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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解救

几日前,冷涩夜风裹着枯草的气息,男子伏在山脊的乱石后,半张脸被黑布遮住,只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眼睛。他身后伏着二十余人,皆是黑衣玄甲,腰悬短刀,背上负着硬弩,行动间无一声甲叶碰撞——这是他在暗处养的死士,每一个都是他亲手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亡命之徒。

山脚下是一座废弃的矿洞,洞口燃着两堆篝火,十余名看守披着毡裘,抱着长矛来回踱步。洞内深处,隐约可见火把的光芒和铁链拖曳的声响。

“侯爷。”身边一个汉子凑过来,声若蚊蚋,“探清了,洞里约有四十人,头领是个用长刀的汉子。我们的15人被关在两处,军师被铁链锁在矿柱上,双腿……怕是已经不能走了。”

男子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岩石,指甲嵌进石缝,骨节发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一片冷冰冰的锋利。

“按原计划。鸦九率人从东面佯攻,引开洞口守卫。影七随我从西面矿道潜入——那条路,我亲自走过一遍,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藏六几人留在山脊上,等我们得手,放响箭,三面合围,把追兵堵在矿洞里烧。”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记住,能杀则杀,不必留活口。”

鸦九几人重重点头,转身去传令。

月光被云层吞没的那一刻,东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弩箭破空的嗖嗖声和一声惨叫。洞口守卫纷纷抄起兵器往东面涌去,篝火被踢散,火星溅了一地。

男子一挥手,带着十个人,贴着山壁蛇行而下。西面的矿道入口藏在一丛沙棘后面,窄得连肩膀都要侧着才能挤进去。他第一个钻进去,后背蹭着粗糙的岩壁,前胸几乎贴上了湿冷的泥土,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朝上,一点寒光在前方引路。

矿道里又黑又闷,混杂着铁锈味、腐臭味和一股浓烈的血腥气。男子的心跳很稳,一下一下地擂在耳膜上,但他的呼吸压得极轻。身后十个人鱼贯而入,没有一个发出多余的声音。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矿道忽然开阔起来,前方透出昏黄的火光。男子贴住拐角处探出半边脸——眼前是矿洞的主厅,七八根粗大的木柱撑着头顶的岩层,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到处都是血迹和破碎的衣物。正中央一根最粗的矿柱上,铁链缠着一个瘦削到几乎只剩骨架的人。那人垂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身上的灰白袍子早已被血浸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脚踝处锁着两只沉重的铁镣,镣铐附近的皮肉已经溃烂发黑。

男子喉头一紧。那是胜彦大师兄。那个曾经在雪夜里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一半、在师父责罚他时跪在院中替他挡了十鞭的人,此刻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

他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影七,比了个手势:一半人解救同伴,一半人解决洞内守卫,断后。

然后他冲了出去。

短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冷白的弧线,最近的一个守卫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一刀割开了喉咙,血喷溅在矿柱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其余几人如鬼魅般从暗处涌出,刀光闪烁间,三四个守卫闷声倒地。但洞内不止这几个人——西侧通往后洞的甬道里传来一声暴喝,一个身形魁梧的胖子头领提着一柄大刀冲了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手持刀盾的壮汉。

“有老鼠!”胖子头领的汉话说得生硬,但那双眼睛里全是嗜血的兴奋,“关门!一个也别放出去!”

男子没有理会身后的喊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矿柱前,挥刀砍向铁链——一刀,两刀,三刀,火星四溅,铁链上只崩出几道白印。这是精钢打造的链子,寻常刀剑根本斩不断。

“咳咳……”头顶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沙哑得像风吹破纸,“……小廓?”

男子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浑浊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大师兄瘦得颧骨高耸,脸色灰败,嘴角还有干涸的血痂,可他在笑,那个笑容跟三年前一样,像三月的春风,一点都不像是在这种地方被关了三年的人。

“别说话。”男子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带你出去。”

他放弃了斩铁链,转而蹲下身,用刀尖去撬脚镣上的销钉。那销钉锈死了,刀尖滑了一下,割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手腕滴下来,他没感觉。

“走……走……”大师兄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别管我……你快走……他们要拿你……”

“我说了,别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一名死士被长柄斧劈中肩膀,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矿柱上,软软地滑了下去。胖子头领甩了甩刀刃上的血,大步朝这边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男子没有抬头。他的手很稳,一下,两下,三下,销钉终于松动了。他用刀尖顶住往外撬,指甲盖掀翻了半个,血流如注,他终于把那根销钉拔了出来。脚镣哐当一声脱落,大师兄的身子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往前栽倒。

男子一把接住他。大师兄太轻了,轻得像一捆干柴,抱在怀里几乎没有分量。

“走!”他低喝一声,将大师兄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砍出无数缺口的短刀。

胖子头领已经走到三步之内,长刀高高举起,呼啸着劈下来。男子侧身一闪,刀刃擦着他的左臂劈进了身后的矿柱,木屑飞溅。他趁对方拔刀的间隙,一脚踹在胖子的膝盖上,胖子闷哼一声跪倒,男子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肩窝。扛着大师兄往东面撤退的路狂奔。

东面的矿道比来时那条宽一些,但此刻已经涌进了浓烟——藏六队在山脊上放了火,浓烟顺着通风口灌进来。男子咳嗽着,眼前一阵阵发黑。

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叫和弩箭破空的声音。一枝流矢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前方的岩壁上,嗡嗡作响。

他一步不停。

冲出矿洞的那一刻,夜风裹着新鲜空气扑面而来,男子的肺像被刀刮过一样,咳得弯下了腰,但他没有放下肩上的人。山脊上,藏六队的几名死士已经架好了弩机,对准洞口追出来的守卫一阵齐射,惨叫声此起彼伏。

影七浑身是血地追上来,一把扶住他:“侯爷,都救出来了,后面还有13个高手——”

他把大师兄交到影七手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带他们先走。师姐在白山下接应。”

影七怔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重重一点头,抱起昏迷的军师,剩余的影队死士带着救出的同伴顺着山脊向北撤去。

喘息了片刻。火光照着他满是血污的脸,那双眼睛依然沉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他从腰间摸出一枚哨子,放在唇边吹了一声——短促、尖锐,像夜鸟的啼鸣。

那是撤退的信号。

鸦九带着剩下的死士纷纷从矿洞里撤出来,相互掩护着退入密林。男子最后一个离开,一步一步走进黑暗里,身后的矿洞已经被大火吞没,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严廓已看清,对方十三人就是要留下他,他撤,大师兄无活路。这和当年围困胜彦师兄和云归师姐如出一辙,胜彦师兄撤,云归师姐无活路。三年后,还是无解。

双方厮杀缠斗激烈,自己还是中了几刀,对方似是不要自己性命只要生擒他。

远处,影七撤走的方向,传来一声悠悠的哨音,那是安全的信号。

男子不再恋战,奔向藏六射箭方向,抓住事先预设的绳梯,一个箭步上去借势飞到另外一侧山脊,再继续攀爬。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旧时的刀伤、箭伤、还有刚刚的刀伤——此刻全部一起发作,像是有人在撕扯他全身的筋骨,但是求生的意志让他没有停歇,直到爬到山顶。

终于体力不支,从山顶滑到了巨石旁。

他的意识是在一片混沌中沉浮的。

冷。刺骨的冷,像有无数根冰针从皮肤扎进骨髓,又像整个人被塞进了冰窟窿里,连血液都在一点一点凝固。他记得自己拼尽最后一点力气,背靠着石头坐下去的时候,雪已经埋到了腰际。短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的血早就冻成了黑色的薄冰,他想把刀插进雪地里留个记号,手却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了。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再后来,有光了。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昏黄的、摇曳的、带着暖意的火光,透过眼皮渗进来。他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硬邦邦的地方,身下垫着什么,粗糙的麻布蹭着后颈。有人在他身边来回走动,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急促的慌乱。

一个声音响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忍着点,忍着点……”

有人在照顾他。他知道。

后来,漫长而断续的昏迷中,他渐渐捕捉到了一些规律:每隔一段时间,那只手就会来探他的额头;每隔几个时辰,那苦得发涩的汤药就会被灌进嘴里;偶尔有什么温热的、稀薄的液体被送入口中——不是药,是米汤,带着一丝极淡的甜味。有人在认真地、固执地、一件不漏地做这些事,像是在守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不停地拨芯、添油,不让那点火光彻底暗下去。

终于有一次,他睁开了眼。

光线刺得他瞳孔猛地一缩。不是日光,是油灯的光,昏黄地映在低矮的房梁和斑驳的土墙上。他转动僵硬的眼珠,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坐在火炉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随意挽着,一手拖着下巴,一手在转动木铲熬粥。

那人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猛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山涧里的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怔了一瞬,然后弯成了两道月牙。

“醒了?”那人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他想说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见过这个人,脑子里搜寻,是,这是萧师姐的那个蠢徒弟,张十一。

他昏沉之中,先是唇上触及一点温热,紧接着一股温水缓缓淌进嘴里。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牵动伤口,痛得发紧,但还是本能地咽了下去。温水利落地滑过喉咙,像是把冻僵的脏腑一寸寸叫醒。随后换了苦涩的汤药,一勺一勺送进来,他吞得比昨夜顺畅许多,竟喝了小半碗。

接着,那人动手解他腰腹间的布条。他心里猛地一紧:昨夜只隐约记得有人剥他衣裳、翻动伤口,那时烧得厉害,什么都顾不得。此刻意识稍清,察觉到那双纤细的手指贴着肌肤游走,竟没有一丝迟疑。布条揭开,伤口被端详、被触碰,他不禁浑身微僵——不是疼,是羞。

自己过往,无论怎么刀伤,箭伤医治,只会因为剧痛皱皱眉。从来没有现在这种心跳耳痒感受。

而且,她怎么……一点都不害臊?

他虽是习武之人,可也读过圣贤书,知道男女大防。此刻自己衣衫不整,腰腹坦露,那刀口狰狞难看,连自己都不忍细看,可她的手指却稳得出奇,不抖不缩,像在摆弄一件寻常物什。他心中生出几分古怪的疑问,又隐隐生出几分说不清的……难堪?还是钦佩?自己也辨不明白。

正胡乱想着,忽觉她靠近了些,气息拂过肋侧,痒得他几乎要躲。迷蒙的视线里,最先撞入的是一张极清致的侧脸——肤白如瓷,颈线秀颀,几缕碎发从耳畔垂下来,被炉火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她低垂着眼,专心敷药,睫毛浓密而翘,偶尔轻颤一下,像蝶翅扇动。鼻梁高直,唇色淡粉,不施脂粉,却有一种雨后青竹般的干净。

他心头怦然一跳,赶紧又闭上眼,脸侧向暗处,连耳朵根都烫了起来。

她揭下那件被血浸透的月白袍子时,他几乎忍不住要伸手去挡——但手臂软得像灌了铅,动弹不得。她给他套上一件半新的灰布棉袍,连扶带抱,动作利落得像在裹一个襁褓中的婴孩。他身子沉,几次滑下去,她便托住他的肩背,用力时咬了一下唇,额角沁出细汗,却始终没有半分扭捏。

他闭着眼,心却跳得厉害。既羞于被她看见这副落魄模样,又暗暗纳罕:这个张十一什么来路?救人如救火,她眼里竟没有一丝慌乱,更无半点忸怩。寻常闺阁女子见了男子身体,只怕早就掩面惊走了,她倒好,不仅看,还翻来覆去地包扎、更衣,最后把那件血衣扔进炉子里,火光一舔,烧得干干净净。

他听见她自言自语:“你穿着我师傅的衣裳,可别嫌粗,总比你那冻硬了的强。”

声音不高,带着点絮叨的温柔,像在哄孩子。他心里忽然酸软了一下。耳根的红迟迟不退——一半是羞,一半是那炉火烤的,他想。

昏黄的油灯,低矮的土屋,一碗温热的粥,一双干净的眼睛。那是他捡回一条命的夜晚,竟然给了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时刻。

萧师姐的这个徒弟看来事事蠢笨,学武就很蠢。社会经验上竟然也如此傻呆呆,不明不白的人就来照顾。这次近看,老天还算给她留点后路,虽然脑子不灵光,但是的确有个好看的皮囊。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梦见雪。

三日后,影七在那十三人前一天寻得了他。

守株待兔,影队陆续活捉三人,其余十人当场毙命。三人被押送西北大营,军师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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