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宁下山到达医馆时天色已黑。
医馆门口站着两个衙役,凶神恶煞:“站住!”一个衙役拿长枪横在她身前,“哪里来的?背篓里装的什么?”
张昭宁停下脚步,微微侧身,让背篓的盖子对着来人,语气平平的:“药篓子,上山采药刚下来的。”
那衙役拿枪尖挑了挑背篓里的盖布,露出里头一堆“干草”“干树皮”,确实是一副采药家当。他又上下打量这个药童——青布棉袄破了几个大洞,棉絮从裂口处翻出来,沾着泥和碎冰。头发七零八落,半张脸被泥污着。
另外一个衙役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停,忽然开口:“你独自上山采药?山上看到人没有?”
“看到了。”张昭宁老实答道,“上午看到很多大人,问我这几日看到什么人和刀剑没有。”
那两人马上瞪大眼睛让她继续说。张昭宁就把上午说的又说一遍。当然,十分痛苦的又讲了自己如何带大人们到崖边,自己如何滚落,自己是如何连滚带爬,如此狼狈现在才回。
两衙役对视一眼,默默交耳:“三日前有一江洋大盗,无恶不作。身受重伤逃至我县。我县大人为百姓安全考虑。将所有医馆关闭,医馆内医者到县衙统一收管,你和我们走吧”。
张昭宁垂下眼帘,果不出所料。山下和山上都在搜这个人。那男子的仇家好厉害,还能惊动官府一起来抓他。所幸半山小屋十分隐蔽,除了常年猎户和赶山人一般寻不到那里去。
想到自己被抓去县衙不知道要被关几日,这几日生死就要看男子自己的造化了。
她脑子转得飞快,忽然有了主意,看四下无人,把药篓倒出来,拿出最下面油纸包着的林蛙油:双手捧到衙役面前,“大人,这林蛙油是集安最珍贵的药材,别处绝无。比黄金还金贵,能补肾遗精,强身健体。请两位大人笑纳。”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伸手接过,解开油纸一看,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满意。另一个把东西往袖子里一揣,下巴一扬:“算你识相”。
张昭宁看二人收下,怯怯可怜状:“两位大人,小人上午滚下山撞在石头上实在疼痛的紧。能否放小人进去拿几副跌打散带着”。
衙役盯着她看了片刻,想了想本就是在这守着下山的这个药童,看他实在平常。让他进去拿两服药再贴封条也没事,也就交差了。一扬下巴:“进去吧,快点。”
二人跟随张昭宁进了医馆。
在衙役盯视下,张昭宁迅速在成品方药柜里,拿出十副地黄散放在棉衣里。又看了看衙役,“大人,天色已晚,想着两位大人也是乏了。厨房里有鹿肉干,我去厨房取来给大人。这鹿肉最是温补肾阳。还望大人一会送小人去县衙那边能多些照顾”。
两个衙役相互看看,其中一个笑道:“这药童倒会来事。”另一个摆手道:“去吧去吧,快些。”
张昭宁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端出一大包鹿肉送到两个衙役面前。
二人越发欢喜,再不看张昭宁一眼。贴好封条。
张昭宁理了理头发,随二人往县衙走去。
两盏茶功夫,张昭宁被带到县衙旁边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宅院。推门进去,院子里或坐或蹲,的十几个人——是集安城里那四家医馆的大夫和学徒,个个面带倦色,神色惶惶。
“这个不用审了,我们搜过审过了。给他送到关李家医馆那屋子吧”。刚才那两衙役中的一个说到。
接着,就有人来引着她,往里走。张昭宁见,每个屋子都有衙役把守。
最里面的一间屋子停下,门咯吱一推,两位老人坐在桌前,张昭宁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声音发颤:“李祖父,李祖母!”
李老爷子目光先是一愣,随即亮了起来。李祖母更是“哎呀”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眶瞬间红了:“十一?你、你怎么也进来了?他们打你了?”
“没有,没有。”张昭宁摇着头,反握住李祖母冰凉的手,又转头去看李祖父——一切都好。
“你们没事就好。十一下山时候滑了一下,就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十一到医馆时候,他们说有歹人,估计是怕我们被歹人抓走加害,就带来这里了”。
“这就是关着我们,不能出这院子,一切都还好”。李祖母给昭宁擦着脸。
“李祖父祖母,咱们住在这儿多安生呀——不缺吃不少喝,外头再乱吹不着风,受不了冻。真要出去了,万一撞上那个江洋大盗,那才叫没处躲呢。说到底,还是县太爷仁慈明理,处处替咱们百姓想得周全,真是再生父母……”
昭宁一面说着,一面悄悄朝李祖母使眼色,又不动声色地朝窗外那面薄纸糊的窗棂瞟了一眼。
祖母微微一怔,旋即会意,嘴里也跟着应和:“是啊是啊,大人恩德,咱们记着呢。”
门外那衙役原本竖着耳朵听,以为里头也会跟着骂几句,不料却听见这么一番识趣的话,不由得愣了愣。
再想想这几日押来的那些人,男女老少,哪个不是哭天抢地、指桑骂槐?有骂官府不仁的,有咒差役作恶的,还有捶着门板嚷着要见官的,吵得人脑仁疼。倒头来,有的遭受了斥骂,有的还挨了板子,没有一个落得好。
偏这药童年纪不大,嘴巴倒乖觉,句句往人心坎上说。
那衙役摸了摸下巴,不觉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跟旁边同伴道:“这药童,倒是个明白人。”
不一会,屋子里传来药童几日采药收获,还有日间见各种大人见闻。再后来,就是这个药童问:“一日几餐,都有什么吃食”一类细碎言语。
昭宁和两位老人说,这是县太爷赏给她们的假日。心理万分感激。两位老人一想,心安了许多。
当天晚上,待两位老人安歇,呼声渐起,张昭宁才悄悄起身。
她摸到棉衣内层,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头是她从厨房带出来的蒙汗药。当初藏在厨房柴火堆石板下,只道是有备无患,没成想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今天先试试。”她心里盘算着,将纸包揣进袖中,又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
守卫的衙役正倚着廊柱打盹,鼾声细而匀,倒省了她一番手脚。她屏住呼吸,将药粉顺着门缝吹出去,无声散开,不留痕迹。
今夜不过小试——她想看看这药力能昏睡多久。若是管用,明晚便依此剂量,将人放倒,好腾出一整夜的工夫,上山去给那男子熬药换药。
从这儿到山上,来回少说也得两个时辰。一晚上,刚刚够。
翌日清晨,半山小屋。严廓轻倚,脚下是俯首而立的影七。
影七语气无奈,又带着几分唏嘘:“侯爷,我怕是已被十一姑娘发现了。昨夜房顶的瓦片,应是被翻过了。想来,昨晚打开门缝,十一姑娘往外吹的应该是蒙汗药。连我也昏了片刻。今早两名看守衙役还未醒来。这药性如此之烈真是从未见过。十一姑娘人好好在屋里,何必要迷晕看守她的衙役呢?”
严廓不由嘴角上扬,自是知道她要干嘛。“放出消息,襄武侯深夜遇刺,重伤。京中和军师自是知道后面怎么做的”。
影七应,继而狐疑的盯着自家侯爷:“侯爷,那属下还用暗中跟着十一姑娘吗”。
严廓凤目微抬:“跟着,今晚助她逃脱。至山麓而止。明晨护其返程”。
影七唯唯,但是心忖,自家侯爷是不是瞎了。十一姑娘身手很是了得,还用自己跟着保护吗。然后,怎么就断定十一姑娘晚上不是跑回家里是要跑到山上呢。。。难道这几日,想不下去了,不能想了。
天色已亮,张昭宁见门口衙役还不醒,怕被发现端倪,忙把解药塞到衙役口中。又爬上房顶,房顶看守那人已不见。见两位老人也昏睡未醒,又拿出两粒解药用水化开小心喂入李祖父祖母口中。不多时,两位老人眉头微动。缓缓睁眼。
张昭宁已实验过剂量。待今晚时,都想办法装在水里,门口衙役少些剂量。屋顶的就加大伺候。准保迷晕晕。自己一夜来回准保不被发现。
张昭宁又暗自欣喜,自己真是配伍小能手。风吹动,这一屋子的都能迷晕。真是万万没想到。再想到自己给十师兄的那些,一次迷倒几十头几百斤的大肥猪都绝对没问题。
白天,李家收到了两个大包裹。说是公孙大娘送来。感谢李家老夫人当时救命之恩。张昭宁打开包裹一看,都是三人换洗衣物和一些吃食。自是欢喜。
昨天,张昭宁被衙役带来路上见到了焦急等待的腊梅。当时和她摇头千万不要莽撞。张十一是个药童,怎么可能身边有丫鬟伺候。只要出了院子,外面的张昭宁就是在李家医馆当学徒的药童张十一。
李祖父祖母和自己都想的清楚关节,把所有医者都关起来无非就是断了能给那“江洋大盗”治疗的路罢了。县衙也不会为难这些人。
徒劳无益的事情,张昭宁没有做过。两位老人和张十一是不会吵吵闹闹,哭天喊地的。
白天,张昭宁吃饱喝足睡的美美的。两位老人也感觉自从十一这个小徒弟回来后,三口人看雪、发呆,着实是好时光。
当天晚上,张昭宁快到半山小屋时候,都想,一切太顺利了。
旋开门锁,推门而入。屋内还残留着热乎气,男子依旧平静地躺着。
张昭宁快步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如常。正欲掀开被子查看伤口,指尖刚触到被角,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握住。男子并未入睡,只是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清冽如山间初融的雪水,此刻正定定地望着她。
张昭宁忙道:“今天来的晚,太早我出不来,你别怪我。你体温好的,伤口还是要看看的。”
男子不语,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张昭宁坐在炕沿上,被他握着腕子,又被他这样盯着,脸颊忽地烫了起来。她不知怎地便低下了头,随即又慌着要抽回手。抽出的瞬间,男子似乎被牵动了伤口,眉心微微一蹙。
她立刻回过神来——自己在做什么?忙说:“你还伤着呢,扯到了吧。前几日我都给你换药的。你别怕。医者眼中,无分男女。唯有病灶。”
是啊,自己是大夫,怎么还脸红心跳了呢?医者之心,不辨阴阳,但问疾苦。这些怎么全忘了?方才那一刻,她竟第一次感觉,这男子长得真好看啊——不是寻常的俊朗,而是一种冷玉般的清隽。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唇色虽因失血而淡,却仍勾勒出分明的棱角。他半阖着眼时是沉静的,此刻睁开,那双凤目里便有了光,像月下寒潭,幽深却并不冰冷。方才他握住自己手的那一瞬,掌心宽厚而温热,竟让人莫名心跳加速。
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张昭宁,拜托,你清醒些。
严廓自己也不知道,刚刚为何会握住她的手。刚眯眼瞥见,这个蠢笨张十一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这雪山夜路,又是这般时辰,一个人摸黑跑上来。她探他额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等她真要掀开被子,他便不自觉地,握住了那只手。
大约是怕她看到伤口后又要絮叨吧。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别过头,自己扯了扯被子。
张昭宁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男子的脸。她小心翼翼地撕开旧纱布,伤口恢复得尚好,没有化脓,也没有发热。她默默取出带来的药瓶,蘸了药粉,重新敷上。可这一次,无论是换药的手,还是缠纱布的手,都不稳了——微微发颤,全然没有前几日那般镇定自若。
严廓侧着脸,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
这个蠢笨的张十一,前几日眼里只有伤口、纱布、药粉,像个没有感情的换药机器。可今日,她终于知道了——她对面躺着的,不止是一个病人,更是一个年轻的、俊美的、活生生的男子。
严廓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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