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中内容不能算是添油加醋。
大多是基于事实的角度,编写的。关于湘红是如何被哄骗,准备充当别人的“新娘”,又是如何对他依依不舍,等待拯救的。
她寄出信的那一刻,十分相信,这信的感人程度一定能为——
那个姓许的壮壮胆。
只是,那信寄出去后,过了五日,估摸着,也已经过了收到信的日子。但她怎么等也等不来一封回信,她又想起那官批。沈怜青再次解释道:“像那小生意人,即便是见到官批了,也只是看看花纹罢了,看不懂,也不会专程找人去查那官批的信址。”
这话虽依旧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但挽春觉得,有些道理。
她只好耐心地等着,终于,在那帖子中说的婚期逼近前,她虽是没收到那个姓许的回信,但也收到了一个算是好的消息,是从林府传来的。
林老爷带来的口信。
他说挽春的婚事告吹了,有一个男人疯掉了,半夜带了几个小贼潜入金府,带着一把火要烧人。挽春被他掳走了。
她听了,一笑,知道那男人姓许。
片刻不缓,她将这个消息又带给挽春。挽春忙道:“那他和她二人可有什么事?”
这个,好像没说。而且,她也没问。
挽春又等了两天,没有收到新的消息,这次,挽春再也坐不住,执意要出关。
她劝不住,只好去找沈怜青要那出关牌。沈怜青将关牌递给她,又忽然在她转身之际,拉住了她,道:“稍等,且等一天。”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一个精确无比的消息:“水乡关外,一男一女出关,往西南方向,进京西。”
“每日出入关人数均有专人记载。”
为她带来消息的书心笑着注道:“我听说郡爷昨晚骑马到金守卫府上去了。郡爷可轻易不求人呢。”
后面那句话怎么听都有点像是沈怜青让他补充的。
但蔺小将还是坦然地收下了这份好意。之后,墨语出京西关往西南方向,不远,便在一间房梁看起来即将要坍塌的旅舍中,找到了那对潜逃的痴情男女。
女的自然是湘红。那男的,在挽春面前,自我介绍道:“在下许茗。”
墨语不爱说话,一路冷着脸请了两人过来。湘红见到挽春,眉宇才稍稍放松,忽然,盯着挽春看了一会儿,眼中含泪,笑了出来,道:“您……您好好的?”
挽春一脸茫然,还未回话。
“他们都说您得了大病!”
湘红泪水涟涟,接着道:“都说您疯了,找遍名医都没有办法。”
挽春微笑道:“那你现在见我,可像疯了吗?”
“自然没有。”
湘红收住泪水,又笑起来,注道:“我早知道了,傅府那浪荡子绝不是您良配。只,只是,他们说了,若您逃了,若没有人替上去,从此,您再不是金家的姑娘。”
蔺小将沉默地站在一旁,听到这里,算是明白——这不就是搞“断绝关系”那套吗。
但挽春听见这话,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变化。仿佛,她已经知道了,或者,她已经猜到了。
“我也不稀罕做金家的姑娘了。”
所以,她说出这句话,语气才能那么平静,眼中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墨语寻这两人一路走来,在关外也听到了水乡金家的故事,金家那边只说自家的大姑娘疯了,放火烧家还和男人逃了婚。后面,也许是不想再费心力再找一个假挽春了,便又从自家府中传出许多消息,让说书的去编排。
“金家姑娘原来是领养的。”
“听闻她在府中性格古怪,苛责家奴,目无尊长……”
甚至,还有些只拿钱办事的,又添上一句:“金家太爷就是被她活活气过去的呢。”
挽春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已经不怒反笑了。
也是。蔺小将心想,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这太爷都能活到九十六岁了,要真那么容易被气死,六十九岁就被气死了。
那两天,挽春为了安顿湘红和许茗,想了许多办法。后面,见金家人传出这些消息,想必已经彻底放弃湘红了。
沈怜青虽对这件事一直保持冷眼旁观,但最后,还是让墨语去安排了个,还京西内还算是隐蔽的旅舍。那时,几人在旅舍的房间再次坐下来,真正商讨起这对男女的去处。
许茗那小生意还有得做,也不必太担心。
湘红必然是回不去水乡了。金家找到她时,除了拿挽春的意愿哄骗她,其实还承诺过她,若是她愿意做下这场戏,会给她脱去贱奴籍。
可是如今——
蔺小将顺时针望了一遍这张桌上神色沉重的三人,终于问道:“这东西,很难脱吗?”
大概问得太过直白粗暴。
挽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又望向湘红道:“若你和许公子结婚,与他一同经营生意,这贱籍自然而然便脱去了。偏偏,你若是要与他结婚,必然要先脱去这贱籍。”
这——怎么听起来跟俄罗斯套娃似的没完没了的。
忽然,她想起什么来,没仔细想,便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只要到郡王府去……”
她想起莲蓝了。
但是,她没有接着说下去。是因为她又想起,溃逃的莲蓝了。
脱去贱奴籍,不还是得为奴吗。要是只有这一个办法,那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很快,挽春注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若入你们郡王府,家奴签身契,没有三五年是出不来的。更不要说其他官家,一进去,又是五年,十年。”
听到这里,她望了望湘红,然后,望了望许茗。两人都眉头紧皱,眼神涣散,显然,思绪都正游走在同一条迷途上。
“许公子做的,到底是什么‘小生意’?”
她实在受不了这郁闷至极的气氛,便将话头引到一言不发,只管握着湘红的手的许茗身上去,忽然被点名,他像是在课堂上的惊弓之鸟。
抬起头望了望她,又迅速地低下脸去,她注意到,他又将湘红的手握得稍紧了些。
“算不得什么好生意,只是父亲传下来的染坊……”
染坊?
她猛地想起来那个扮男装的女孩儿,不由得“哦”了一声,便道:“你那染坊,也是不招女工的咯?”
“郡爷夫人说笑了。”
许茗怔了一怔,方接着回道:“家里的小染坊,请不起工人,只有我姐姐那边,几个侄儿侄女帮忙操持着。”
大概是说到他可以聊几句的话题了。
他见她没立即接话,便又接着道:“我知道您说的,大多染坊为节省开销,的确只雇佣男工。只因那些重的染料,桶具,使唤男工搬起来方便些,但在调色,染布上,又是女工心细。因此,这几年来,普通人家用的成布,不是颜色不均,就是色调太浓。所以说分工不同,男女合作的真理,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显现。”
“可惜如今经商艰难,许多染坊为‘苟活’下来,只肯雇佣男工了。既要男工搬运,又要男工染布,工钱没有多,做的事多了,还徒留一大批女工,无事可做,无钱可领。”
不愧是小作坊。蔺小将心想,不仅分析得利弊均衡,还一个也没得罪啊。
要是前身她能有这种说话的艺术,也不至于一天天被逮着骂啊。
而且,他说完了,还不忘注道:“我那小染坊经营顺利,也归功于我那几个做事利落的侄女侄儿。前些时日我犯糊涂,还是他们顺利将那批布……”
“所以,你做的就是‘染色’的生意?”
蔺小将忍不住打断他接着发言,因为她现在脑子里生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
“啊……也算是。”
许茗回完话,显然有些呆住了。
湘红和挽春两人,更是一脸云里雾里。因为她说完后,并没有立即接着说下去,也没有为今天主要探讨的事提出一个妥当的解决方案,最后,她只是说——
“你们先吃好睡好吧。我过两天还会来的。”
她说完后,云开月明地笑了。很快,她想起府里的马车还在外面等她,但挽春还要留下来,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只送她到房门外。
在房门外,挽春拉住她,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封信。
她拿着,不解地望着挽春,显然是在问:“这信要给谁?”
“给金家。”
挽春低声注道:“请你托林府那边送回水乡,这是——”
“我写给金家的绝笔信。”
那时,她拿着这封信,回了郡王府。第一个见到的人是沈怜青,她立即拉住他问:“你说,‘绝笔信’是什么意思?”
沈怜青愣了一愣,道:“谁写这信?”
“是‘遗书’的意思吗?”
沈怜青松了松眉头,回道:“也可以如此说。”
“是挽春写的。”
她茫然地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封信,交给他,道:“那你帮我寄出去,要寄到水乡金家。”
两人各伸出一只手捧着那封信。最后,他挑着眉,又望了她一眼,便收下来,不日后,那封信,便从沈怜青的手上,传回了水乡金家。
信上的内容言简意赅,只有一个重点——
死的不是挽春,死的是金家大姑娘。
说书的将这封信一起编写入“挽春记”一块传入京西那时,蔺小将正在忙活着新地皮的开发,所以抽不出时间去为挽春买一本来看。
她从林颜君的嫁妆箱子里抽出了另一张地契,这张地契的位置偏僻,但面积很大,十分符合她的需求。
而且,不用精装修,不用门面。许茗从水乡关外雇了车马,一路加急,将那些染具,染桶,还有两个得力的侄女,侄儿运送到京西的当天。
她匆匆建起的“染色坊”,也就正式开工了。
然后,她立即雇佣了第一个工人,名叫: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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