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颜君的画技属实不错。
但还是要搭配她蔺小将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才能如此迅速,又精准地,在挽春面前画下那一天她见到的,抱着琵琶的红面纱女人。就连那眼尾浓密睫毛下的小痣,也要记得清晰地勾勒出来,画完了,她在那里看了看后,又在抱琵琶的手上,画了一条红色的小鱼。
其实,是一条像小鱼的疤。
她想了想,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
“没有。”
挽春只看了一眼,便将画收了起来,卷成轴拿在手里,接着道:“你没有看错。那伤口,是我给她上的药。”
“哦。”
“哦???”
她手中的笔忽地握不紧,掉了,在地上发出一声异响,她又捡起来,然后以最快的时间整理了思绪,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什么伤口?”
但这问题问得好像毫无重点啊。
重点不应该是,挽春为什么会认识那红色面纱的女人,还有,为什么会给女人上药呢?
显然,挽春也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有些累赘的问题。拿着画,仿佛沉思了一会儿,最后,挽春望了望门外,道:“天色不好,你先回去吧。”
“明天,你自己来。”
的确,门外的沈怜青在树底下等久了,那张脸已经黑得犹如过路的乌云。她只好匆匆告别,好歹是把从水乡带回来的这一件心事交给了挽春。只是,她回去后,那天晚上很难入眠,一闭上眼,总是想到挽春那微微发红的眼底。
她总以为那是伤心的泪水。
但隔日,再见到挽春。挽春将她拉入阁楼起居的房中,满面怒色,呼吸急促,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封书信,并将内容高声念出口时,她才意识到——
那也许是愤怒的泪水。
“我尚在襁褓时便入了金府,二十四年来,我尊父母,敬兄长,学女工,读诗书,十四岁那年随兄长上船,夜长梦多,海上漂泊,足足十年。十年之中,我靠自己吃饱穿暖,为家中赚了多少银子暂且不提,只是没想过,有朝一日,父亲走了,我过去付出的所有,只能凭这一封家书作证。”
挽春将那封信拆开,密密麻麻的字,摆在了她的面前。
看起来,像是家书,但更像是——账本。
挽春呼吸渐缓,接着道:“也是账本。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秋的早晨,我在湘红的船上,写下了那年的年账。”
其实,她想问:“年账是什么?”
但首先,她要知道:“湘红是谁?”
挽春只回答了她第二个问题:“湘红,便是你画里的女子。”
和她料想的一样。
不过,挽春接着道:“是一个船妓。”
这她可没想过。
“船妓”?听起来像是什么不好的称号。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挽春见她沉默着,忽然挑了挑眉,以一种疑问,或者,还有些生气的眼神看着她。
“呵”的一声冷笑声后,她听见挽春道:“你如今,听见这种污名,已经平静得很了。”
看来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故事。只是她不知道。所以她等待着,仍然没回话。
挽春坐了下来,将那封家书轻飘飘地放在桌面上,注视着她,接着道:“你母亲当年,不也是顶着这个污名过日子。若是你母亲没有这个污名,你父亲,实际配不上她。”
真是平地惊雷。
她想过挽春也许要说一个炸裂的故事,但没敢想,如此炸裂。
林颜君那芳年早逝的母亲,当过“船妓”?
不,好像,也不对——挽春说了,这不是“污名”吗。
所以,她以最快的时间做出了愤慨,不平,还有些悔恨的表情,但看起来,也只是气得把腮帮子鼓满,紧皱眉头,怒瞪双眼。她知道,这样一张脸,说是生气,更像是肚子疼了找不到地儿。
没办法。她的演技本来就拙劣至此。
“也是……”
还有,台词功底也是一言难尽。
幸好,挽春接得住戏,又道:“那年我在船上与她初遇,她租了船房做些小生意,我看见她,便想到你母亲。因此,后来也算是扶持过她一段时日。”
“你能看出来,她像我。”
“当时,满船的人都揶揄我和她。她不觉得那是嘲讽,我也并不觉得那是侮辱。”
“她的琵琶弹得很好。在水乡,有座荷花楼可以和京西的玉华楼齐名,我引荐她到那儿去,不久,便听说她被贵人看中,离开水乡了。”
“如今,又是谁把她找回来的。我想——”
言至此处,挽春终于停了一停,好像要留给她一些消化的时间。两人默默无言对坐了一会儿,挽春方注道:“是三哥。只有三哥见过她。”
“大哥和二哥年纪大了,大哥长年病痛缠身,若是让二哥来想法子,一定是天南海北也要找到我。三哥不一样,三哥太聪明了。”
她听到这儿点了点头,心想的确如此,那人连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都带着一种狡猾的睿智。
“三哥会用什么话劝说她,或者是,欺骗她呢。”
挽春提出的这个问题,她真情实感地琢磨了许久,还是想不出一个较为完美的答复。于是,她只能胡乱地,回了一句道:“难道,他会说——这是你的意思?”
也就是,她想了想,补充道:“要她报恩?”
“报恩。”
挽春忽然拨高声,道:“对!报恩!可她怎能如此糊涂,那傅家子弟恶名在外,卑鄙无耻形容他还算是夸赞了他。她明知道却还以身涉险。”
这事儿,好像越绕越乱。越闹越大了。
甚至说到最后,挽春还说要回水乡?蔺小将当然是第一个不同意。仔细想想,现在回去,又是一计啊,说不好她那三哥就是为了引她回去,才设法找到湘红的。
挽春听了,虽是暂且忍住了回去的念头。但后面几天,又好几次要她写信出关,她有一次拿着那信正准备要寄,沈怜青瞧见了,立即阻止了她。
“出关信件要有官批,印了官批,天涯海角也能找到是从哪儿寄来的信。这封信真寄到水乡,不出三日,金府的车马就到此地。”
她想了想沈怜青的话,也有道理,告知挽春后,挽春才意识到自己慌不择路了。而她也为挽春那张愁容忙得抽不出一点儿时间来折腾她那些从疆域货商手中买来的“原料”,只问过墨语一次,储放得可还妥当?墨语回了话,她便放心了,又接着将所有心力放在,如何为挽春解决“另一个挽春”的难题上。
婚期将至,连林府都送了请帖来。
她拿着那请帖,实在不知道如何回帖,便拿给了挽春看。挽春一看,便道:“他们是知道的,你那祖母,父亲,当然也是知道的!”
其实,不难看出来。否则,为什么只给她送了喜讯,却在帖子中闭口不提何时出发去贺喜的事儿?还说她新婚未满一年,不便贺喜,然而,挽春道:“没有这样的规矩。”
挽春拿着帖子,气结到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生怕挽春那萧条的身子骨给气出什么问题,只好日日夜夜苦思冥想。终于,某个深夜,她睡在沈怜青的身边,做了个梦后一拍床板起了身。
“贵人!”
沈怜青被这一句莫名其妙的呼声吵醒后,依旧哼哼唧唧地冷着一张脸。
但她见外头天光破晓,心情大好,一早用过早饭便出了门去,找到挽春,便道:“你说那湘红姑娘遇到了‘贵人’,我们何不找那‘贵人’?”
“找那人有什么用?听说,他也只是个做小生意的……”
挽春顿了顿,没有再接着说下去。
“是做小生意的才好呢!”
蔺小将笑了笑,将脑子里酝酿了一路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解释道:“当初湘红姑娘既跟着他走,是抱着真心的,既是做小生意的,也可以看出,她不是贪图富贵之人。你那三哥,哄骗了她,她也许,也是哄骗了那小生意人,偷偷离开了他,独自一人入了水乡。”
“要是我们找到那人。”
“他如果是个胆子大的,再一闹——”
“大家不都知道,新娘到底是谁了吗?”
自古以来,一哭二闹三上吊,痴情人大战红花轿的戏码,是屡试不爽的啊!
还怕不能形成舆论风暴吗?
然后,便能理所当然地,拉“假新娘”下花轿。
她见挽春并没有激烈反对,便立即着手找人去办。自然是墨语,他动作也快,仅凭挽春几个模糊的信息,就在水乡关外,找到了,当初带湘红离开的人。
墨语道:“那人姓许,流连在水乡关门外几间酒馆,买醉多日了。”
看来一切都很明朗了。
她是想再出关的。但仔细一想,也是不妥,要按她蔺小将自己的想法是无所谓,但毕竟这是林颜君的身体,年纪轻轻结了婚了,忽然有一天,决定自己去找一个醉酒的男人。
这不管放在哪儿,唾沫星儿都能把人给淹没了啊。
于是,她静坐了一会儿,终于迈出大步,入了沈怜青的书房,他正在书桌前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她大手将那本书一抽,与他对视,算是有礼貌地道:“请起来。”
他皱皱眉头,起了身。
一屁股坐下,她抽出纸笔,这就写了起来——
是“湘红”写给那姓许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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