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月老正趴在柜台上理红线，门外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瞬间门被推开，哪吒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件红色卫衣，帽子上的两个角竖着，头发收拾得整整齐齐，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眉目清隽，目光清亮，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本就白皙的皮肤，在红色卫衣格的衬托下肤色更白了，整个人站那儿就带着一股不费力的好看。他手里拿着安魂铃，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他一进门就把铃铛往柜台上一放，自己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修好了。”他把铃铛往前推了推，“太上老君那儿弄的，我自己去了一趟天庭，求了他半天。”
月老把安魂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裂缝被修复好了，边缘不像之前那样发黑了，颜色淡了很多，隐隐透着一丝银光。他递给床头婆婆。床头婆婆接过去，直接摇了一下。
铃声清亮，余音比之前长了不少，在店里回荡了一圈才慢慢收住。她用手指在裂缝上摸了一下，触感光滑了，不扎手了。
“老君说这铃铛材质特殊，一般的火修不了，得用他炼丹炉的余温慢慢煨。”哪吒把腿放下来，换了个方向翘，“煨了三天，又用拂尘扫了七遍。”
月老问：“你不是说他脾气古怪吗？怎么肯帮你修？”
“他欠我个人情。”哪吒把手插回口袋，“好几百年的事了，一直没还，我这次就说，该还了。”
床头婆婆把安魂铃戴回手腕上，系好带子，抬起头，看着哪吒笑着说：“谢谢。”
“别谢。”哪吒站起来，“请我吃饭就行。”
月老张了张嘴想说没钱，哪吒已经往门口走了：“走，上次那家‘欢喜小炒’，我路过闻着挺香。”他顺手拎起门边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我带了点东西，让老板加菜。”
月老看了看床头婆婆。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没说话，往门口走了。月老只好跟上去，把店门锁了。
三个人走在商业街上，哪吒走在最前面，红色卫衣在人群里很扎眼，但他本人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偶尔还侧头看路边的招牌。月老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小子在人间好像挺在意形象的，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路过沙县小吃的时候，哪吒往里看了一眼，走到巷口拐进去，“欢喜小炒”的灯箱还亮着。
老板看到月老，点了点头，又看到哪吒，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人长得太周正了，不像来这种小店的。哪吒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月老坐他对面，床头婆婆坐在月老旁边。
“点菜，我要吃肉。”哪吒把菜单推给月老。
月老一口气点了六个菜：小炒肉、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干煸四季豆、回锅肉、麻婆豆腐，又加了个番茄蛋花汤。老板记了菜单，看了一眼哪吒提来的塑料袋。哪吒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两根香肠和一包花生米：“老板，这自家带的，给加个菜。”老板看了看香肠，没说什么，拿进厨房了。
等菜的时候，哪吒把二郎腿翘起来，手搭在椅背上，环顾了一圈店里。有个老头在喝啤酒，配着花生米当下酒菜。哪吒把花生米拆开，倒了一点在桌上，自己拈了一颗，又推给月老和床头婆婆。
“最近天庭事儿多，缘灭那案子，判了。”哪吒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月老抬起头：“判了什么？”
“永久囚禁，压在昆仑山下，刑期没定。”哪吒又拈了一颗花生米，“他倒是不吵不闹，就是一直问‘沈念在哪’。判官念判词的时候他都不听，就盯着那根发簪看完了全程，对了，那个发簪，作为证物呈上去了。”
月老愣了一下：“呈上去了？”
“嗯，天庭要留档案。”哪吒又拈了一颗花生米，“不过你也别在意，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留着也没用。”
月老没说话，他想起簪头缺的那朵小花还在自己抽屉里，和周芸的新布偶放在一起。他看了床头婆婆一眼。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没说话。
菜陆陆续续上来了。哪吒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点了点头。月老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辣得嘶了一声，赶紧扒了一口米饭，床头婆婆依旧细嚼慢咽，香肠切了一盘端上来，哪吒夹了两片，推给了月老他们。
“你们真打算一直开婚介所？”哪吒嘴里含着排骨，声音含含糊糊的。
月老想了想：“不然呢？”
哪吒把骨头吐出来，用筷子指了指月老：“比在天庭强，天庭那破地方，我现在都不想回去。”
“你不是也没回去吗？”月老说。
“我到处跑，没人管。”哪吒又夹了一块排骨，“你们不一样，你们现在是‘下凡再就业试点’，档案调走了，年终大会坐后排，但是自在，没人给你派KPI了。”
月老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太白金星跟我说的。”哪吒嚼着排骨，“那天碰到他，刚好聊了几句。”
吃完饭，桌上的盘子差不多都见了底，哪吒把碗一推，站起来。“走了。”
月老说：“难得来，不坐坐？”
哪吒已经往门口走了：“还有事。”他走到店门口，推开门，外面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月老跟出去，床头婆婆走在后面，哪吒站在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摇下车窗，对月老说：“下次来，我带瓶好酒。”说完关上车窗，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一闪一闪的，消失在路口。
月老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床头婆婆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塞嘴里。糖纸在她手里叠了两下，收进口袋。“走吧。”
两人走到红线事务所门口，月老开了锁，推开门。屋里黑着，月老开了灯，光线亮起来，照在周芸送的那个新布偶上，蓝色的，歪眼睛，正对着门口。
床头婆婆走到柜台后面，把安魂铃从手腕上取下来，用抹布擦了擦，又戴回去。月老坐下来，把红线团拿出来，理了一根线，打了个结。他把红线团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对面阳光小区的灯一盏一盏亮了，这个点大家估计都在家吃饭休息。
“发簪的事。”月老说。
床头婆婆没抬头：“嗯？”
“缺的那朵小花，还在抽屉里。”
床头婆婆把手伸进柜台下面，摸了摸，摸出那朵银色的小花，放在柜台上，花瓣上还带着一丝暗红，不是血，是阵法的残留，她把小花推到月老面前。
月老看着那朵小花，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和小光的画放在一起，他把抽屉关上。
“明天正常营业。”月老说，说完边上楼了。
“嗯。”床头婆婆把安魂铃转了一圈，铃铛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裂缝不见了，表面光洁如新。光从铃铛表面滑过，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亮线。
阁楼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白，月老把红线团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感觉所有的事情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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