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柳玉大人来过了。”
老太太沉默了片刻，最后也没有回她的话，只是看向跪拜在她脚下的好儿子，说道：“有两味药材难找，我叫雪彩拿了那方子，叫门前的小厮出去找了。祖元，你觉得如何？大人说的话，在你听来，可有所裨益？”
林老爷即刻回道：“母亲关怀。柳玉大人医术高明，待人亲和，儿子能经他手诊疗，实在是儿子的福气，这都要多谢贵婿。”
说完，他含笑看了看沈怜青。
沈怜青正要回应。主位上的佛像，哦，不，是老太太又说话了：“他既娶了你女儿，你便也是他父亲。子女为父母尽孝，天理如此。”
这话，合理是合理，只是，好像有点怪怪的？
她望向沈怜青，他的表情也有点，怪怪的。
但这些都不是她关心的事，她只随口回了一句道：“爹这样说，我们就放心了。”而后，她将话题拉回到她真正好奇的方面，问道：“祖母，爹。海栗呢？”
无论是老太太，还是林老爷，没一个人回她的话。
雪彩和云青也不在这里，侍茶的几个姑娘，只有一个留了下来，站在老太太身边，座下童子似的，垂首站着。
蔺小将不依不饶，盯着老太太，直盯到她笑容消失，终于冷声道：“颜君，你可知道，祖母为给你挑一个懂事的好姑娘，费了多少心力？”
回应问题的方式不是反问问题啊！
她心中呐喊：“而且，谁要什么好姑娘了，我只是想问——”
“海栗呢？”
她又问一遍道：“海栗在哪里？”
“海栗由雪彩和云青照看着，她们二人，自然懂得如何管教。”
老太太注道：“你便不用担心了。”
“她好好的，要管教什么？”
林老爷忽地，唤她一声：“颜君。”
“她是犯什么罪了？”
蔺小将会这样逼问，真的只是好奇。小栗子那么小的个头，要真送去管教，还得进“少管所”吧？
这年代有这地方吗。
然而，老太太道：“她什么罪也没有，等会儿也自然会回到你院里，只是她在你身边多年，仗着与你一块长大的情分，有时总是贪玩了些。这次我与你父亲去南边，路上遇到一个好姑娘。”
“莲蓝，你过去。”
那位站在老太太旁边的姑娘，被点名后，忽然，一身明黄纱裙，长发飘飘，款步姗姗地向蔺小将走去。这时，蔺小将才发现，那姑娘并没有簪和小栗子她们一样的，蝴蝶结似的双头发髻，一头漂亮的乌发只肆意地散落到腰间，额间的头发挽上去，别了朵白花，和她那身黄纱裙非常搭配。
唇红齿白，肤如凝玉。只是这名字不配她。这儿哪有什么蓝色的莲花？看起来，更像露水培植的金色水仙。她心道：“但好像还没成年。”
“莲蓝年方十六。”
果然。
林老爷接着道：“她是你曾舅爷家中的姑娘，今年新入的。听您那几位表舅母说，她和你一样，爱读些‘怪书’，也爱拿画笔，我与你祖母觉着很好，商量一番，便将她带来了。”
林颜君原来爱画画吗？她想起嫁妆箱子里封好的那些画纸，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儿。
见她并没有表现抗拒，林老爷便笑道：“当初你大婚的日子定得匆匆，许多东西都没有筹备齐全。随行的姑娘，也只带了海栗，我本来还想着，要选个好日子，将秋语送过去的……”
蔺小将见那姑娘在面前直愣愣地站着，好像，要等她说点什么。
而身旁的沈怜青，还捧着茶杯，一言不发，像局外人一样。
她笑了笑，为贴林颜君的人设，只好先开口问道：“你也喜欢画画吗？那你，你平时爱画些什么？”
“回小姐，贱奴愚昧，见到什么便画什么。”
“贱奴？”
莲蓝低了低脸，仿佛不知道如何回话。
林老爷道：“民籍好解决，过去了，让你二叔想想办法。”
老太太接话道：“何必想什么办法。她到郡王府去，民籍更换便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她又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不明白——“贱奴”是什么意思？
但话已至此，没有人再给她思考，或者将此事转圜的时间。忽然，房里的姑娘们又回来了，有的沏茶，有的续香，有的只是将那些摆件上的灰尘弹一弹。
然后，是压轴出场的雪彩唤过众人，发了话，道：“饭厅已开了。”
那时，蔺小将看着满桌子色彩缤纷的食物，实在不知道如何挑那个，一大早的，每个菜都是素的，但每个菜看起来都油光发亮。
至于下那么多油么。
她好不容易一口分成五口，为不引人注意，她还挨到最后一个下了饭桌。林老爷还准备跟着自己的女儿再叙叙旧，正好前厅有小厮来报，说厅中有客。
见林老爷走了，她便向老太太讨人。雪彩侍候老太太饭后漱口完毕，才从那帘幔后转出身来，唤道：“莲蓝！”
“海栗姑娘在……佛房。”
被吩咐为她带路的莲蓝，说话的声音很小，她需要紧紧地跟在她身侧，才能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但掉了队的沈怜青显然毫不在意，忽然她一回头，发现沈怜青在一棵树下停住了，在那欣赏雪挂枝头的好景。
直至，她远远地，冷眼瞧了他一眼。
他终于追上来，莲蓝也终于笑了笑，好似不那么怕了，抬起脸，声音大了些，道：“快要到了，小姐，姑爷，海栗姑娘等着咱们。”
“咱们”？
这是摆明现在就要跟着她的意思了。
她倒不太介意多一个人陪着，而且，还是一个漂亮的人。不过，她还是得问问小栗子，毕竟小栗子才十五岁，比这位漂亮姑娘还小一岁呢。这一大早，忽然被一通训话后，还多了一个“姐姐”，她想，她估计还得给小栗子开导一二。
只是，开了佛房的门，她见到的，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小栗子。
小栗子的脸上，没有被训话后的难堪，也没有重见光明的喜悦。她只是从佛房右侧，一排仿佛刚刚开始燃烧的烛火边走过来，然后，向佛房门前的姑娘们道了别，便出了门。她跟着蔺小将，什么也没有问，一直走回了院子。
但蔺小将就要问了：“你，发生什么事了？”
“夫人，我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莲蓝和沈怜青都被她支了出去，林颜君院里自己开的厨房，她吩咐了几道小菜，给小栗子压压惊。但小栗子那时，和她在房中对坐着，小桌上那些她认为水平堪比星厨的小菜，小栗子也只是浅浅尝了几口，就不再吃了。而话，好像也打算，不再说了。
“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说。”
蔺小将想了想，决定采用现代化的方式，接着道：“那么我问什么，是，你便点头，错，就摇头。能做到吗？”
小栗子点头。
“早上挨骂了吗？”
小栗子点头。
“骂的都是错的吗？”
小栗子点头，又摇头。
“骂你的话和我有关？”
小栗子点头。
“也和沈怜青的爵位有关？”
小栗子点头。
“你觉得那属于合理的教导吗？”
小栗子摇头，又点头。
“那么，教导后，有吩咐你做什么事吗？”
小栗子点头。
问到这儿，她便开门见山，道：“是难办的事情吗？是我能为你解决的事吗？如果能，我要怎么做？”
如果是林颜君，大概会说这些话吧？
毕竟，这小栗子的确如老太太所说，和林颜君多年情分。她刚才打开箱柜，准备找一找林颜君从前画过的画好充实充实人物设定，这一找，还真让她找到了，除了那十几张千篇一律的小猫肖像画外，还有一张画，画的是——
“海栗。”
她又拿出画，见小栗子不回话，笑道：“这是不是八岁的你？原来，你八岁就叫海栗了啊。”
很快，她意识到这问题的愚蠢，难道，有人一年起一个名字？虽说对于一个八岁孩子来说，这名字的确稍显成熟。
小栗子被她这样一拉，坐下了，盯着那画，许久，她道：“您忘了吗。小姐。”
“什么？”
小栗子忽然出神地注视着她，那圆圆的眼睛中，深深的目光飘得很远，好像穿过了她，也穿过了她手里拿的画，飘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这是您给起的。”
小栗子道：“我五岁时，爹娘第一次带我进府，在您院里，八岁爹娘出府，我就只跟着您了。所以，您说，您要给我画画，还要给我起名。”
“您说'小粒儿'那名不好。还说我爹娘都不会起名。”
“所以，您给我起了个好名儿。”
小栗子终于定定地，望着她，道：“心胸像大海一样开阔，但要像海水一样柔软。生命像栗子一样坚硬，但要像栗肉一样香甜——这全部都是您说的。”
望……望她做什么？
她真有那么文艺，前身开工作室注册时还能用“美人工坊”的名字吗？
虽然她那时是为了好玩，随口说的，后边也不知道能不能改。
小栗子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林颜君这张脸上，因为，这名儿的确是当年十岁的林颜君给起的。而且，根据小栗子的“证词”，林颜君的语言水平还是要略胜她一筹的。
不过，诉完历史问题，小栗子看着那画，仍是什么也不回答。
“总之，我只听小姐的话，去做事。”
蔺小将还一头雾水，小栗子又出去了。像是今天早上，什么也没发生。
只是，很快，小栗子前脚一走，后脚，那张漂亮又不算熟悉的脸孔，又出现了。
自然是莲蓝。
蔺小将向她笑一笑，正准备问：“是郡爷叫你来——”
还没说完，她听见，莲蓝的膝盖，猛地，在地板上，发出了不亚于林老爷的，另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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