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面如死灰的男人。
但在她看来,那光滑的下巴和鼻子,柔和的眉毛毛流,那更像是个——
扮成男人的女人。
又或者,是扮成男孩的女孩。
因为她太小了,看起来绝没有超过十五岁,还没发育完全的面部线条,又瘦又小的身体,剪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以及,那双充满迷茫的眼睛。
正盯着追赶她的男人。
“马夫!”
她盯着大喊大叫跑来的男人,双手却精准地拉住蔺小将,道:“快!送我一程!”
蔺小将:“啥……”
循着声音,抬起脸一瞧,女孩仿佛才发现自己拉着的这副身体虽又高又壮实,但的的确确,是个女人。
于是,她又转移目标,在男人还没到来之前,她小短腿一迈,似乎是看见沈怜青了。
但沈怜青一躲,伸手将蔺小将一拉,简洁且冷酷地道:“你是谁?快走开。”
“你二人!”
她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给钱还不赚!”
说完,女孩又四处寻寻生机,可恨男人跑得太快了。而且周围不是摊贩就是孩童,蔺小将顺着女孩的目光环视了一圈,确实,看起来能有点力气的,也就只有她和沈怜青了。
但也不能靠蛮力吧。
于是,等那男人到了跟前,她轻轻一拉,便将女孩护在身后,道:“你追她干什么?”
刚才一路走来,沈怜青始终和颜悦色,现在,终于又是臭脸一张了。
他应该是想说“你又想干什么”。
她没想干什么。世风日下,她想,四周这一幅和谐美好的市集图景——在她面前停下的男人也不能干什么吧?
尽管他粗眉紧锁,脸色通红,还欲伸手去抓那女孩。但是,他还真就和和气气地回了话,道:“我追我自己的女儿,请问,要二位管什么闲事呢?”
“就算是女儿……”
她张了口,说到一半才觉不对。是女儿吗?这一个玩命跑,一个玩命追,两人看起来更像是仇人吧。
忽地,在她背后,那女孩儿怯怯地,喊了一声:“爹……”
她这才松了松女孩儿的手。
男人没回应女孩的呼唤,喊道:“快跟我回去!快跟我回去!”
女孩又往她身后缩了缩。
“你不挽发髻,不做女工!打扮成这丑怪模样,到那里去做事,真是让我脸面无存!”
一听这话,女孩显然不服,立即伸出头以同样高昂的声音回道:“去那里做事怎么了?工钱那么多,我才不要回去!”
“你出来!你——”
那男人四处搜罗,最终发现卖草鞋那摊贩面前放着一根粗砺的藤条。
他一抓,一挥,那根藤条即将挥向她和女孩时,沈怜青终于有了动静,他上前,伸出手胡乱一拍,将那根藤条生生拍倒在地。她看见他手心里立即浮起一条如蛇形的鲜红引子。
还好没流血。她有些不自在,明明她自己躲一躲,也能躲过去。
男人尴尬地站在原地。终于安静了。
沈怜青看了看手,又看男人,道:“你教育女儿,与我妻子何干?”
“实在对不住。我可带您去药房。”
男人语气无奈,带着鼻音,道:“请您夫妻二人原谅,我教女心切。她从小没了母亲,性子自然洒脱些,我也要严厉……”
女孩忽然站出来,道:“你又提我母亲做什么!她不在了还有罪名!”
“混——混球!”
一触即发,父女二人险些当街开打。
她抓住女孩,阻止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发声道:“你真要打便打,挡在我们中间,实在有些浪费我们的时间。”
那男人被看穿了心思,讪讪一笑,只好开门见山地道:“是,这孩子见您二人穿着体面,便躲到您身后去了。她从小就爱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还劳烦您告诉她,既爱钱,干那种活计真能守住钱吗?”
“您看起来便是识书知理的人,您说说——”
“读了书的人,可还能去干那种活计?”
一口一个“那种活计”。沈怜青似乎都听不下去了,他轻皱眉头,道:“你家孩子究竟是要去做什么?若是犯了法的,官府会教育。”
“我们三代内清白人家,当然不会犯法!只是——”
男人说一下顿一下的,他女儿倒是急性,终于“哎呀”“哎呀”地叹了几口气,又站出来,人小鬼大,喊道:“不就是去染布吗!”
“染布?”
沈怜青见她一脸疑惑,道:“哦,染布。”
所以染布是——把布染上颜色的意思吗?
男人回答:“是的。”
那还至于扯什么“万般皆下品”吗。她想,说得字字泣泪,原来还是和工业发展扯上重大联系的先进工种呢。
而且,那女孩说了:“工钱那么多!”
到底有多少?
女孩补充道:“一两银子一个月,够你卖几个月香油了,爹。”
好像也不是很多啊。沈怜青后来为她答疑解惑,道:“关内外工钱差距甚大,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冒险潜入关中。”
“我买几个月香油不用你操心,你只管踏实守着家里生意。”
“不要!”
“我送你上学堂,为你备嫁妆,不是让你变混球的!”
“我不是!”
“别再出丑!跟我回去!”
“我不走!”
“你——你要——”
她实在觉得这戏比她昨天逃出来的那场戏还难看。
于是,她拉上沈怜青,拍拍袖口,就走了。真走了,一次也没回过头看,沈怜青拴好马,她拿着钱袋进了店,找个好位置坐下,先点了壶好茶。
门外那对父女,叽叽喳喳又一会儿,最后还是携手离开了。
这一回去,估计谁也不会为谁妥协。父亲继续执着他的香油生意,女孩还会偷偷跑回染坊去做工,然后在某一天,两人又在集市上你追我逃。
沈怜青分析完后,接着说:“所以,你这次便很明智。”
她不需要他那有些含沙射影的夸赞,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那盏好茶闻着香,吃着没味,坐着也无聊,她最后仍忍不住问了一句:“染布的活为什么不能做?”
“也不是不能做。”
沈怜青好像不大乐意回,见她目光炯炯,方淡淡注道:“只有女人不能做。”
她那双亮亮的眼睛,霎时间,光彩全无。
“怎么就不能做?”
沈怜青道:“这我倒不知道,我也好奇。不过,你要是问染坊的那些伙计,他们也许会跟你说‘女人做不来如此粗重的活计’。”
她不解,道:“染坊能有什么粗重的活计?”
听起来,像是染染布,收收布,晾晾布这种活,难道比整天暴晒在日光下买那几根菜还要辛苦吗?而且——钱还多啊。
沈怜青又道:“那我倒不知道。京西的染坊也一样,只要男工。”
“哦……难怪刚才那女孩扮男孩模样。”
“总不会只有她一个。”
沈怜青见那清汤菜面端了上来,说完话,也只浅尝了几口。她倒吃得很快,因昨天一路奔波,她现在不会控制体重,无论如何,维持这副身体的生命健康还是最重要的。
吃完,她提议在这镇子上逛一逛。
到处是菜贩茶舍,看起来,天蓝路净,倒是有些田园风光的感觉。她一路走,一路停,看看这个摊子上有什么好玩意,看完了,还要费些时间再买一些。
他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
路过一布头铺子,她见门头堆着的布匹颜色很清雅,便要进去逛逛。蹲在地上半天挑那些银饰铜器的时候他倒没说什么,现在要进去这间铺子,他反而拉住她。
“别进去。”
“怎么?”
他道:“这些粗麻你买了也用不到。”
她笑笑,道:“衣服而已,是来穿的,不是来用的。”
说完,她快步进了铺子。进去后,她才知道沈怜青为什么不想进来,里面人头攒动,背靠背,肩抵肩的,仿佛再走一步,就能踩到前边人的脚后跟。
“你看,秋季这个时间,是南方办集会的日子。”
他似乎很讨厌热闹的地方,紧紧抓着她的手腕,注道:“这种地方,人是最多的。”
“什么是集会?”
她拿起一匹青绿色的布匹,像棉麻的料子。布匹堆头旁有姑娘在招呼,沈怜青没回她的话,那姑娘回了她的话,道:“集会便是买卖东西的好地方,今年新增灯市和诗会呢。您的口音听着,很像京西关中的呢。”
她微笑地问布匹多少钱,并没有回后面那句话。
姑娘报了价,她觉得便宜便让包了起来。沈怜青一直站在她背后,阻止她继续逛下去,实在是有些扫兴。
于是,她反手抓住了沈怜青的手,阻止他继续跟着。
“你不喜欢便出去。”
说完,密集的空间里,还没等到沈怜青的回话,她忽然看见,人群中哄散开一个宽敞的圆。
这个圆中间,只留下她和沈怜青。
其余的人,正井然有序地,往门口去了。一部分人,正扒着窗子,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目光如炬,无一例外,注意力都在门外那条长街上。
随着一声尖叫声响起,人从门前鱼贯而出。叫声开始连绵不绝。
“啊啊啊——”
她忽然抖了一抖。
这场景,即便换了个身体,她也熟悉得都快应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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