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不妥吗?”
“让你一个人去,更不妥。”
说完,他发动马车,缓缓前行。
她发现了,沈怜青这人不是嘴硬,是有些“幻想骑士病”。可惜沈骑士骑的这辆马车只能送她到官府,不能解决什么实际问题。
到了那扇好似天门的官府前,她和沈怜青站在门前,按那守门官兵的话说:“若是二位没有上报,只能等候片刻。”
看来,无论哪个年代,办点什么事,都要排号。
沈怜青拿出关牌,也只能让那官兵,客客气气地,将二人请进第二道门,第二道门后,是类似于等候室的地方。四面开阔的漆黑厅面,两排官兵分布站开,沿着两条擎天柱似的柱子各自排成队伍,一条柱子漆金刻着“一心为民”,另一条刻着“公正廉明”。正中间矗立着第三道大门,过了这第三道大门。
沈怜青道:“京西关内有关人口的所有诉状,都在这道门后处理。”
门后是谁?
沈怜青又道:“新任官员我都不认得,只能等着。”
于是,她和他就这样静静地等了大半天,最后,只等来“请明天再来”的消息。
那位认得沈怜青的官兵赔笑道:“郡爷,部里今年新入许多士兵,从关外进来的不在少数,因此,不认得您,还请担待。我跟大人禀告过了,大人有心接待您,但今日的案子实在琐碎,大人已数月睡不好了。明日您再过来,我亲领您和夫人进去。”
这人说话周到,办事也靠谱。隔天,她和沈怜青一样的时间,又来了,他果然在门口等着,带着另外两个官兵,一路领着她和沈怜青往第二道门。过了第二道门,第三道门就在眼前,套娃似的。只是,第三道门的门头上挂了牌,正楷写着“京西万民部”。
沈怜青入门前,往那个带路的官兵手里塞了一把钱,道:“天气冷,喝茶暖和。”
那几人没推,沉默地收下来了。
这时,她才发现,沈怜青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她没有细看,只是先跨过这第三道门的门槛,过了第三道门,才能看出来,这里的确是一个类似于“办事处”的地方。晦暗的大厅中,只有正中摆得高高的书案,才有烛影闪动,因为是下雪天,寂静宽阔的空间里,只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落在了积雪上。
是从门外传来的。
说话声大一点都能传出回音的屋子,只摆了一张书案,站了两个穿着藏蓝官服的官兵,而唯一的官,还在门外悠闲地踱步,赏雪——
这里,和第三道门外的世界反差太大了。
“这里,就是京西的‘万民部’。”
那个赏雪的官员,提了提湿了下摆的红色官服,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方注道:“郡爷如今乐得清闲,美妻在侧,大概是久不闻朝廷事了。王大士提议国监各院收编管理关中各部,如南长街那儿的‘民营部’,专管些生意人家的琐事,上月也由国监院领去了。”
“按理说,夫人的工坊出了事,即便是人口上的事,也该由‘民营部’与我们一同处理。只是,如今,民营部由国监院收去后,也可以算是没有了。而国监院办事,一向铁面无私,所以,我本应将这事先行上报国监院,只是想到,您大概会来,因此便耽搁着。”
“那两人,还收监在此处。”
沈怜青回了他的话。两人对坐着,又说了许多话,但说的什么,在她听来,犹如天文,总之,都是一些弯弯绕绕,始终讲不到点上,也没有提出任何解决办法的官话。
于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她就在那里干坐着,和沈怜青消磨了一个下午后,又走出了那道门。
但在出门之前,她看见沈怜青往那双从红色宽袖伸出的手中,递去了什么东西。此刻她才看清楚了,刚才沈怜青一直拿着的,是一个包着红纸的长方盒子。
“听说大人睡得不好,这是府上家奴的土方。我觉得用处不小,大人可以一试。”
后来她才知道,那里面是一条人参。是沈怜青出府门前,在库房里搜的,十几年前,他父亲还在世,过四十岁的寿辰,先皇帝派人送到郡王府上的。
她只见过他一言不合便塞钱,但真不知道,他还会“送礼”。
送得还这样卑微。
那双手欲拒还迎地收了,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沈怜青仿佛知道她为什么出奇地沉默,跨过第二道门的门槛后,他握住她的手,低低声道:“世上的人,世上的事,总是如此。”
而她一抬头,今天,她又见到了许多个和她昨天一样的人。
等待着,茫然的,完全不知道,此刻,在第二道门后的第三道门,那里宽阔又安静,没有一个人。
只有一地积雪,还有一个在积雪中散步的大官。
所以,她回到马车上,才会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想当官?”
“你说‘总是如此’。只要你当了官,你可以‘不必如此’啊。”
终于,沈怜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她好像读懂了他的眼神,也发现了,自己这话问得有些欠欠的,什么叫“为什么不想当”啊——他这不是考不上吗。
“重新考呀。”
她一伸手,不自主地拍了一下他放在膝上的手。这会儿,又想起来答应过子颐的话。
“这大试不是无限次考吗?”
“要是还考不过,考到过为止呀。”
“你就这样放弃了,永远也过不了……”
眼见着沈怜青的脸越来越黑,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不太会宽慰人。
但沈怜青也算是帮了她,因此,她回去后,吩咐了账院,这段日子对于沈怜青的开销,管控得可以松一些。过了两天,万民部便传来消息,说是那个曾出关弄田的人,只需补足出入关说明,以及交齐这两年在关内的工税,便可出狱。另一个,只说情况特殊,要进一步审查,且让她再等些日子。
沈怜青让她耐心等着,之后,那几天,他的全部时间和精力又放在了他那好友身上。子颐静养几天后,说起要离开的打算,文书上写的是春后。
“我现在剩下的日子不多,一个春天太长了。”
他以此回绝了沈怜青乞求他多留些日子的建议。那天,雪停了,是一个蓝色的晴日,他站在院门外,笑得云淡风轻,说自己明日便要走了,邀请她一块去骑马。
还有沈怜青。
马上驰骋,最好的场地是出关后不远的湖水旁。她到了那地儿,见冬日下的银色湖泊前,真立了一块大石头,真简单明了地写了“湖水旁”。
她在马后呵呵一笑,道:“好地方。”
“那是自然。”
沈怜青坐在马前,一拉缰绳,回头唤道:“子颐兄!来到这儿,可念起我们年少时光?”
“从未忘记。”
“吁”的一声,又有一匹马停了。她望望前边,又望望后边,一片磷光闪闪的湖水,两道熠熠生辉的目光,就她挤在正中尚未消融的冰冷雪地里,呆若木鸡。
她看着两人举办起比赛。
这一局,他输了,又一局,他赢了。她坐在那儿计分,看得是又冷又无聊,终于想起来:“不是说是邀请我一块骑的吗?”
她怎么成观众了!
但她叫住两人后,那时,沈怜青坐在马上,张了张嘴,还未发声。但她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便道:“你难道忘了,上次是谁骑马救你于水火吗?”
也别管那火是谁放的。
“你?”
沈怜青一脸疑问,还想说些什么。
子颐忽地笑出声,道:“我忘了弟妹,实在对不起。”
她不是这个意思,只好摆摆手。
接着,他翻身下马,对着她,轻轻作揖,又道:“请吧,你们夫妻二人,比试一场。”
真要让她上,她倒有些踌躇了,只是话已放下了,捡不起来。而且,她仔细一看,那匹马她认识,这不就是她上次骑的那匹吗。
沈怜青还是仗义,他自己骑的却是墨语的马。
他见她在子颐的帮助下坐上马背了,便走近了,伸出手,好像要伸手摸摸马儿的头,告诉它,要温柔对待她一样。只是,还没等他表演完这一系列动作,她手一握上缰绳——
马蹄声便响了。
和那晚一样,她在骑马,在控制马的速度,并且,她把沈怜青,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开怀大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响彻在和煦的冬日暖阳之中,好像也使得他的脸色暖和了一些。至少,不像在来的路上,因为明日好友便要离开,而那样沉闷,冷漠。
他满额细汗,扶了骑马骑得满脸通红的她下了马。三个人终于坐在两匹马的旁边,稍作休息,她想起来问,子颐出关后,病要怎么办呢?
但他的回答依旧像明天要吃什么早饭一样稀松平常。
“向西走,一直走到不能走为止。”
她实在好奇:“西边有什么?”
“不知道。”
子颐微笑道:“我没有去过,所以要去。”
见她和沈怜青一言不发。他又道:“若是有机会,我会写信回来。”
分离总是沉默的。何况是生死之分。
她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想来想去,还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像他们一样,席地而坐,在那片雪化了的空地里,有一种静谧而又奇怪的氛围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她想那大概就是死亡的氛围。
“我们,回去吧。”
但她觉得,既然还没死,那还是得赖活着的。
于是,三人两马,又沿着那条一连串的马蹄印,回去了。但初冬的雪总是说下就下,雪下得大了,好几次,马蹄一转,方向错了,又在原地打转。
他们只好一路聊着天,一路走过好几条错路。
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的流程,一向是她不喜欢的。她坐在沈怜青身后险些昏昏欲睡,但耳边始终响着,那两人时高时低的交谈声。
十几岁流放路上的遇险记啊。
郡王府多年来的变迁史啊。
双方父母都是怎么没的呀……
在她听来,这两人跟交换日记似的,仿佛恨不得这错路再走多几条,便永远也走不完,明天也永远到不了,他也就永远都不会走了。
只是,说到转折处,终于,他停下来,唤住她,道:“弟妹累了。”
她正想睁大眼——
“本不该来这儿的。”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听得她云里雾里:“你不是这儿的人。”
她得张开嘴,说些什么。
“你总要回去的。”
但她好像太累了。不仅是眼睛睁不开,嘴巴也张不开了,她就那样头一沉,眼一闭,然后,直直地倒在了——
沈怜青的背后。
“幸好,你没摔下马去。”
她再睁开眼,已经回到郡王府,也入了夜了。沈怜青说她几日来奔波,发了烧也不知道,如果不是子颐反应迅速,接了她一把,还不知情况如何。
她记得很清楚。
忽然,她越回想越觉得诡异,望着沈怜青,她追问道:“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知道不是这儿的人?
他怎么知道总是要回去的?
但沈怜青却轻皱眉头,回道:“你都忘了?子颐兄和我们说的是当初他在疆域遇见的怪人,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也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于是,子颐兄便劝慰他……”
不。她觉得不对。
太不对了。
她拉住沈怜青的手,猛地站了起来,就要出门。
沈怜青反拉住她,两人都使了好大的力气,接着便争执,吵闹起来。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表情狰狞得有些可怕,正一遍遍大喊道:“我要去找他问清楚!”
“我要去找他!”
直至,沈怜青用尽力拉了她一把,把她拉入怀里。她从沈怜青的臂弯中望出去,望见正对着她的镜子,见到镜子里,林颜君的脸。
她仿佛,如梦初醒。
这时,她才能清楚地听见沈怜青已经重复了许多次的那句话。
“子颐兄今早便出关了!”
原来,她已经昏了一天一夜了。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