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忍住了。
无论如何,在谁的身体里,蔺小将都不想死。要是她的求生欲不高,被父母抛弃,被三无培训机构骗走所有积蓄,被某艺人粉丝联合抵制,因为一个没问题的妆造线上线下追着她骂了整整四百多天,还有,姥姥走的时候——如果她不是那么强烈地想活着,她早在那个时候就和姥姥一块走了。
所以,她抖着一双手,尽量轻声地,迅速翻箱倒柜,找到柜子里店家备用的蜡烛。她拿了两根靠近那根快烧完的蜡烛点燃,拿在手中,一边仔细地听着门外的响声。
脚步声到了门前,忽然,安静了一会儿。
“是这间房吗?”
她在房门内呼吸急促,房外的人,却慢悠悠,又聊起天了。
“想是错不了。”
“要不要再找找?”
“找什么?”
那“哥哥”有些不耐烦,喝道:“推门便知——”
话音未落,门框一响,两人还未来得及睁眼瞧瞧房内的光景,眼前已经火红一片。
是蜡烛上的火。
蔺小将将那两根新点的蜡烛扔向这两位懵懂的来客,一个被点着黑袍,另一个被烧到黑靴,总之,这两个黑影同时大喊起来:“啊!”
然后,便开始麻利地灭火。
“是她吗?哥哥。”
黑袍上的火星蔓延不开,很快就灭了,男人望着黑袍上烧出的洞,又望望她,凶狠地道:“这便是那狗官的……”
“傻瓜!”
另一个跳脚起来,“你先把我靴子上的火踩灭!”
哒哒哒,一脚踩一脚,还是难灭。靴子不易点,但他穿的绑袜是麻的,火光往他大腿追去,他急得滚到茶桌,另一人连忙打开茶壶。
里面的水早就被她倒得一滴不剩了。
而她扛着沈怜青,已经跑到房门前了。那两道黑影裹着火点滚来滚去,她一秒钟也没犹豫,将肩膀上沈怜青的手用力一拉,飞一样地逃下了楼梯。
前十七年的饭不是白吃的,这副身体还算有些力气。
好不容易狂奔到店门前,她下意识回过脸望了一眼,没人追上来,二楼那间屋子,窗纸映出星星点点的火光。她在开门前,还是折返了回来,实在再没力气往钱袋里摸索零钱,她干脆将匆忙带出来的那两个钱袋,那个青莲花纹的,整个钱袋留了下来。
是沈怜青的钱袋。
里面即便装了多少钱,买他一条命总不算亏。她怕等会儿那两个黑衣人追下来抢占先机,放完钱袋后,她接着便拉响了钱柜上吊着的风铃。铃声大作,楼梯转角处,店家住的房间,即刻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她安了安心,又马上火急火燎地打开店门,跑了。
干跑是不行的,按她前身跑剧组跟妆的经验之谈,要是这时候光靠两条腿,不用多久,贼人就举着火把成团涌上来了。到时,只能一个喊着:“你快走啊!”另一个哭着:“我不走啊!我不要丢下你啊!”最后,得等到一个被打得快废了,另一个才一步三回头,开了挂似的,一路畅通就跑了。
这场景也没什么。
但她一幻想这场景的主角是她还有沈怜青,真是浑身恶寒。于是,她耳聪目明,出了店门,绕过后巷,果然找到了墨语走前留下的那匹马。他和她说过的:“郡爷的马我托店家安顿在后边儿了。我还是把马留下来,总放心一些。”
没想到,墨语留下的这匹马,和他留下的那句话——都如此有用。
只是,这个有用的工具目前还有一个棘手的问题:“谁来骑?”
沈怜青醉得不知天昏地暗,尽管她又摇又晃,沈怜青最后睁了睁眼,迷迷糊糊只说了句:“我,我在哪儿呀……”
然后,又睡死过去了。
她真想回“你在地狱呢”。最好,头也不回地,真把他扔在这“地狱”就好了。
紧挨着后巷的旅店的墙似乎快要分崩离析,从墙缝里能听见铃声大作,哭喊声,尖叫声,还有,像婴儿的啼哭声。每一声落在她耳朵里,虚弱又诡异。
她伸手一摸,以为下了雨,原来是满额的汗。
沈怜青没醒,马醒了。她抱着沈怜青,跪坐在马身下,望着巷口处渐渐清晰的那道黑影,她像是梦呓般,忽然说了一句:“下来。”
沈怜青没听见。马听见了。
马前蹄一跪,真下来了半个马身。她说完这句话后才回神过来,还没来得及思考刚才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还有,下一步要怎么做?紧接着,她的手一甩,一提,一拉,以一个十分合适的抛物线弧度,她将沈怜青抛上了马。
或者说,是林颜君的手,将沈怜青抛上了马。
果然,生死时刻,操控这副身体的还是十七年来养成的本能。因为下一秒,她的手一伸,自然而然地,便拉紧了缰绳,踩住马镫,翻身上了马。
她坐在沈怜青的前面。
林颜君过去的十七年来骑过马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再不拉缰绳,那道黑影手舞足蹈的,要碰到她的脚踝了。
所以她只能拉。
马儿也只能跑。
黑影追了几步,好像就没追了。
但马没有“后视镜”,也没“刹车”。她不受控制地跑了一段好像很短暂又漫长的路,短暂是因为她觉得这段路她的参与感为零,漫长是因为她终于找到停下来的方式,收住缰绳的时候,已经——
天光大亮了。
这儿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银光闪闪的海水,金光澄澄的日照,还有浅浅的,一步马蹄一个印的沙子。这都是在京西,从没有见过的。
“这,还是南边吗?”
马步轻踏,带着她和沈怜青又走了一会儿,一直走到脚下的沙子慢慢变厚,背上的重量渐渐变轻,那时候,她才回过头看了一眼。
沈怜青醒了。
而且,正以一种神游天外的眼神望着她,更像是,只望着她的眼睛。
好像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人,或者,什么宝物。她足足唤了他三次,才将他涣散的目光重新聚集起来,然后,他开了口,说了第一句话:“是南边。”
她觉得莫名其妙:“什么?”
他醒来气定神闲:“沿海,也许是东南方向。”
但她现在只在乎另一个问题。
“那我们怎么回去?”
不过他好像更好奇另一个问题。
“我们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他应该已经完全清醒了,此刻缰绳由他掌控,她没有那种“晕马”的感觉了。身体一舒服,说话的语气也好了一些,她言简意赅,又清楚明了地道:“你喝醉了,我带你住旅店,半夜碰上强盗。我拿蜡烛烧了强盗后,带你逃命。”
“然后,就逃到这儿来了。”
她还以为,他醉得糊涂,会说她在胡编乱造。
但是,他只是说:“原来如此。”
“从天黑走到天亮,辛苦了吧?”
她坐在马前,看不见背后的他的表情,所以,她有些怀疑,后面的还是沈怜青吗?
落榜多日过去,他终于疯了吗?
“这,不……”
还宁愿他说她胡编乱造呢!这要怎么接?
后来,低低声她回了一句道:“不是很累。”
“哦。”
他把缰绳收紧一些,马步走快一些。他忽然又道:“你真厉害。”
“你从前骑过马?”
林颜君骑过马吗?那一路不分南北的驰骋,她可以大概猜测出来。但到底要回“没有”还是“有”呢,她怎么也想不好。最后只是低头,看着沈怜青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扣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
他在想什么?
往前走,还要走到哪儿去?
这才是她目前较为关心的两个问题。
但她还没问出口,他便回答道:“往海水涨潮处走便可上山,上山后,直穿官路,大约可以找到关门。”
“找到关门,便好办了,只等墨语来接我们。”
她问道:“下一个关门是哪里?”
本来是计划往南边走她才出来的,这么一走,还能到南边吗?
“到南边。”
他回答道:“我也不知是哪里,想是南边。”
只有南边的海水才会那么蓝。他补充道:“是降雪少的缘故。这马让你骑,险些‘一日千里’了。”
晚秋的正午阳光和煦,背贴着背走了那么长一段路,现在她才觉得有些闷热。马蹄一慢下来,她尴尬地笑笑,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
他忽然问道:“你要去南边做什么?”
“找货商。”
他道:“那铺子做得还好吗?”
“还行。”
他好像也无话可说了。
两人一路缄默,直穿过平坦的官道,她隐隐看见半圆的门形,几个列队小跑的士兵,走近了,马背下,开始零零散散走过挑着箩筐,赤着脚的人。
“京西快入冬了,这儿还是夏季。”
他翻身下马,递过关牌,向士兵注道:“拿着钱去喝盏凉茶。”
但他往腰间一摸,发现,外衣上的钱袋不见了。
她看着他,不回话。最后,还是不忍心让人空欢喜一场,只好解下她自己的钱袋,摸了点碎银子,让那几个客客气气的士兵分了。
他上马入了关门,问道:“那钱袋去哪儿了?”
她十分诚实:“买你的命了。”
“你有打开吗?”
他追问道:“可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
“钱袋里还会有什么?”
一夜没睡,困意逐渐涌上来,她懒懒地道:“不就是钱吗。”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儿休息吧。”
说完,她拉了拉沈怜青手中的缰绳,两人在一间看起来像是茶馆的门前,翻身下了马。
只是,她还没站稳,忽然,背后一阵异响,有什么东西朝她背后撞了过来——
好像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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