机，点着了通知单的一角。火苗窜起来，纸页卷曲，烧成灰烬，灰烬里闪了一下金光，然后灭了。柜台后面的墙被金光晃了一下，又暗了，床头婆婆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灰烬，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傍晚，月老和床头婆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小区那块牌子被夕阳照得发亮，“阳”字缺的那一半还是缺的。晚风吹过，让人感到惬意。月老把红线团从口袋里摸出来，托在手心里。他把红线团翻了个面，线头从指缝里垂下来，被风吹了一下，又缩回去。
月老笑着说道：“以后请多关照。”
床头婆婆笑着点了点头。
月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婚介所照常开门。”
床头婆婆站起来，先进去了，她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月老。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
月老站在门口，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他转身走回店里，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好。柜台上那两盒点心还摆在原处，桃酥和绿豆糕并排。他把桃酥打开，掰了一块塞嘴里，酥脆中带着一丝甜味跟芝麻香，他又掰了一块，拿着走到柜台后面，放在床头婆婆的杯子旁边。杯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半杯水，水面上飘着一小片灰，可能是通知单烧的时候落进去的。他把那片灰捞出来，手指捻了捻，灰散了，在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
月老上了阁楼，他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白。他把红线团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床头婆婆那边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木地板响了一下，她翻了个身然后又安静了。
月老把红线团放到枕边，翻了个身，他想着明天早上，把那盒绿豆糕拆了尝尝，于是他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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