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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不行。”

她看向沈怜青,心道:“谁理你?”但在他朋友面前,她善心大发,好歹给了他一点儿面子,微笑,点头,然后道:“我喝一口试试。”

紧接着,没等他回复。她一拨瓶盖,一提杯子,倒了满满一小杯,全喝了。

这时候,她才知道沈怜青为什么说“不行”。

真够难喝的……

那口酒仿佛长出手脚在她喉咙挣扎起来了,好不容易她才吞下去。要说烈也不是那么烈,像白酒那么冲,只是苦、涩、辣,而且,很浓的一股药味。

“这是我的药酒。”

子颐双手捧着干净的帕巾,等她接过去,方微笑道:“泡的是老姜,你吞下这一口,大概整个冬天都不会受寒。”

她尴尬地笑一笑。

沈怜青道:“她才不会受寒。年岁小,火气旺,连外衣都不用穿。”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确,回院后,外衣脱了让惜风拿着,一着急,忘记再穿上了。这一口酒下去,更不觉得冷了。

只是,她不知道,沈怜青还会讽刺人呢。在她看来,他既冷漠又高傲,虽然在别人看来,那是一派君子作风。

此刻,他却幼稚得让她有些想笑,因此,暂且没和他计较。她也许久没碰过酒了,难喝就难喝吧,她接连又倒了两杯,配着几块糖炙肉,喝到第三杯,已经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忽然,想起什么来,她望向沈怜青,又道:“倒一杯给小栗子。她也怕冷。”

“我也正想。”

又是子颐回了话,注道:“那小姑娘身寒体弱,要留一壶给她。”

她倒有些茫然了。

沈怜青解释道:“子颐兄行医多年,颇有些经验。他去看了海栗的腿,也说没有伤到筋骨,但天长日久下去,只怕要留疤,因此,他还留了一瓶祛疤药给海栗。”

她已经有些微醺,但一听小栗子,又精神起来。去疤药,这几天她也找过一些,但一擦上去,小栗子不是说痒,就是说痛,她还正为这事儿烦恼呢。

“那药倒不是出自我之手。”

子颐翻了炭火,又熟了一些肉,他先夹起来,再接着道:“有一年为烤鱼肉吃,我的手上,也曾被烫出一块醒目的疤痕。那时,我还浪迹于疆域一带,邻家有位磨草为生的妇人,那药,便是她给我的。我只涂了一个瓶口,那疤便全消了。”

沈怜青注道:“而且,海栗涂后,也并无不适。”

说到这里,她才放下心来,又吃了一块烤肉。但她发现,除了她,沈怜青和这位子颐兄,只管对坐喝酒了,似乎都没吃多少。

“入了深夜,我没有进食的习惯。”

这个时候,她自然是要问了——

“起炉子,烤的是我下午与怜青去猎场打的野味。一是我们可以烤火,取暖,二来,烤的这样多,府里值夜的人不少,吃些肉,他们也暖和。”

她还没问出“那为什么还要烤那么多呢”?人家已经先回答了。

听完后,她再次险些被这太过闪耀而洁白的人性光辉闪瞎双目。

本来也没醉,这下彻底醒了,夜深了,还是有些冷的。她正想起身,先回去穿件外衣,再看看要不要返回来。只是,她膝盖刚一动,沉默了好一会儿的沈怜青忽然绕过了大半个圆亭,然后,脱下了他自己的紫皮短绒大氅,只为披到她肩膀上。

这,该说很感动吗。

也不尽然。沈怜青那轻飘飘的样子,涣散的目光,更像是,醉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书心要扶他先回去。

他大手一挥,执意要在冰凉的石桌上趴着休息一会儿。

“怎么会?”

子颐见他那醉态,笑得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怜青也没有喝多……”

她倒是一下子全想起来了,在他舅舅家看戏出逃那一出——

沈怜青的酒量,很差劲啊!

最后,千哄万骗的,书心又找来墨语,把沈怜青连拉带扛的,先带回去休息了。她见子颐还不打算离开,只好又陪着坐了一会儿。

天寒地冻的,烧炭的声音刺啦作响,她把手放在火光前,像忽然伸进了一片温暖的湖泊,忽然觉得很放松,也许是酒劲上来了,她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颜君。”

直至,旁边的人忽然叫了她一声,她才又清醒过来。

“颜君——”

她在一片火光中注视着子颐,看见他顿了顿,方注道:“是好名字。我少时在京西,听过这个名字。那一年关外发大水,关门下的林家夫人捐了许多银子,便是以‘爱女颜君’的名义。”

还有这种事?她笑笑,只好含糊地应下了。

“你和怜青,是去年结婚?”

好像要开始和她聊天了。

她困了,本不想聊的。但一想到沈怜青说的“他时日不多”,那可怕的良心又作祟起来了,胁迫她留了下来,坐得板板正正,上课似的,和眼前这位比肩佛像,堪称圣父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从她和沈怜青结婚那天,放了多少烟花,请了多少好友的小事,再聊到这一年来,沈怜青袭爵无望,又落了榜——这两件还算大的事。最后,是他先聊起来,在沈怜青舅舅家,如何出逃,如何遇祸,她又如何带着沈怜青杀出重围,骑马踏浪,破庙一晚,偶遇疆商,他说得令她历历在目,好似那一路奇妙历险,就在昨天。

“但那是秋天的事了。”

子颐细水长流地说完,笑道:“我下午和怜青在猎场,说了一下午的话。他说现在是冬天了,不曾想日子会过得那么快。”

“既然是秋天的事了——”

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由旁人来讲自己的故事,无论好坏,难免尴尬。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注道:“他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呢。”

子颐一笑,没有立即回话。

“他说,那日醒酒后,睁开眼,天光破晓,马蹄轻响,你坐在马前,长发飞扬,如武将的翎子。而你,如英雄一般。”

这是在作什么酸诗烂词……

她听完,又忽地想起,卧房里挂着的那些沈怜青的“杰作”,确信了,这些话的确是沈怜青能说出来的。而且,她能想象出来——沈怜青是多么真情实感地,“吟诵”出口的。

既然是真心话,倒也不算烂了。

“英雄?”

但她还是装成不可置信的,望了子颐一眼。当然,是为了复述自己的光辉事迹再爽一把。

只是,还没等到子颐点头,书心又返回来了。

夜色深深。

书心的脚步声,踏着郡王府打更报时的声音。书心带了两个守夜的小厮过来收拾炭火,炉火灭去的刹那,她才发现,雪天的月光是如此明亮。

那道纤长的影子被月光拉得更长,她为了不让它飘飘然地,远去,倒下。在还清醒的时候,她叫了书心一声。

“颜君。”

但被叫住的,好像是她自己。

她还能睁开眼睛,视线还清晰的时候,看见了,叫了她一声的子颐,沐浴着那轮月光,正定定站在她的面前。但他的声音,像是从无数轮月光后传来的。

虚无,缥缈,遥远又离谱,不太真实。

“若你有把握,请劝一劝他吧。请他不要为了我,遁入空门。”

“也不要……”

后面的话,终于,一个字也听不清了。视线逐渐模糊之前,她还在非常努力地思考,什么是“遁入空门”呢?

好像是——

“和尚!”

她惊叫着醒过来的时候,回想了一遍昨晚烤的肉,吃了多少,还有,昨晚做的梦,做了几个,全部想清楚之后,她明白了:“那不就是当和尚的意思吗!”

福清嬷嬷听后,如遭雷劈,外酥里嫩,那只发抖的手,好像她轻轻地碰一碰,已经电成渣了。

“郡爷……”

只是,震惊,恐惧,无助,欲哭无泪之后,福清嬷嬷还是瑟瑟发抖地又问了一句道:“夫人,没有听错?”

“您问书心呀。”

站在饭桌旁的书心,艰难地,点了点头。

“这……”

福清嬷嬷的手在空中一滞。好了,这也算因祸得福,起码,她不用再吃那口她说了很讨厌,但福清嬷嬷总是夹个不停的白灼鱼泡了。

而且,一早起来,这一路过来,她已经想好了。他要真出家,她可不能疯了痴了傻了,然后成魔了。

他要真出家,她就——

“为免伤心,我只能去铺子里生活了。”

“谁要去铺子里生活?”

只是,她的改建、装修,将铺子全方位打造成,她的第二栋小别墅的计划——

顺着,饭厅门外,沈怜青的声音,缓缓落幕了。

“你要去铺子里生活?”

他依旧一应穿搭俱全,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完全看不出来昨晚醉酒的状态。一拂袖,落座,坐在她旁边,又问了一遍。

是谁说他一早就出去了!

她看向书心。

书心看看福清嬷嬷。

福清嬷嬷一脸正色,开门见山,道:“郡爷,为何要遁入空门?”

“谁要遁入空门?”

沈怜青又看看她。

她放下碗筷,非常淡定,道:“你。你要为了你的好友,子颐兄……”

“哦。”

哦?

沈怜青夹了一筷子绿叶,道:“为了子颐兄的病,我决定吃素祈福。”

哦。

饭桌上,饭厅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终于,她打破凝固的局面,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

她昨晚真喝醉了吗?还是说,子颐喝醉了?

沈怜青斜眼望了她一眼,那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思暴露得似乎太快了。幸好没把“离了”两字说出来。这么一想,她如坐针毡,扫视众人,才发现——

他们的客人不在这里。

“子颐兄还在休息。”

和平常的时间一样,她临要出门,恰好下雪,越来越大。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等不到雪停,实在等到百无聊赖,她便跟着沈怜青,一块儿到子颐起居的房间去看他。

子颐已起身了。

他仿佛早就等着她和沈怜青。穿好衣服,备好茶水,他坐在正中,而她和沈怜青就像两个朝拜的旅人,坐在他的对面。

一早,窗外,风声,雪声。窗内,一片寂静。

忽然,子颐开了口,道:“弟妹,昨晚我和你说的,你能答应我吗?”

她正想说这个。

“三年后——”

只是,没人给她接话的时间,她便听到对面的人接着道:“三年后,那时我不在世上了,你务必要劝说怜青,赴考。”

“嗯?”

劝说什么?

不在世上?

还有——

“赴考”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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