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春？”
秋季的雨来得急，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望向她时，她觉得，比秋雨要阴冷。忽地，檐下雨声滴落，秋风穿廊，那男人一笑，又注了一句道：“挽春已经自己回来了。”
更冷了。
挽春不是还在京西吗？
那么，眼前这个穿着喜庆得像礼品店的灯笼，但眼神犀利得像五金店的锯子的男人，到底在说什么？没有人给她时间整理思绪，她只能牢牢地记住，落座时，侍茶的姑娘给他上茶，唤了他一句：“三老爷。”
是挽春的三哥吗？那么，她该叫他：“三爷爷？”
有那么叫的吗……
可是，他的确长得不年轻。所以，他十分自然地回了一句道：“嗯。我倒有许多年没见到颜君了。”
“如今，不仅出落得非常漂亮，说起话来，也——”
他说到这儿，故意地，顿一顿，显然是暗暗责怪她没礼貌。
毕竟，她刚才当着满厅家奴的面，掷地有声道：“无论您说什么，请挽春姑奶奶出来，我一定要见她。”
他当时面色不悦地圆了过去，道：“女子大婚前夕，没有见人的道理。”
她张着嘴，还要说些什么，沈怜青的手，却伸入她的袖子中，又握了一把她的手腕。
最后，只落得这个尴尬又冷清的局面。
说到挽春出逃的事情，厅里数十个站班的家奴，忽然间都跑了个没影儿。好像这件事在这里早已成了大忌，轻易不能提起来。
也是，这要怎么提？提多了，不得把那替身给提出来见人吗。
她端坐着，和沈怜青一块，只是沈怜青坐得住，她坐不住。被那雨声吵得心烦意乱，几次她都想站起来直接问：“挽春姑奶奶在我那里，你这里的挽春，到底是谁？”
但最后也没问成。
三人围成个三角形，总不能这样干瞪着眼等天晴。于是，他忽然一挥手，依然客客气气地望着沈怜青，道：“小郡爷，房间备好了，你可先带颜君去休息。”
“想必，她一路奔波，累了。”
大概是说她累得都说胡话的意思。
也是，再这样耗时耗力地拖下来也不是办法。进门前她还想低头混一晚免费的旅舍算了，但一见到这三爷爷，他便立即连环炮地输出了一大堆，挽春是如何罔顾恩情啊，如何目无尊长啊，他又是如何把挽春给抓回来，给挽春介绍了多好的姻缘——
真是听到她火气颇盛。
对这位挽春姑奶奶，她虽然还没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无奈人家长得确实漂亮，小性儿确实可爱，蔺小将自然而然，就成了路粉了。
自然见不得别人诋毁她。
沈怜青知道她此刻冲动，匆匆地用完晚饭，回房一路上，向她低语道：“你这三爷爷看来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劝她，算了吧这是人家的事情，免费蹭一晚旅舍然后打道回府吧。
估计，墨语收到口信后也快到了。
可她翻来覆去仍睡不着。半夜时分，她坐在床边，越想越觉得“逃婚后的新娘为什么还坐在婚房里”这个主题实在太像某种后劲极大的海龟汤了。她在前身时，不爱玩那个，但爱听，听多了，还爱狗尾续貂。
正如她此刻。
她见沈怜青迷迷糊糊睁着眼睛，索性凑到他耳边，道：“你觉得呢？”
不知道是不是这一句话没头没尾，还是他刚做了什么好梦，他虽是彻底睁开眼醒了过来，但耳朵根红了一大片。
像是被吓到的。
“你在说什么……”
他一只手撑着床坐了起来，忽地，双眼好像有些失焦，他注道：“睡吧。”
但她势如疾风，两脚往床下一蹬，踩着袜子站定在地上，便踱起步来了。
“他刚才向我们道歉，说这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接待贵客。”
“因为他那妻子多病，见不得人，还有那几个哥嫂，为生意的事出远门了。”
“说为了家里的喜事，也快回来了，也就是——”
“还没回来。既然还没回来，这个家里，现在，是不是，人会少一些。”
沈怜青渐渐清醒，打断她继续胡言乱语，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大概是这样，挽春姑奶奶的确是逃到京西了，但在那之前，她的婚事已经被家里人偷偷定下了，而且定的那男方，还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婚期将至，又找不到挽春，所以，他们只能找了另一个‘挽春’，所以，另一个挽春——”
她越说越起劲，瞪着眼睛坐在他的身边，他无奈地望了她一眼，接过她的话道：“就在我们方才路过的，那间挂满红缎带的屋子里吗？”
“是的！”
她朝他真诚一笑，道：“你真聪明。”
“承让。”
他呵呵一笑，道：“但那与我们何干？”
“我要去瞧一瞧！”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长腿一迈，就到了门前。他的腿也长，穿着里衣，将手一伸，就拉住了她，道：“你……当真？”
“真啊。”
她没被拉住的那只手没闲着，一扯门锁，“叮啷”一声——门开了。
秋夜的风灌进来，将两人宽大的里衣袖口灌满了，跟加油站的招手气球似的，站在那儿，两个人，却指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沈怜青自然要回床上去。
但她要出去，沿着这条长廊，直行，右转，再一直走，就到那个挂红的屋子了。
所以，沈怜青走到床边，回头一望，见她那一抹浅白的影儿快溜没了，他只好叹一口短短的气，然后，大手一捞，将床边两件外衣捞在手中——
便跟她一同出了门去。
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只知道一定很晚了，月光不亮了，一路走来，她只看到两个打着灯笼的人。而且，那两个人像是刚调晚班，熬不住了，两只眼睛干瞪着，瞪得多大，也瞧不见她和他两道躲在树后的身影。
可以说是一路畅通。
但终于到了，那红缎带就在眼前了，却只两步的时间，她看见，屋子里的灯——
“灭了。”
沈怜青拉着她，道：“像是烛芯烧完了，真不巧。”
是不巧。早不灭晚不灭，此刻灭了，她就算把窗纸戳破，还能看见另一个“挽春”吗？
“那我就等到天亮。”
沈怜青低着声，但仍能听出来十分急迫，道：“他既如此在意这个‘挽春’，自然不可能将她一个人放在这屋子里。大概是守夜的人偷懒去喝茶了，不多时便会回来，再等下去，只怕我和你被抓住后，要徒留一世笑名在这小小水乡里了。”
这么一听，其实他说得也有道理。他这么好面子，刚落榜，浑身狼狈地充当马夫来向八百竿子也难打着的亲戚借住一晚，又在亲戚家里，半夜散步被当成“贼”抓住——
“快走！”
她还在那里权衡利弊，他又喊了一句：“快走……”
心，终于彻底动摇了。
最后，她只好依依不舍地望着那漆黑一片的窗纸，一个回头，余光一扫，像是精确计算到秒的柳暗花明，那窗纸上的火光——又跳动起来了。
她拉着沈怜青，三步合一步走，飞快地，就摸到了窗前。
沈怜青自知没有回头路了，只好握着她的手腕，示意她，腰可以再低一些。
两人就这么猥琐地，蹲在人窗子底下。她还没想好要戳破那个角落的窗纸才不容易发现，忽然，有一阵低低的乐声，将她伸在半空的手指吓得一抖，又缩了回来。
沈怜青低低道：“像是琵琶声。”
半夜弹琵琶，还得配合氛围灯，她想，那人估计不简单。
“声音像是在房门处。”
沈怜青提着精神，忽然将手一伸，便往窗子正中戳了个洞。这面窗离房门还很远，所以乐声没有停，里面两个女人的交谈声，也没有停。
“那老爷说了，这些日子，让您别弹琵琶呢。”
“我理他作甚？”
“您不想待在这里吗？”
“说这个有何用？”
乐声停了停，那声如丝柔的女人忽地冷冷地笑了笑，注道：“也不知挽春小姐……”
还敢提挽春？
她终于忍不住，头一伸，眼睛顺着窗子上的洞往里面看，的确看见了两个女人。
偏偏那个抱着琵琶的女人，戴着红色的面纱。只知道，眼睛很漂亮。睫毛又长又密的，垂下眼睛时，好像两把小扇子在红纱上扫来扫去，抬起眼来时，熠熠发光的眼珠子，仿佛比烛火更光亮，也更柔和。
还是同样的单眼皮，只露出眼睛时，还真有些像——
她见那琵琶上的手又动了动，却没听见乐声，在耳边逐渐响起来的是，沈怜青告诉她：“是脚步声。有人来了。”
幸而反应得快，而且那守夜的两人，走一步聊一句，她和他逃走时，只听见屋门上好像有一声异响，但连个影儿也没见着。
见了这假挽春后，她更睡不着了。
天一破晓，她和沈怜青就要离开金府，在上一个关口时传给墨语的口信，只说让墨语来水乡关，她合计着，出了门先去水乡关等待墨语。然后，拿上墨语带的钱，再去找挽春口中的货商，看完货后，她要立即回去，马不停蹄地，告诉挽春——
水乡关还有一个“挽春”。
临走前，那三爷爷也没多做挽留。她见那金府大街前，摆摊行路的人依旧和昨天一样冷清，她忽然想起来，便问这三爷爷道：“您知道这附近有一家走船货的货商吗？”
三爷爷没立即回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又平白寒暄了两句。
后让人将沈怜青的马牵出来了，要送他们走了，方回了话，道：“你方才是说那姓许的？他做生意不老实，早搬走了。”
“我如今，倒是也做一些水上的货运。”
蔺小将还没来得及想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完，便转身进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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